首页

都市言情

重燃1983:从赶山开始发家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重燃1983:从赶山开始发家: 第680章 乡里针对引发的不满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豆大的雨点砸在拖拉机顶棚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小鼓槌在敲打铁皮。朱秀兰缩了缩脖子,把胶皮雨衣领子又往上提了提,雨水顺着帽檐滴落,在她睫毛上悬着一串细密水珠。她侧头看了眼身旁的秀兰嫂子——对方正微微仰着脸,盯着养猪场高墙顶上被风掀动的一截枯草,眼神沉静,呼吸却比方才急促了些许。

    “赵哥办事利索。”朱秀兰低声说,话音刚落,那扇锈迹斑斑的小铁门便“吱呀”一声被人从里推开,一个穿蓝工装、戴橡胶手套的中年男人探出身来,脸上挂着常年跟猪打交道特有的油亮红光,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猪饲料渣子。

    “来啦?快进快进!”赵技术员朝他们招手,声音洪亮,“刚喂完第二遍,崽子们正撒欢儿呢!今儿这雨下得邪性,可巧你们赶上了——昨儿半夜我蹲圈边儿数过,八十三头断奶崽,挑四十头壮实的,够你们跑两趟。”

    朱秀兰点头致谢,拧动钥匙重新发动拖拉机。柴油机嘶吼着冲进铁门,车轮碾过湿滑泥地,溅起浑浊水花。后斗子里的塑料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干爽厚实的稻草,以及那一道道用粗麻绳捆扎得结结实实的隔板——那是长贵叔连夜钉的,木纹还泛着新鲜松脂味儿。

    养猪场厂房是三排砖混平房,屋顶盖着青灰色水泥瓦,檐下挂着几盏昏黄白炽灯,光线被雨雾洇开,像几团毛茸茸的光晕。刚停稳,赵技术员就领着两人往最东头那间敞亮些的圈舍走:“这间最干净,刚清过粪,垫了新锯末,崽子精神头足。”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热气、腥臊与谷物发酵气息的暖风扑面而来。朱秀兰下意识屏息半秒,再缓缓吐出——这不是难闻,而是山野生灵扎根泥土的真实气味。四十多头三十天左右的仔猪挤在围栏里,粉嫩鼻子拱着食槽,尾巴卷成小问号,听见人声齐刷刷抬头,黑溜溜的眼珠子滴溜乱转,耳朵警觉地抖动。

    “挑吧。”赵技术员抄起一根竹竿,轻轻敲了敲围栏,“按你电话里说的,要骨架匀称、腿脚有力、毛色光亮、肚皮不胀、屁股不稀——这十条标准,我帮你把关。”

    朱秀兰没立刻动手,而是蹲下身,手掌摊开伸进围栏。一头灰白斑驳的小猪迟疑着凑近,鼻尖试探性蹭了蹭他掌心,温热湿润。他不动,只静静感受那微弱却蓬勃的生命力,指尖掠过它脊背凸起的肩胛骨,摸到肋条间结实而富有弹性的肌理。

    “这头好。”他低声道,声音不大,却让站在一旁的秀兰嫂子心头一跳——她从未见过林振东这样看一头猪。不是菜市场挑肉的眼光,倒像老木匠摩挲一块上好榆木料,带着近乎虔诚的审视。

    接下来一个半小时,便是沉默而高效的协作。朱秀兰负责初筛,秀兰嫂子负责复检:她蹲得更低,手指灵活地翻起小猪眼皮检查血丝,掰开嘴看牙龈是否粉红,再托起后腿摸膝关节是否圆润无肿。赵技术员偶尔插一句:“这头右后蹄有点内翻,别要。”“那头耳根有癣,刮掉一层皮才露出来,瞒不住。”三人动作默契,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雨声渐疏,屋檐滴水声愈发清晰。当第四十头小猪被秀兰嫂子抱出围栏时,她额角沁出细汗,发尾黏在颈侧,藏青褂子后背洇开一片深色。朱秀兰递过一块干净毛巾,她接过去随意擦了把脸,抬眼时目光撞上他,又飞快垂下,耳根却悄悄泛起淡粉。

    “装车吧。”赵技术员吆喝一声,两个年轻工人立刻推来铁皮推车。小猪被一只只抱起,穿过湿漉漉的泥地,送入拖拉机后斗。它们起初惊慌蹬腿,很快便在厚实稻草上蜷成一团,呼噜声此起彼伏,像四十颗微小的心脏在雨幕里齐齐搏动。

    最后一头刚放进去,赵技术员忽然压低声音:“老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秀兰正系紧塑料布绳结,闻言抬眼:“赵哥直说。”

    “前天县畜牧站来人抽检,说咱场这批崽子有两窝带伪狂犬病毒苗,不过都打了疫苗,没事。可——”他顿了顿,抹了把脸上的水汽,“你要是真打算养大卖肉,最好隔半个月再进第二批,等这批先过个观察期。”

    朱秀兰手指微顿,随即点头:“多谢提醒,记下了。”

    赵技术员咧嘴一笑,拍了拍他肩膀:“你小子实在!回头我给你留二十斤猪肝,炖汤补身子——这活儿熬人啊!”

    装完车,雨竟奇迹般歇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金光,斜斜劈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蒸腾起袅袅白气。朱秀兰跳上驾驶室,回头喊:“秀兰嫂子,上车!”

    她应了一声,转身时裙摆扫过泥地,留下一道浅浅水痕。钻进驾驶室那刻,两人手臂再次相触,她下意识想缩,却见他左手正搭在方向盘上,右手还拎着装猪肝的油纸包,只好任由自己丰腴的手臂贴着他粗砺的劳动布袖口,心跳如擂鼓。

    回程路比来时顺畅许多。乌云散尽,天光澄澈,路边野蔷薇被雨水洗得鲜亮,粉白花瓣缀满水珠。朱秀兰开得极稳,车轮碾过新修的砂石路,只余轻微颠簸。秀兰嫂子靠在窗边,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忽然轻声道:“振东,你觉不觉得……这山,比去年更绿了?”

    他侧目,看见她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柔金,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影。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嗯。今年雨水好,山也肯长东西。”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指悄悄蜷进掌心,指甲掐着柔软的肉垫,借以压下心头翻涌的潮热。

    拖拉机驶入靠山屯地界时,夕阳已熔成一摊浓稠蜜糖,泼洒在田埂、篱笆、炊烟之上。村口老槐树下,几个孩子正追逐着一只断线风筝,笑声清脆。高翠兰抱着花儿站在自家院门口,远远望见拖拉机,立马扬起手臂用力挥舞。

    “娘!爹回来啦!”虎子从西屋奔出来,赤着脚踩过湿泥地,小脸兴奋得发亮。

    朱秀兰把车稳稳停在院外,跳下车时腿肚子微酸,却仍大步流星走向妻儿。高翠兰迎上来,接过他肩上沉甸甸的枪袋,指尖触到他汗湿的后颈,眉心微蹙:“又没睡好?”

    “睡了会儿。”他含糊应着,弯腰抱起花儿。小姑娘咯咯笑着搂住他脖子,把湿漉漉的脸颊贴在他汗津津的额头上。

    秀兰嫂子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低头整理衣襟,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那是对安稳的艳羡,更是对某种不可言说情愫的惊惶。

    这时,陈老酒家院墙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铁锅砸在地上。紧接着,一个尖利女声破空而来:“罗学伟!你少得意!你家那拖拉机轮子早晚陷进臭水沟里——”

    话音未落,院门“哐当”被踹开,陈老酒拎着把豁口镰刀冲出来,满脸通红,唾沫星子横飞:“你算个球!老子儿子今天就在县医院门口蹲着了!你家那俩赔钱货,早晚……”

    朱秀兰脚步未停,甚至没回头,只将花儿往上托了托,声音平静无波:“长贵叔,麻烦您把西屋柴垛挪开,底下埋的三只野兔,挖出来给秀兰嫂子带回去——昨儿她帮着挑猪崽,辛苦。”

    长贵叔正蹲在院角抽烟,闻言嘿嘿一笑:“得嘞!秀兰妹子,今晚加餐!”

    陈老酒愣在原地,镰刀举在半空,像一尊滑稽的泥塑。他身后,罗学伟家院门“吱呀”一声推开,虎子踮着脚,把手里攥得发皱的糖纸朝他晃了晃,奶声奶气:“陈爷爷,我爸说,糖纸能折小船,载着你骂人的话,漂回你自己家——”

    哄笑声炸开。陈老酒涨红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镰刀“哐啷”掉进泥坑,溅起浑浊水花。

    朱秀兰终于驻足,转身看向他,目光沉静如深潭:“老酒叔,昨儿我路过松河镇粮站,听人说,您闺女在县棉纺厂,上个月调了质检科,每月多拿十八块六毛津贴。”

    陈老酒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像被抽掉骨头的鱼。

    朱秀兰不再言语,抱着女儿迈入自家院门。夕阳把他挺拔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院中那棵老枣树下,树影婆娑,果实累累。

    晚饭是高翠兰用新割的韭菜炒的鸡蛋,焦香四溢。饭桌上,虎子扒拉着米饭,忽然抬头:“爹,你说咱家以后能买电视吗?学校王老师家有台十二寸的,黑白的,雪花点好多,可好看啦!”

    朱秀兰夹了一筷子嫩韭菜放进儿子碗里,笑了笑:“买。明年开春,咱屯第一个买彩电。”

    “真的?”虎子眼睛亮得惊人。

    “真的。”他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那是卖猪崽预付的定金,厚厚一沓,全是拾元面额,“爹今天还见着穆姐了。”

    高翠兰舀汤的手顿了顿:“她咋说?”

    “自行车厂下个月开始收废钢铁,按斤算钱。一吨二百三十块,咱们山里铁矿石尾砂堆得像小山,够收三年。”他声音不高,却让整张桌子安静下来,“长贵叔答应带人刨,刨出来的铁渣子,明天就拉去县城。”

    虎子听得入神,小拳头攥得紧紧的:“那……那我能跟长贵爷爷一起去刨吗?”

    “不行。”朱秀兰摇头,目光却温和,“你得念书。刨铁渣子是大人干的活儿,读书,才是你以后干的大活儿。”

    夜深了。朱秀兰独自坐在东屋炕沿,煤油灯晕黄的光圈里,他摊开一张皱巴巴的稿纸,用铅笔慢慢写着什么。窗外虫鸣如织,远处山影沉沉。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似斟酌良久:

    “……自行车买卖启动资金:预计首批购入五十辆,单价一百八十元,共九千元;运费、人工、修车工具、门市租金……总计需一万二千五百元。现有流动资金:卖猪崽定金三千,卖山货预收款两千,旧拖拉机改造余款一千五——尚缺五千。”

    笔尖顿住。他凝视着纸上那个刺眼的“五千”,久久未动。良久,他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字迹,将稿纸折好,塞进炕席底下——那里,还压着一叠更厚的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山里每一条兽径、每一处泉眼、每一簇可采药材的成熟周期。

    月光悄然漫过窗棂,在他手背上投下清冷银辉。他抬起手,缓缓摊开,掌纹纵横交错,像一幅无人能解的地图。指腹抚过粗糙的茧,那是握枪、扛锄、劈柴、拉犁磨出的印记,也是未来要攥紧命运的凭证。

    隔壁西屋,秀兰嫂子辗转难眠。窗外虫鸣忽远忽近,她听着东屋隐约传来的翻纸声,想起白日里那双沾着泥巴却异常稳定的手,想起他蹲在猪圈边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递给自己的那块毛巾上,残留的淡淡松木皂角香。

    她悄悄起身,摸黑走到院中。井台边,三只剥洗干净的野兔并排躺在竹匾里,月光下泛着瓷白光泽。她蹲下身,指尖拂过兔毛,忽然发现其中一只后腿内侧,有一道极淡的、几乎与皮色融为一体的褐色印记——形如一弯新月。

    她心头猛地一跳,指尖冰凉。

    这印记……她曾在十年前,后山老猎户失踪前最后猎获的那只黄皮子后腿上,见过一模一样的形状。

    那时老猎户说:“这是山神烙的印,认准了谁,一辈子护着谁。”

    她怔怔望着那弯月牙,夜风拂过鬓角,带来山林深处潮湿的草木气息。远处,一声悠长的狼嗥划破寂静,随即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而东屋灯下,朱秀兰合上笔记本,吹熄油灯。黑暗温柔覆盖下来,他躺下,闭目。梦里没有猪崽,没有账本,没有陈老酒的谩骂。只有一片无垠山野,他赤脚踩在松软腐叶上,脚下每一步,都踏出清脆回响。远处,一双绿油油的眼睛静静凝望,然后转身,隐入苍茫暮色。

    山在呼吸,他在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