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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燃1983:从赶山开始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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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燃1983:从赶山开始发家: 第681章 金丝楠木到手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车顶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小锤子轮番敲打。朱秀兰刚把胶皮雨衣裹紧,一阵裹着湿气的冷风就从驾驶室缝隙里钻进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抬手抹了把被水汽模糊的玻璃窗——窗外,养猪场那堵红砖墙在灰白雨幕中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墙头几株枯草在风里狂摆,像被掐住脖颈的人徒劳挣扎。

    “赵哥动作挺快。”朱秀兰朝车外喊了一声。

    那穿白褂子的销售员已拎着一串黄铜钥匙跑近,胶鞋踩在积水洼里溅起浑浊水花,他仰头笑着:“厂长今儿亲自查岗,催得紧!说今天这批二八猪崽子是县供销社订的硬指标,耽误不得!”话音未落,身后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锈蚀的铰链发出刺耳呻吟,一股混杂着猪粪、饲料和浓重消毒水味的湿热气流猛地扑进驾驶室,熏得朱秀兰鼻尖一皱。

    “快上车!别淋着!”她侧身朝副驾位置招呼。林振东正低头系雨衣带子,闻言抬头,帽檐下眉峰微扬,眼底却没半分困倦,反倒像山涧清晨刚淌过的溪水,清亮又沉静。他利落地跃上踏板,泥点子甩在车门上,人已钻进狭窄驾驶室,肩背蹭过朱秀兰胳膊肘,带来一阵干燥的暖意。

    “这雨……怕是要下到晌午。”林振东嗓音微哑,伸手替她拨开垂在额前的一缕被水汽洇湿的碎发。指尖擦过她鬓角时,朱秀兰睫毛倏地一颤,喉间轻咽了一下,却只垂眸盯着自己搭在方向盘上的手——那手背青筋微凸,指甲修剪得短而齐整,指节处有层薄茧,是常年握锄把、扛麻袋磨出来的。

    “能下完就行。”她声音压得低,却稳,“长贵叔昨儿钉的隔板,稻草垫了两层,塑料布压得牢,猪崽子不至于挤成饼。”

    林振东点头,目光扫过她藏青色褂子领口处一枚细小的纽扣,那扣子不知何时崩开了半粒,露出底下雪白的脖颈一截,衬得她耳后一点淡褐色小痣愈发清晰。他喉结微动,视线飞快掠向窗外:“赵哥,猪舍在哪儿?先带我们看看圈。”

    “西边第三排,刚喂完食!”销售员赵建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抬手指向深处,“今儿这批全是‘长白’和‘约克’杂交的二八崽,七天断奶,毛色油亮,骨架匀称,连县兽医站的老张都夸过!”他边走边掀开雨衣口袋,掏出个黑乎乎的笔记本,翻到一页用铅笔画满圈点的纸页,“喏,这是挑崽子的门道——耳朵立不立?尾巴卷不卷?腿叉开不开?肚皮松不松?”

    朱秀兰听着,脚步未停,却突然顿住。前方猪舍门口,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衫的女人正弯腰铲粪,裤脚挽到小腿肚,露出两截青筋盘绕的小腿,脚上套着双破洞的胶鞋,鞋帮裂开处糊着厚厚一层黑泥。她听见动静直起身,湿漉漉的头发黏在额角,抬手抹汗时,腕骨伶仃得像要戳破皮肤。

    是吴寡妇。

    朱秀兰步子更慢了,指尖无意识抠着方向盘边缘的漆皮。林振东余光扫见,只当她是嫌这女人碍眼,便低声问:“嫂子,要不要绕去东边空圈看看?那边新砌的保温墙,防潮。”

    “不用。”朱秀兰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几分,却径直朝吴寡妇走去。雨水顺着她雨衣帽檐滴落,在泥地上砸出深色小坑。

    吴寡妇显然也瞧见了她,手里的铁锹僵在半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只默默把铁锹插进粪堆,退后半步,垂手站着,像一截被风雨削得发白的枯树桩。

    “赵哥,”朱秀兰没看她,只对销售员道,“麻烦把三号圈的门打开。”

    赵建国一愣,随即应声去摸钥匙。吴寡妇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憋不住,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秀兰……我……今早来帮忙清圈,不要工钱,就……就让我跟着学学怎么挑崽子行吗?”

    朱秀兰终于侧过脸。雨丝斜斜扑在她脸上,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目光却像淬了冰的锥子,直直钉在吴寡妇脸上:“你懂啥叫‘二八’?懂啥叫‘断奶应激’?懂为啥仔猪肚皮松垮是内脏发育不良?”她语速极快,字字如石子砸地,“昨儿你蹲芦苇荡听墙根,今儿就敢在这儿指手画脚?”

    吴寡妇的脸霎时褪尽血色,嘴唇抖得厉害,却没退半步,只把头埋得更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

    林振东眉头微蹙,上前半步,挡在朱秀兰与吴寡妇之间,声音不高不低:“嫂子,赵哥说这圈猪崽子刚喂过,现在正是精神头最足的时候,咱们抓紧挑。”他侧身,朝吴寡妇略一点头,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婶子,借过。”

    吴寡妇肩膀猛地一塌,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踉跄着让开路。铁门“哐当”一声被赵建国推开,浓烈的氨水味混合着热腾腾的腥气涌出,七八十头粉白相间的小猪崽正挤在干爽稻草堆里拱来拱去,有的甩着短尾巴追逐,有的竖着三角耳朵警觉张望,有的竟用嘴叼着同伴尾巴玩闹,活脱脱一团团毛茸茸的、滚烫的肉球。

    “瞧见没?耳朵立得像小旗杆,尾巴卷成小问号,腿叉开,肚子绷得像鼓面——这才是好崽子!”赵建国指着一头正用鼻子顶开同伴、独自霸占食槽角落的胖崽,唾沫星子飞溅,“这崽子,保准三个月长到四十斤!”

    朱秀兰却没看那头,目光扫过猪群最边缘——那里蜷着一只灰扑扑的小家伙,个头明显小了一圈,正缩在食槽阴影里,瘦伶仃的肋骨在薄薄皮毛下清晰可见,尾巴软塌塌耷拉着,连争抢的力气都没有。它听见人声,怯怯抬眼,瞳孔黑亮,却盛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她心头莫名一紧,往前走了两步。那小猪崽竟没逃,只把脑袋更深地埋进前腿,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

    “这崽子……”她刚开口。

    “病秧子!剔掉!”赵建国斩钉截铁,“拉出去喂狗都嫌骨头硌牙!”

    朱秀兰没应声,只蹲下身,伸出手。小猪崽浑身一僵,却没躲,只是抖得更厉害。她指尖触到它脊背,皮毛粗糙,瘦骨嶙峋,体温却滚烫。她轻轻托起它下巴,小家伙被迫抬头,黑眼睛湿漉漉望着她,鼻尖翕动,喷出温热的气息。

    “它烧着。”朱秀兰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沸水的冰块,瞬间压住了猪舍里所有的嘈杂。

    赵建国嗤笑:“发烧?猪崽子哪天不烧?母猪奶水不够,饿得慌,体温自然高!”

    “不是饿。”朱秀兰直起身,目光锐利,“它没吃食槽里的料,你看它嘴角——没糊渣,没沾水,可食槽边沿有新鲜啃咬印。它不想吃。”

    林振东一直沉默旁观,此刻却忽然蹲下,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布包,倒出几粒暗褐色药丸,掰开小猪崽嘴,塞进去两粒,又拧开随身水壶,小心喂了两口水。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你……”赵建国瞪大眼,“这是啥药?”

    “黄芪党参熬的膏,加点陈皮醒脾。”林振东拍拍手,站起身,语气平淡,“烧得厉害,先吊住一口气。赵哥,这崽子,我买了。”

    “你买?!”赵建国差点跳起来,“林老弟,这可是病崽!回头死了算谁的?”

    “算我的。”林振东目光扫过朱秀兰,“嫂子,咱车上还有空位,放它一个地方。”

    朱秀兰看着那蜷在林振东掌心、依旧微微发抖的小生命,又抬眼看向远处吴寡妇单薄佝偻的背影——她正死死攥着铁锹柄,指节泛白,肩膀无声耸动。雨声哗哗,猪舍里喧嚣鼎沸,朱秀兰却只听见自己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

    “放吧。”她转过身,声音恢复惯常的干脆,“挑剩下的,只要活着,全要。”

    赵建国彻底傻眼:“全……全要?林老弟,你这……”

    “嫂子说了算。”林振东接口,顺手抄起靠在墙边的竹筐,开始往里捡那些被嫌弃的“瘦崽”、“瘸腿崽”、“尾巴卷得不标准崽”。朱秀兰也挽起袖子,动作利落,指尖拂过一头后腿微跛却眼神机灵的灰崽脊背,又捻起另一头皮毛黯淡却哼唧有力的黑崽耳朵。她不再看赵建国,只对林振东道:“振东,记账——三十头,按二十八块一头算,少的两块,算咱俩给厂里补的防疫费。”

    林振东应了声,掏出个小本子,蘸着雨水在封面上划拉几笔。朱秀兰则走向猪舍最里侧,那里孤零零卧着三头几乎被遗忘的崽子:一头通体雪白却瘦得露骨,一头右耳缺了小半,还有一头,左眼蒙着层浑浊的白翳,正用舌头笨拙地舔舐自己同样溃烂的左前蹄。

    她蹲下,解下自己雨衣内袋里一小块干净棉布,浸了壶里清水,轻轻擦拭那白翳幼崽溃烂的蹄子。脓血混着脏水渗出,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专注地一圈圈擦拭,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薄雾。

    吴寡妇不知何时挪到了猪舍门口,隔着铁栅栏望着这一幕,雨水顺她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是泪。她忽然扔下铁锹,噗通一声跪在泥水里,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秀兰……求你……”她嘶哑的声音被雨声撕扯得支离破碎,“乐乐……乐乐昨儿夜里又烧得说胡话,说梦见爹了……我……我真不敢再卖药了……我只想守着他长大……求你……让我守着猪场……我啥都能干……扫圈、喂料、半夜起来添火……我……我给你磕头……”

    额头砸在泥水里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闷钝得令人心悸。猪舍里小猪崽们依旧在争抢、在拱、在嗷嗷叫,那声音鲜活、蓬勃、带着不顾一切的野性。朱秀兰擦净幼崽蹄子,缓缓起身,雨水顺着她雨衣帽檐流下,滴在吴寡妇颤抖的脊背上。

    她没说话,只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剥开,里面是三块金灿灿的烤玉米饼——昨夜炕上温着的,为路上垫饥。她弯腰,把饼放在吴寡妇面前的泥水里,然后,转身,走向林振东。

    “振东,”她声音平静无波,“剩下的,全装车。”

    林振东点头,竹筐已满,他随手抓起旁边一根废弃的麻绳,三下五除二捆牢筐沿,绳结打得又快又死。朱秀兰接过他递来的筐,沉甸甸的,里面二十多头病弱崽子挤作一团,却奇异地安静下来,只偶尔发出细弱的哼唧。

    雨幕中,拖拉机突突驶出养猪场大门。后斗里,新钉的隔板上铺着厚稻草,几十头猪崽子挨挨挤挤躺着,那只独眼幼崽被朱秀兰特意放在最上层,用她那件刚烘得暖烘烘的旧棉袄裹着,小爪子偶尔蹬一下,踢开棉袄一角,露出底下粉嫩的肚皮。

    车厢角落,吴寡妇抱着膝盖坐着,怀里紧紧搂着那个油纸包。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却浑然不觉,只一遍遍摩挲着玉米饼上焦脆的颗粒,指甲缝里嵌着的黑泥,正一粒粒簌簌落下,混进脚下浑浊的泥水里。

    拖拉机驶过松河镇,拐上通往靠山屯的土路。雨势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惨白的天光漏下来,照在泥泞的路面上,反射出破碎的光斑。朱秀兰坐在颠簸的驾驶室里,忽然觉得左手无名指内侧,不知何时蹭上了一点极淡的、若有似无的甜香——像是晒干的玉米须,又像初春山坳里刚绽开的蒲公英绒毛。

    她悄悄蜷起手指,将那点微不可察的甜意,严严实实地,攥进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