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民俗游戏机: 第340章、火鼎法
顺着【阴德庇护】杂乱的声音,许峰猛然睁开眼睛,朝着那边看了过去。
就看到大端公正拿了铲子,将流淌过血的土地,旁边铲土掩盖了了起来。
那一份份的牛肉,已经分了清楚。
以为祭祀。
...
小端公正将傩面重新裹进黄布,闻言手顿了一顿,指节在木纹上磕出一声轻响。他没立刻答话,只把那碗剩水往地上一泼,水渍蜿蜒如蛇,却在离许峰三步远的地方突然分作七股,各自蜷成半圈,像七只微张的嘴。他这才抬眼,目光扫过许峰的脸,又掠过七师兄绷紧的下颌,最后落在自己袖口一道早已褪色的靛青符灰上。
“上一次?”小端公哼笑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朽木,“我来这儿,是替人还愿的。愿主姓郭,郭家庄最后一任庄主——李壮的外甥。那愿,是二十年前下的,说若郭家庄不存,便请人来此山头烧三炷香、撒一把稷、钉一根竹。香早烧尽了,稷也烂成了泥,竹……”他忽地弯腰,从刚钉入土的七根竹竿里抽出最西边那一根,竹身底部竟嵌着半枚锈蚀铜钱,钱文模糊,唯见“永昌”二字尚可辨认,“这竹,是永昌三年钉的。那时郭家庄还在,庄子里的祠堂瓦上,还晾着新糊的窗纸。”
七师兄喉结一动,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左耳垂上那粒褐色小痣——那是郭家庄背夫世代相传的胎记印记。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许峰却盯着那铜钱背面,那里用极细的朱砂点了个小点,点下压着一个极小的“壮”字,字迹歪斜,仿佛执笔之人手抖得厉害。他忽然想起饮敬贤庄册子末页夹着的一张泛黄草纸,上面用炭条画着山形,山脊处标注着“永昌三年,壮公断脉于东崖”,旁边还有一行蝇头小楷:“非力竭,实心死。气散而形固,锁山锁未闭,尸蛇已醒。”
原来不是没人来过。是有人来过,且死在此处。
许峰缓缓蹲下,指尖拂过竹身上的朱砂点。那点朱砂触手微潮,竟似新鲜未干。他抬头问:“小端公,您那日所见,可有见到山崖东侧,有一块形如人脸的青石?石上裂痕,是否如泪痕?”
小端公正将傩面塞进背囊,动作猛地一顿。他没回头,只把背囊带子勒得更紧了些,肩胛骨在粗布衣下凸起两道硬棱。“有。”他嗓音发沉,“石上泪痕,是人哭出来的。不是雨水。”
“谁哭的?”
“李壮。”小端公终于转过身,脸上再无半分戏谑,只有一种被岁月反复碾过后的钝痛,“他跪在那石头前,哭到眼睛流血,血滴在锁山锁上,那绳子才真正活过来——不是捆住蛇,是捆住他自己。”
七师兄骤然倒退半步,后脚跟撞上一块碎石,发出闷响。他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几次,才挤出声音:“老……老阿公他……”
“他没四个灯笼,八片幌子,可那晚他只提了一盏灯。”小端公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哭还难看,“灯里没油,没芯,就剩一截黑灰。他把灰抹在额头上,说是给山神上香。香没烧,灰先落进了他眼眶里——从此右眼就再没睁开过。”
许峰心头一震。他忽然明白了为何册子上那些红点,从未勾连至此处地脉。不是遗漏,是回避。所有标记都绕着东崖那块人脸石打转,像怕惊扰一场未盖棺的葬礼。
他慢慢起身,目光扫过七方竹钉、经忏宝图、尚在冒烟的炮仗残屑。这些布置看似完整,却漏了一样东西——没有祭主名讳。所有法事皆以“无名氏”代称,连供奉的土神牌位,背面也只刻着一个空框。
“小端公,”许峰声音很轻,却字字凿进风里,“您今日设坛,究竟是为镇尸蛇,还是为镇……李壮?”
小端公没答。他只是解下腰间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顺着下巴淌进领口,洇开一片深色。他喘了口气,才抹着嘴说:“镇不住。人死了二十年,魂魄早散进山风里了。可有些东西比魂还顽固——比如一口怨气,比如一句没说完的话,比如……”他忽然指向许峰方才攀爬过的崖壁,“比如他亲手钉进去的那颗钉子。”
许峰倏然转身。崖壁上果然有一处异样:离地约丈许高,嵌着一枚乌黑铁钉,钉帽已被苔藓吞没大半,唯余一点幽光,在日影斜照下微微跳动。那钉子形状古怪,钉身扭曲如绞索,钉尖却钝圆,不像钉物,倒像……封印的纽扣。
七师兄失声道:“这钉子……我见过!”
许峰立刻追问:“在哪?”
“在……在背夫们传的号子里!”七师兄急急道,“‘东崖钉,西崖松,壮公哭断百年龙’——这句,老辈人都唱,可没人知道钉子真在这儿!”
小端公这时却从背囊里取出一叠黄纸,纸页边缘焦黑卷曲,显然刚从火里抢出来。他抖开最上面一张,纸上墨迹淋漓,画着一条盘曲的蛇,蛇首被七根细线缠绕,每根线末端都系着一个名字——李壮、郭二娘、陈瘸子、赵铁匠……全是郭家庄覆灭前后暴毙者的名字。最底下,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钉不落,名不消;名不消,怨不散。”
“这是李壮的遗物。”小端公将纸递向许峰,指尖竟在微微发颤,“他临死前一夜,把这叠纸塞给我,说‘若有人能看见钉子,便把纸给他。莫念,莫烧,莫问。只让他摸一摸钉子’。”
许峰伸手欲接,指尖距纸寸许时,忽觉一股阴寒自指尖窜上臂膀。他猛地缩手——那叠纸竟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行燃起幽蓝火苗!火舌舔舐纸面,却不烧毁墨迹,反而将那些名字映得愈发清晰。火焰中,李壮的名讳突然浮凸而出,化作一道血线,直直射向崖壁那枚铁钉!
“叮——”
一声清越金鸣,震得众人耳膜生疼。崖壁上,铁钉周遭苔藓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红岩层——那根本不是石头,是凝固千年的血痂!血痂表面,密密麻麻刻着微小符文,每个符文都由三个字组成:“壮”、“不”、“悔”。
许峰瞳孔骤缩。他终于懂了。锁山锁锁的不是尸蛇,是李壮当年斩断地脉时,反噬入体的龙气。那龙气不死不灭,借尸蛇之形游走,却始终被钉子钉在原地,如同被缚的囚徒。而所谓“祭祀”,不过是李壮以自身为饵,诱使后来者不断重复同一场法事——每一次钉竹、每一次诵咒,都在加固那枚钉子的束缚之力。他要用整座山的风水,为自己铸一座活坟。
“所以……”许峰声音干涩,“老阿公不是李壮?”
小端公摇摇头,又点点头,最终苦笑:“他是李壮,也不是李壮。他把自己钉在山里,就成了山的一部分。如今的‘老阿公’,是郭家庄所有人魂魄拧成的结,是这山最痛的一根骨头。你们说的破土匠人,不过是来替他续命的药引子罢了。”
七师兄踉跄扑到崖边,手指抠进岩缝,指甲崩裂渗血也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那枚铁钉,忽然嘶声喊道:“壮公!我们……我们把鸡还给您!它还没热乎气儿!”
话音未落,地上那只僵死的鸡竟猛地抽搐起来!鸡爪在地上划出三道血痕,脖颈诡异地扭转一百八十度,喙中咯咯作响,吐出三粒黑亮谷种——正是方才许峰抛下的稷种!种子落地即生根,瞬间钻入泥土,抽出细弱绿芽,芽尖齐齐指向铁钉。
小端公脸色大变,抄起傩面就要往头上戴。可那傩面刚触到额头,便“嗤”地冒出青烟!他惨叫一声甩开面具,只见掌心赫然烙着一个血红“壮”字,皮肉翻卷,腥气扑鼻。
许峰却在此时踏前一步,伸手按向铁钉。
“大师弟不要!”七师兄狂吼。
指尖触及钉身刹那,许峰眼前轰然炸开无数画面:暴雨夜,李壮挥镐劈开山岩,岩浆般的黑血喷涌而出;孩童围坐听故事,李壮指着东崖说“以后谁敢动这山,我就从石头里爬出来咬断他的腿”;最后是漫天火光中,李壮将幼子推上马背,自己转身迎向滚滚黑潮,背上插满七根竹钉……
所有画面归于寂静。许峰掌心传来温热触感,仿佛握住了一个人滚烫的手腕。那枚铁钉,正在他手中微微搏动,如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
“原来如此。”许峰闭目,声音轻得像叹息,“不是锁山锁……是脐带。”
他缓缓收回手,摊开掌心——一滴血珠悬在指尖,既未滴落,亦未蒸发,而是凝成一枚赤色小印,印底清晰可见“宁厚燕”三字古篆。
此时,山风骤然转向,卷起满地纸灰。灰烬在空中盘旋片刻,竟聚成七个模糊人形,向着许峰深深一揖,随即消散于无形。
小端公怔怔望着许峰指尖那滴血印,忽然双膝一软,重重跪在泥地里。他额头抵着冰冷的竹钉,肩膀剧烈起伏,良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宁厚燕……终于等到能解开脐带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