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燃1983:从赶山开始发家: 第678章 不择手段的盲流子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豆大的雨点砸在拖拉机顶棚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小鼓槌轮番敲打。朱秀兰缩了缩脖子,把胶皮雨衣领子又往上提了提,雨水顺着帽檐滑进脖颈,凉得她一激灵。她侧头看了眼秀兰嫂子,见她正用一块蓝布手帕仔细擦着额角渗出的细汗——不是热的,是急的。
“赵哥咋还不回来?”秀兰嫂子压低声音问,手指无意识捻着衣角。
朱秀兰刚要开口,远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深蓝色工装、戴鸭舌帽的男人撑着把黑伞快步走来,裤脚湿了半截,鞋帮上糊着黄泥。他身后跟着个拎铁皮桶的老头,桶里飘着股浓烈的猪食馊味儿。
“林老弟!秀兰妹子!”赵技术员嗓门洪亮,一靠近就甩了甩伞上的水,“可算把你等来了!今儿喂食晚了半个钟头,猪崽子都饿得嗷嗷叫,这会儿正撒欢呢!”
朱秀兰忙跳下车,从兜里摸出两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赵哥辛苦,路上淋着了吧?”
“嗐,这算啥!”赵技术员笑着接过烟,顺手从怀里掏出串黄铜钥匙晃了晃,“走,先开大门,再领你们去育肥场东边那排暖棚——今儿挑的八十头全在那儿,昨儿刚断奶,毛色亮,骨架匀,没一头带病气儿的。”
铁门沉重,锈迹斑斑,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门后是一条碎石铺就的斜坡路,两侧栽着歪斜的杨树,枝叶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再往里走,空气陡然变得浑浊——猪粪的腥臊、饲料的微酸、还有种难以言喻的温热潮气混在一起,扑面而来,直往人鼻孔里钻。
秀兰嫂子下意识屏住呼吸,指尖悄悄掐进掌心。朱秀兰却神色如常,甚至抬手掸了掸肩头溅上的泥点,目光已越过赵技术员肩膀,落在远处一排红砖垒砌的矮房上。房顶覆着油毡纸,边缘被风掀得哗啦作响,几只灰麻雀正蜷在屋檐下抖羽毛。
“就是那儿。”赵技术员指着暖棚,“昨儿我特意让饲养员把弱的、壮的、带点野性的全拢到西头三号棚,留着给你挑。东头俩棚是弱的,咱不碰。”
朱秀兰点点头,没接话,只从驾驶室取出个帆布挎包,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十个崭新的草编小筐,每个筐底垫着干稻草,还压着块硬纸板写好编号。这是他昨儿半夜爬起来编的,手指被草茎划得全是细口子,血珠子混着草汁子,黏糊糊的。
赵技术员眼角一跳:“嚯!还备着筐呢?真细致!”
“怕猪崽子乱跑伤着,也怕挤着。”朱秀兰把挎包往肩上一挎,声音沉稳,“赵哥,麻烦您带路,咱们现在就看。”
暖棚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帘,掀开瞬间,一股热浪裹着浓重的腥气撞了出来。棚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两扇小气窗透进些灰白光。地面是夯实的黄土,铺着厚厚一层麦秸,踩上去松软发潮。七八十头粉嫩的小猪崽正挤在角落拱食槽,听见动静轰地散开,四蹄翻飞,尾巴翘成卷儿,哼哧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烧开的水。
朱秀兰没动,只眯眼扫了一圈。他看见最东边食槽旁有头灰白相间的小公猪,个头比旁的略大半指,耳朵尖翘着,眼珠子滴溜转,见人不躲反凑近,鼻子直往他裤脚上拱;西头墙根底下趴着三头瘦骨伶仃的,毛色发黄打绺,其中一头肋骨清晰可见,正有气无力地舔爪子;中间一群则闹腾得厉害,你追我咬,滚作一团,但凡谁慢半拍,立刻被拱开,连食槽边都挨不上。
“赵哥,”朱秀兰忽然开口,指向那头灰白小猪,“它打生下来就没病过?”
赵技术员一愣,随即笑:“哎哟,林老弟这眼力!还真没病过,吃食最凶,前天还把隔壁棚的母猪崽拱瘸了腿——性子野,养不熟。”
“就要它。”朱秀兰语气笃定,“还有它旁边那三头,耳朵尖发黑的。”
赵技术员啧了一声:“行家啊!那三头是上月产的,爹是纯种长白,妈是本地黑猪,杂交出来的,抗病强,架子大,就是皮毛糙了点。”
朱秀兰点头,目光已转向别处。他蹲下身,伸手拨开几头抢食的猪崽,指尖精准捏住一只后颈皮——那猪崽顿时四肢僵直,眼睛瞪圆,哼都不哼一声。他拇指按在脊椎骨节上缓缓移动,指腹感受着每一道凸起是否平直、饱满。又翻起眼皮看眼膜颜色,掰开嘴瞧牙龈,最后用指甲轻刮耳后绒毛,看有没有皮屑。
秀兰嫂子默默看着,心一点点往下沉。她见过买猪的,可没见过这么挑的——像挑绣娘的丝线,一根一根数着丝缕粗细;像挑木匠的料,寸寸量着木纹走向。那双手稳得惊人,沾着猪粪也不抖,沾着泥水也不缩。
“这头,左后腿内侧有旧疤,愈合得薄,说明幼时受过伤,恢复力差。”朱秀兰放下一只,又拎起另一只,“这头,耳朵软塌,耳根薄,脾虚,养不大。”
赵技术员听得直咂舌:“林老弟,你这……是跟兽医学过?”
“山里跑多了,猪生病前,眼神就发蔫,鼻子就干,腿就发软。”朱秀兰站起身,抹了把额角的汗,雨水混着汗流进眼角,“人跟畜生,病前都一个样。”
话音未落,棚外忽地响起一阵刺耳哨音。赵技术员脸色微变:“糟了!老李头的猪崽窜棚了!”
只见东边暖棚门帘猛地被撞开,十几头灰扑扑的小猪疯了似的冲进来,横冲直撞,把原本井然的猪群搅得一片混乱。有两头直接撞向食槽,槽里稀粥泼了一地;一头瘦小的被挤到墙角,发出凄厉的尖叫;更有甚者,竟直直朝着朱秀兰脚边撞来!
千钧一发之际,朱秀兰右脚闪电般向前一踏,鞋尖精准抵住猪头,借力一旋,那猪崽便打着滑摔向侧方,撞进麦秸堆里直哼唧。动作干净利落,连衣角都没晃一下。
秀兰嫂子倒抽一口冷气,攥着布包的手指关节泛白。
赵技术员却拍大腿笑了:“好家伙!这身手,当年县武校的教练也没你利索!”
“练出来的。”朱秀兰淡淡道,弯腰继续挑拣。他挑得极快,却毫不马虎。每一头被选中的猪崽,他都要亲手抱起称重——不是用秤,而是凭臂力掂量。五十斤上下,误差不超过半斤。体重过轻的不要,过重的也不要,他要的是正在发力生长、筋骨初成的“青壮年”。
雨声渐密,棚顶开始渗水,滴滴答答砸在麦秸上,洇开深色圆斑。朱秀兰的劳动布外套湿了大半,贴在背上,勾勒出宽厚结实的肩背线条。他额角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淌,嘴唇有些发白,却始终没停下手里的活计。秀兰嫂子几次想递水壶,都被他摆手拒绝:“等挑完,再喝。”
三个小时过去,八十个草编小筐终于全部填满。四十头猪崽安静卧在筐中,鼻翼翕动,偶尔发出满足的哼唧。朱秀兰直起腰,活动了下僵硬的颈椎,声音沙哑:“赵哥,就这些。麻烦您开票。”
赵技术员掏出个油渍麻花的本子,一边记一边叹:“林老弟,你这八十头,我敢说全县挑不出第二份!个顶个是能活过百日的硬茬子!”
朱秀兰没接这话,只从挎包夹层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塞进赵技术员手里:“赵哥,这是定金,余款结清后,明早我让长贵叔开车来拉货。另外……”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您闺女去年考上省师专了?缺钱不缺?”
赵技术员浑身一震,信封在手里沉甸甸的,烫得他指尖发颤。他张了张嘴,最终只重重拍了下朱秀兰肩膀:“林老弟,这份情,哥记心里了。”
离开养猪场时已近中午,雨势稍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惨白的光。拖拉机后斗里,四十个草筐排列整齐,猪崽们在稻草堆里酣睡,粉嫩的小肚子随着呼吸起伏。朱秀兰发动机器,突突声碾过泥泞土路。
秀兰嫂子坐在副驾,一直没说话。直到车子驶出县城郊区,她才忽然开口:“振东,你手……怎么破了?”
朱秀兰低头看了眼右手——虎口处一道两寸长的豁口,血已经凝固成暗红硬痂,边缘翻着白皮。他笑了笑:“抓猪崽子时,被槽沿刮的。”
“疼不疼?”
“不疼。”他摇摇头,目光投向远处山峦,“比这疼的,多了去了。”
秀兰嫂子没再问。她默默解开蓝布手帕,从里面取出个小纸包,打开——是几片晒干的蒲公英叶子,还有一小撮褐色药粉。“祖上传的方子,止血化瘀快。我娘……以前总给我爹上。”
朱秀兰没推辞,伸出左手。秀兰嫂子倾身过来,小心翼翼揭开他虎口的血痂,药粉簌簌落下,带着微苦的清香。她动作很轻,指尖偶尔蹭过他手背粗粝的皮肤,像羽毛拂过砂岩。朱秀兰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微微紊乱,能闻到她发梢蒸腾出的、混合着艾草与皂角的干净气息。
车窗外,雨后的天空澄澈如洗,一弯浅浅的虹霓横跨山脊。
“振东,”她忽然轻声问,“往后……你还打算这么干?”
朱秀兰望着前方蜿蜒的土路,沉默片刻:“得干。虎子要念书,花儿要上学,翠兰身子弱,得补……家里欠下的债,得还。”
“不是欠债。”秀兰嫂子纠正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是盼头。你给这个家,点了火。”
朱秀兰喉结动了动,没接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将秀兰嫂子递来的蒲公英叶按在伤口上,再用那方蓝布手帕仔仔细细缠好。布帕边缘绣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栀子花——针脚稚拙,却洗得发白柔软。
拖拉机突突前行,碾过水洼,溅起浑浊的浪花。远处靠山屯的炊烟,在雨后初晴的天空下,袅袅升起,淡青色,柔软而执拗。
朱秀兰忽然想起昨夜那只黄皮子。它歪头看他时,绿眼睛里映着檐下昏黄的电灯光,像两粒温润的琥珀。它不要鸡鸭,只要他明白它的意思——那意思,大约也是盼头吧?
车轮滚滚,载着四十头活蹦乱跳的生计,载着一方浸透药香的蓝布手帕,载着一个男人掌心未愈的伤口,和一个女人眼底未落的泪光,朝着靠山屯的方向,稳稳驶去。
雨彻底停了。山风掠过新洗的松林,送来清冽的泥土与青草气息。朱秀兰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