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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燃1983:从赶山开始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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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燃1983:从赶山开始发家: 第679章 早上的不是梦?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车顶上噼啪作响,像一整面鼓被疯子擂着。朱秀兰缩了缩脖子,把胶皮雨衣领口又往上提了提,雨水顺着帽檐流进脖颈,冰得她肩膀一颤。她抬眼望向养猪场那堵红砖高墙——墙头爬着几根枯藤,雨水顺着砖缝往下淌,像一道道褐色的泪痕。

    赵哥没一会儿就拎着串黄铜钥匙回来了,铁门“嘎吱”一声推开,锈蚀的铰链发出垂死般的呻吟。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去,碾过泥水混杂的碎石路,两旁是齐腰高的积水洼,倒映着铅灰色的天幕和晃动的树影。厂房是三排低矮的砖瓦房,屋顶铺着陈旧的青灰瓦片,檐角滴水成线,连成一片灰蒙蒙的水帘。

    “这雨再下两天,后山那条小沟怕是要漫上来。”赵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侧身让拖拉机驶过,“昨儿喂猪时还见几只野鸽子蹲在房脊上,今儿全飞没影儿了。”

    朱秀兰点头应着,目光却扫过厂房西侧那扇半塌的土坯耳房——窗框歪斜,糊着发黑的旧报纸,门板只剩半截,门轴挂着几缕湿透的麻绳。她心头微动:这屋子若拾掇拾掇,倒能当个临时看守屋,比西头吴寡妇家那漏风的茅草屋强得多。

    赵哥领他们穿过主厂房,空气里混着浓重的氨水味、发酵稻草的微酸气,还有猪崽子身上特有的奶腥与汗臊混合的暖烘烘气息。几十头母猪卧在水泥地上,肚皮随着呼吸起伏,乳头饱满胀大;圈里挤着二三十只刚断奶的猪崽,浑身滚圆,毛色油亮,在泥水里拱来拱去,尾巴卷成小钩,一甩一甩溅起泥点子。

    “这批是长春二八的种,前天刚断奶,精神头足得很。”赵哥用脚尖踢了踢围栏,“挑吧,挑中哪圈喊我,我找人帮忙抓。”

    朱秀兰没急着动手,先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撕下一页,用铅笔头在上面画了个简略的圈舍分布图,又标出每圈猪崽数量、毛色分布、活动频率。她蹲在第三圈外,手肘支在膝盖上,指尖捻着一根干草茎,轻轻拨弄栅栏缝隙——一只灰白相间的猪崽立刻凑过来,鼻尖翕动,粉红的小嘴吧嗒吧嗒舔她指腹。她嘴角微扬,却没笑出来,只将草茎塞进它嘴里,看它摇着尾巴啃得欢实。

    林振东站在她身后半步远,双手抄在劳动布外套兜里,目光却落在她耳后一小片被雨水洇湿的碎发上。那发丝贴着白皙的皮肤,泛着微光,像一缕浸了水的乌檀木。他喉结滚了滚,忽觉嗓子发紧,忙低头咳了一声,顺手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叼在唇间却不点火——烟丝被雨水潮得发软,打火机“咔哒”两声,火星子刚冒出来就被风扑灭。

    “振东哥,给根烟抽?”赵哥笑着伸手。

    林振东递过去,自己又抽出一支,这次把烟盒反手塞进后裤兜,空出手来解开了外套最上面两粒扣子。他弯腰凑近朱秀兰耳边:“嫂子,这圈灰白崽子眼珠子清亮,腿骨粗,屁股墩厚实,比那边花斑的稳当。”

    朱秀兰没回头,只把手里那页纸翻过去,背面已密密麻麻记满字迹:“嗯,你瞧它左前腿内侧有块淡青胎记,像枚小月牙——记下,编号三号。”

    林振东一怔,随即笑了:“嫂子连胎记都认?”

    “不是认,是记。”她终于侧过脸,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声音压得极低,“养过三年猪的人,知道啥样的骨头扛得住东北的冬天。去年靠山屯冻死十七头猪,全是腿细腰窄的。”

    话音未落,忽然听见“哐当”一声巨响!东边第二圈围栏猛地一震,一头半大黑猪竟撞断了两根木桩,直直朝这边冲来!它眼睛赤红,鼻孔喷着白气,獠牙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显然是被刚才的雷声惊了性子。

    林振东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跨了一大步,左臂横在朱秀兰身前,右手闪电般抄起地上一根废弃的竹扫帚柄,棍尖斜斜一挑,正卡在黑猪下颌与胸骨之间的软窝处。那畜生前蹄腾空,硬生生被掀得一个趔趄,轰然侧翻在泥水里,四蹄乱蹬,嚎叫凄厉。

    朱秀兰甚至没来得及眨眼,只觉一股热风裹着腥气扑面而至,下一秒,男人宽厚的背影已严严实实挡在她面前。她怔怔望着他绷紧的肩胛骨在湿透的布料下凸起如刀锋,忽然想起年前他徒手按住疯牛时也是这般站姿——像一堵突然拔地而起的山崖,把所有风雨都挡在了外面。

    赵哥拍着大腿直嚷:“好家伙!这手劲儿……林老弟以前在公社当过兽医?”

    林振东喘了口气,把扫帚柄插回墙角,擦了擦额角雨水:“瞎碰的。”他转身想扶朱秀兰起来,手指刚触到她胳膊,却见她右手指尖正微微发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印。

    他动作顿住,默默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水果糖,剥开一颗塞进她手心:“含着,压压惊。”

    糖纸在潮湿空气里簌簌作响,甜香猝不及防钻进鼻腔。朱秀兰低头看着掌中那颗琥珀色的糖,糖纸映着厂房顶棚透下的微光,像一小片凝固的夕阳。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爹病重卧床,她偷藏起生产队分的半块麦芽糖,攥在手心捂了一整天,糖化了黏在掌纹里,甜得发苦。

    “谢谢。”她声音很轻,把糖含进嘴里,舌尖尝到一丝微涩的焦糖味,随即是汹涌的甜。

    接下来的选猪便格外顺利。朱秀兰专挑那些爱拱食、抢食时总往圈中央挤的崽子;林振东则负责验骨架,拇指抵住后腿关节,稍一用力便知韧劲如何。两人配合得像一把用了十年的老镰刀,割草时无声无息,却总能切中要害。赵哥抱着膀子看了半晌,末了摇摇头叹道:“你们这配合……比我跟媳妇儿过日子还默契。”

    挑到第七圈时,雨声忽然稀疏下来。朱秀兰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忽然问:“赵哥,听说你们这儿年前处理过一批病猪?”

    赵哥脸色微变,咳嗽两声:“嗐,都是谣传!就两头拉稀的,灌了药好了……”

    “拉稀的猪,耳朵尖会泛白。”朱秀兰打断他,指向远处圈舍,“那边第七圈,右边数第三只,耳尖是不是透着点灰白?”

    赵哥顺着她手指望去,顿时哑了火。

    朱秀兰没再说什么,只把本子翻到另一页,用铅笔重重画了个叉,又添了行小字:“耳尖泛白,腹肋微陷,剔除。”

    林振东蹲下身,仔细检查她所指那只猪崽——果然,那灰白并非污垢,而是皮下毛细血管收缩后透出的死气。他手指拂过猪崽脊背,触感僵硬,不像活物,倒像一段被雨水泡胀的朽木。

    “这猪,怕是活不过三天。”他声音沉下去。

    赵哥额头渗出细汗,讪笑着摆手:“那……那咱换圈,换圈!”

    可等他们转到第八圈,朱秀兰又停住了。这次她盯住的是角落里一只瘦小的纯黑猪崽——它不争食,不拱泥,只是蜷在干草堆最深处,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哨音。

    “肺上有旧伤。”朱秀兰说,“去年得过喘病,没养好。”

    林振东伸手探它腹下,果然摸到几处硬结。他抬头看向朱秀兰,后者正凝视着那只黑崽,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走错路的孩子。

    “留它。”她说,“别的崽子壮实,扛得住颠簸;它身子虚,路上反倒不易应激——咱们带它坐驾驶室。”

    赵哥愣住:“啊?猪还能坐车?”

    “能。”林振东已脱下外套,小心裹住那只黑崽,托在臂弯里,“它比人轻。”

    黑崽在他怀里微微发抖,湿漉漉的鼻子蹭着他腕骨。林振东忽然想起昨夜那只黄皮子——也是这样,用整个身体依赖着他。

    挑猪持续到午后一点,四十头猪崽终被挑拣完毕。赵哥叫来两个帮工,七手八脚往拖拉机后斗装车。林振东把黑崽安置在驾驶室角落,用旧棉袄垫着,又拧开军用水壶喂了两口温水。朱秀兰则蹲在车斗边,用小刷子蘸着稀释的石灰水,给每头猪崽的左耳内侧刷上编号——数字尚未干透,便被雨水晕染成淡青色的雾。

    就在最后一头猪崽被抬上车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吠。朱秀兰抬头望去,只见养猪场南墙外的小路上,一个披着破塑料布的人影正踉跄奔来,裤脚高高挽到膝盖,露出两条沾满泥浆的小腿。是吴寡妇。

    她冲到铁门前,两手扒着锈蚀的栏杆,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秀兰!秀兰嫂子!我……我带了干粮!还有新蒸的苞米饼子!”

    她颤抖着解开胸前的包袱,露出几个用油纸包着的金黄饼子,边缘还冒着微热的白气。雨水顺着她指缝流进油纸褶皱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朱秀兰握着刷子的手停在半空。

    吴寡妇喘着粗气,声音劈了叉:“我……我听长贵叔说你们要赶早回来,怕路上饿着……乐乐今早非让我送,说……说‘娘,林叔叔救过我’……”

    她忽然哽住,喉头剧烈滚动,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林振东默默接过油纸包,掰开一个饼子——里面夹着两片腌萝卜,脆生生泛着浅黄。他掰下一半,递给朱秀兰:“嫂子,趁热。”

    朱秀兰没接,只盯着吴寡妇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指关节。那上面裂着几道血口子,像干涸河床上龟裂的纹路。

    “你回去吧。”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雨大,别让孩子淋着。”

    吴寡妇没动,只是把油纸包又往前递了递:“饼子……凉了就不香了。”

    朱秀兰忽然伸出手,不是接饼,而是轻轻抚过吴寡妇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陈年烫伤的淡粉色疤痕,蜿蜒如蚯蚓。“年前你给长贵叔家孩子送鸡蛋,手被灶膛烫的,对吧?”

    吴寡妇浑身一震,眼泪终于砸在铁栏杆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明早六点。”朱秀兰收回手,转身爬上拖拉机,“你来养猪场门口。守夜的事……我再想想。”

    拖拉机发动时,雨势竟奇迹般收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微弱的天光,正正照在吴寡妇仰起的脸上。她站在泥泞里,望着远去的车影,忽然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然后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得异常平稳。

    回程路上,朱秀兰始终没说话。林振东开着车,余光瞥见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那张画着圈舍的纸,纸角已被揉得发毛。后视镜里,那只黑崽正把脑袋搁在棉袄上,睡得四仰八叉,小肚子一起一伏。

    快到松河镇时,路边槐树下蹲着个穿蓝布衫的老汉,正就着雨水洗一把野菜。朱秀兰忽然开口:“振东,停车。”

    拖拉机缓缓停下。她跳下车,从挎包里取出十块钱,塞进老汉粗糙的手掌里:“王伯,这钱您拿着。往后您采的山货,我全收。”

    老汉愣住:“秀兰啊,这……”

    “您儿子在县医院当电工,上个月摔断了腿,对吧?”朱秀兰声音很轻,“我托人问过了。这钱,算预付的货款。”

    老汉手抖得厉害,那十块钱在掌心像一块烧红的炭。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力点头,浑浊的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迅速被皱纹吞没。

    回到拖拉机旁,朱秀兰没急着上车。她仰头望着槐树梢头新抽的嫩芽,在雨后的微光里泛着半透明的绿。风拂过,叶片轻颤,抖落几颗残存的雨珠,叮咚,叮咚,像某种隐秘的叩门声。

    林振东递来水壶,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铁锈味——是壶底常年沉淀的矿物质味道。她忽然问:“振东,你说……人这辈子,到底能不能把亏欠别人的,一分不差还回去?”

    林振东看着她被雨水洗得格外清亮的眼睛,良久,才慢慢说:“嫂子,有些债啊,还着还着,就变成自己心里的种子了。”

    朱秀兰怔了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无声无息漫过冻土。

    拖拉机重新启动,碾过湿润的土路。车斗里四十头猪崽哼哼唧唧,黑崽在棉袄里翻了个身,露出粉红的肚皮。远处,靠山屯的炊烟正一缕缕升起来,灰白,柔软,在澄澈的暮色里,缓缓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