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网游竞技

春深帐暖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春深帐暖: 053

    第八百九十九章 大胆逆贼

    太子沉默,随后认真道:“你说的这些话,我记着了。”

    风澹渊淡然一笑,没空再教导太子。他站在紫宸殿门外,细细打量着殿里所有人。

    礼部贺词的环节已结束了,众臣子正坐在各自的案几前喝茶,皇上不在,想来是去更衣了。

    不期然间,与御使大夫四目相接。

    御使大夫一双眼死死瞪着风澹渊:“你你你——”

    风澹渊白了他一眼。

    “逆贼!”御史大夫火冒三丈,大喝一声。

    本来一派祥和的宴席,被这一声惊得骤然死寂一片,紧接着便起了窃窃私语:

    “他怎么在这里?”

    “是啊,他不是被关在天牢里吗?”

    “皇恩浩荡,被赦免了?”

    “怎么能赦免呢?他可是北疆人啊!”

    ……

    太子见此情形,只觉得脑门一排黑线:风澹渊跟文臣不合,这事他是清楚的,却没想到不合成这个地步,竟当面直议。

    “有吃的喝的还堵不上你们的嘴?”风澹渊凉声道。

    “大胆逆贼,你在这里做什么?!”御史大夫站起身来,指着风澹渊怒道。

    “与你何干?”风澹渊最烦这个有事没事都找他茬的老头。

    眼见文臣要群起而攻之,太子赶紧站出来。

    众人一见太子,愤怒之意稍歇,恭敬朝他行礼。

    风澹渊扫了眼站在一边伺候的太监,抬手指了指离龙椅最近的位置:“加两张案几。”

    太子用几乎只有风澹渊才能听见声音问:“做什么?”

    “吃饭。”风澹渊回了两字。

    太子:“……”

    一位是太子殿下,一位是宸王,太监哪敢怠慢,赶紧搬来案几,摆好茶点。

    风澹渊闲闲喝茶,当周围刀光剑影一般的眼神不存在。

    夹了块点心咬了一口。

    温热的食物入胃,他才觉得腹内空空,这才记起从昨晚开始,别说吃食,连水也没喝过一口。

    念及此,他担心起魏紫来: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饭?苏念不在身边,风青、风白是男子,心思没那么细腻,怕是想不到督促她吃饭的。近来她的身子又消瘦了些,待了结帝都之事,必须得好好替她养养身子了……

    正胡乱想着,却听见身边的太子低低咳了一声:“父皇来了。”

    风澹渊起身,给皇上行了一礼。

    皇上略带疑惑地看了看他,语气平静:“宸王免礼。”

    一声“宸王”出口,众臣子怎么还能不明白帝王心思?

    御使大夫身子一动,准备向皇上弹劾风澹渊,身边的礼部尚书不动声色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御史大夫偏过头去,礼部尚书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这是皇上的寿宴,弹劾风澹渊便是不给皇上面子,不妥。

    御史大夫只得闷闷作罢。

    风澹渊侧过身子对太子道:“找个借口,将你母后带来此处。”

    他没法分身,只能让这宫里最重要的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待着。

    太子点点头,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太子刚走不久,皇上开始讲话。

    话不多,寥寥几句便结束了。

    吕正很给面子地奉承了一番后,说道:“皇上,今日光禄大夫家的赵小姐与户部侍郎家的冯小姐,代表帝都百姓,特奏一曲《瑞鹤仙》,愿皇上如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第九百章 祥兽现世

    帝都城郊,青冥山下。

    闻“祥兽”之名而来的百姓越聚越多,乌泱泱一片,声势很是浩大。

    “祥兽呢?咋啥都没有?”

    “骗人的吧?”

    “别着急呀,再等等,都说百年难遇,哪那么容易让你瞧见了。”

    “都等了快一个时辰了,大冷天的,冻得我脑壳疼,回去了回去了。”

    “刘家婶子,来都来了,你就再等等吧。”

    “是呀,再等等,不然你前脚一走,后脚祥兽就来了,那可亏大发了!”

    ……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

    百姓按耐不住,终于有人往回走了。

    魏紫见此,取出玉琴,吹起幽幽的古老曲子。

    琴声随风散向四面八方。

    山中白雪簌簌而落,大大小小的兽类一茬接着一茬,倾巢而出,天上百鸟齐飞,盘旋于天际,场面很是壮观。

    众百姓惊愕万分,本来要走的人,赶紧跑了回来。

    “鹿!梅花鹿!”有被阿爹抱起坐在脖颈上的孩子,指着一群扬着高高的角、身上布满白色碎花纹的鹿,兴奋大叫。

    “嘘——别惊扰了祥兽。”周围立刻有人制止。

    山野之兽,本易受惊。可这些鹿不但不怕人,反而睁着一双双干净的眼,安静地站在人群之前。

    “这是鹿神!”

    几位老妪和妇人见此,赶紧跪下磕头。

    有人开了头,齐刷刷地很快跪了一大片。

    这时,一阵清越的叫声传来。

    众人不禁抬头,只见头顶的群鸟向两边飞去,主动让出一条道来。

    几只洁白的仙鹤便从那条道里现身。其中两只仙鹤身上,还站着一老一少两位道土,青袍广袖,衣袂翩翩,宛如仙人驾鹤临世。

    众人如何还能淡定?

    刹那之间,几乎所有人都跪在了地上,叩拜仙鹤与道人。

    即便早已知晓事情来龙去脉,风为欢看到从仙鹤身上飘然而落的抱朴道长和长生,还是惊呆了。

    目光不由移到在吹玉琴的魏紫身上,但见她容色平静,淡定依旧。

    只是,她那原本便白皙的脸,此刻愈发白了,如玉一般,几近透明。

    风为欢瞳孔骤然收缩,心猛然一跳。

    *

    帝都皇宫,紫宸殿。

    两位臣女已缓步而入,恭恭敬敬地给皇上磕头,说了一通的吉祥话。

    随后,两人便在距离皇帝两丈远处坐下,一人抚琴,一人吹箫,悦耳的曲声在偌大的宫殿里响起。

    风澹渊面容冷了几分。

    两个女子有内劲,虽然已极力掩饰,但还是从琴箫之声里透出破绽来。

    双眸微眯,他以最快的速度扫了一遍所有人。

    御史大夫依旧是一副恨不得瞪死他的鬼样子。

    御使大夫的身边,礼部尚书则是一张“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团团笑脸,再往右过去,便是右相的位子。

    右相在品茶。放下茶杯时,他的右手似无意识地扣了台面三下。

    第九百零一章 整个帝都就是火药库

    风澹渊目光瞬间锐利无比。

    吹箫的冯小姐头似不经意地抬了下头,抚琴的赵小姐指尖一顿,曲子的节奏快了些。

    风澹渊陡然反应过来:地下的火药只是个幌子!

    他抬头看紫宸殿的梁顶,只见暗沉沉一片。

    与此同时,琴中暗匣被打开,悄无声息射出几粒小小的珠子。

    风澹渊神色一变,一扬手,一股强大的气流顿时弥漫于空中,凝成一个无形结界。小珠子碰到气流,弹落地上。

    只听“噼里啪啦”一串声响,小珠像鞭炮似的在地上爆炸,惊得众臣不顾仪态,起身后退。

    “风澹渊,你干什么!”御使大夫清清楚楚看到风澹渊扬起了手,以为是他的手笔,十分生气。

    正要继续开骂,突然间“轰”的一声,方才他面前的案几猛地炸开。

    不仅是他的案几,所有大臣的案几都炸开了。

    众臣提着袍子下摆就往外跑。

    风澹渊护着皇上,如影一般掠出紫宸殿。

    快到门口时,见御使大夫被人撞到在地,他顺手一把提起,免得老头被炸死或被踩死。

    “护驾!护驾!”

    待吕正大喊起来,逃到外面的众臣才意识到紫宸殿里还有皇上呢!心中顿时惶惶然:危急关头,弃君而逃——这罪名下来,怕是头上的乌纱帽难保啊……

    正面面相觑间,却见本应在殿里的皇上,此时正淡定地站在离他们几丈远处。

    而皇帝的面前,则跪着浑身只有眼珠子能动的赵小姐和冯小姐。

    两位“小姐”行动败露,本是要咬碎暗藏在牙里的毒药自尽的,可风澹渊怎会猜不到?还没等她们动手,他一个掌风劈过来,两人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众臣见此,愈发战战兢兢起来。

    皇上看了他们一眼,目光阴冷。

    风澹渊一把将右相提过来,扔在皇上面前:“这个也是。”

    “说,这皇宫里还有谁是你们的人?”皇上脸色阴沉无比。

    “你们的妻女母亲如今都在宫中,把事情交代清楚了,今日便可带着人回去。”皇后云瑶大步行来,眉眼凌厉,“若说不清楚,那便留在宫中吧。”

    风澹渊看了她一眼,眸光中是罕见的赞许之意:这一招使得倒还不错。

    斜睨了官帽还歪着的御使大夫一眼,风澹渊凉声道:“你嘴皮子溜,审人的事你最合适。”

    御使大夫:“……”看在他刚刚救了自已一命的份上,暂且不跟他计较!

    “滋——”未央宫里腾起一道白光。

    紧接着,帝都四面八方都有白光响应。

    风澹渊面色一变,暗道不好。

    皇上、云瑶亦是。

    右相跌坐在地上,笑得有几分疯癫:“这个局,谁都破不了。风澹渊,即便你挖出地下所有的火药又如何?那只是一部分罢了,整个帝都早已是个火药库,只要几粒火星子,就都炸了。只是啊,方才可惜了——”

    他颇为惋惜地看着皇上。

    若非风澹渊出手,紫宸殿内牌匾后藏的火药,足以让皇帝死得不能再死。

    第九百零二章 爆炸

    “你们这些疯子!”云瑶气得脸色发白。

    她话音刚落,只听得“轰”的一声,又一道巨大的烟花白晃晃地空中炸开。

    无数细小的珠子掉在地上,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众人心惊肉跳。

    果不其然,下一瞬间,未央宫、昭明宫等几处宫殿便发出了爆炸声。

    尖叫声、哭喊声在宫中四散。

    “不好!那些竹筒里的火药!”太子站在云瑶身边,突然想起了那些被搜出来堆在一起的火药。

    从方才爆炸的情形看,没有地下火药的配合,单靠房梁上的火药,并不足以让未央宫、昭明宫化为灰烬,至多塌房罢了。

    可若是那一堆火药被火星子点燃……

    太子惊出一身冷汗。

    风澹渊也想到了。

    下一瞬间,他人已经消失在了紫宸殿前,冲向火药堆放处。

    *

    帝都郊外,青冥山。

    青冥山地势高,站在山腰处,魏紫能瞧清皇城里的动静。

    见白光闪现,随后便是火光和烟,她顿觉不妙:风澹渊,还在皇宫里呢!

    燕王府上下,如今都在城外了。

    城里的百姓,能带出来的,她已经带出来了。

    她不能让风澹渊一个人陷在城里——即便她知道,他有多厉害。

    她放心不下他。

    “为欢,照顾好祖母、小羽他们,我去找你大哥。”魏紫心急如焚。

    “大嫂,不成,太危险了。”魏紫见到的事,风为欢也见到了。

    “大嫂,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去找大哥。”风澹宁说。

    “别争,你们看好祖母他们,我去。”魏紫吹了一声口哨,方才被召唤而出的白狮一家窜了过来。

    俯身在白狮爸爸耳边低语几句后,魏紫爬上了它的背。

    风青与风白上了白狮妈妈与小白狮的背。

    白狮飞奔而去。

    还在瞻仰祥兽的百姓们,骤见一头巨大的雪狮窜出,生生被吓了一跳。

    可待瞧见背上载着青衣女子,便开始有人反应过来:

    “瑞兽狻猊!”

    “是龙生九子之一的狻猊!”

    “天降祥瑞,佑我云朝!”

    “天降祥瑞,佑我云朝!”

    ……

    *

    寒风呼啸,吹得魏紫脸颊生疼,但很快的,这疼便成了冻得麻木。

    此时此刻,她也顾不上这些了,只想赶紧抵达皇宫,与风澹渊汇合。

    还算幸运的是,刚换的守城之人有霍元他们,魏紫没被拦下。

    “魏大夫,如今城内乱糟糟,黄将军带人搜出不少火药,百姓们吓得够呛,您要不还是回去吧。”霍元好心相劝。

    “谢谢,可王爷在里面。”魏紫感激他,却也实话实说。

    “那您一切小心。”霍元见她神色坚毅,知劝阻不住。

    魏紫和风青、风白刚入城不久,空中有烟火炸开,落下无数小珠子,小珠子又炸裂,点燃了火药。

    轰隆隆的爆炸声,一阵接着一阵,听得人心胆俱裂。

    魏紫终于明白风澹夷所言“此局无解”之意:火药,不但被埋在地下,也被藏进了屋里,只要被点燃,帝都便是一片人间地狱。

    “抓住那些放烟火的人!”身边有将土大声喊。

    魏紫心底惨然。

    如果抓不住呢?

    是不是帝都会一个坊一个坊地炸毁?

    第九百零三章 力挽狂澜

    不远处,又是一处坊间的火药爆炸了。

    火势迅速蔓延。

    可是,当烈火抵达积雪时,却再也过不去了。

    雪。

    水。

    魏紫脑中灵光一现,她有办法了!

    只是,这个办法靠她一人之力做不到,得有风澹渊的“沧海录”相助。

    “雪狮,再快些!”她俯下身子,尽量贴近雪狮的背。

    雪狮足下发力,按着魏紫所指方向飞驰。

    北风萧萧,轰隆隆的爆炸声不断传入魏紫的耳中。

    风青、风白紧紧护着她,以免掉落的飞沙走石伤到她。

    终于,看到皇宫了!

    魏紫心中一阵激动。

    *

    皇宫,紫宸殿前。

    那一堆被挖出来的火药已经被风澹渊用内力毁掉了,但更可怕的事情已然发生。

    皇宫外的整个帝都,爆炸声接连不断,又有多少房屋被毁,百姓被伤呢?

    这些年,皇上早已喜怒不形于色,此时他勃然大怒,拔了剑架在右相脖上:“让朕死,让无辜百姓跟着陪葬,就是你们的目的?”

    “这么多年,中原人杀了多少北疆人?”右相轻蔑地看了皇上一眼,“你坐上这个位子,又有多少白骨堆在脚下呢?”

    皇上怒极,手上发力,一剑砍下了右相的脑袋。

    众臣噤若寒蝉。

    “轰——”

    又有火药爆炸了,云瑶惨然闭上了眼睛:杀了右相又如何呢?帝都如何救,这一城百姓又如何救?

    “澹渊!”

    一道清亮的焦急声音传来。

    风澹渊猛然转过头去,只见雪白的巨狮载着青衣女子义无反顾地朝他奔来。

    瞳孔闪现惊讶之色,他厉声喝退跟在她身后的禁军:“都退下!”

    大步行过去,一把将雪狮上的女子抱了下来。

    “你——”见她鬓发散乱,脸冻得通红,风澹渊心疼不已。

    “我有办法阻止火药爆炸!”魏紫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用冷得跟冰块一般的手握住风澹渊,“把你的‘沧海录’注入我体内。”

    她从袋里取出骨笛。

    风澹渊顿时了然:用天虞骨笛里残留的巫神之力,召唤万物之灵!

    可是——

    “没时间了,快些!”魏紫催促。

    “好。”他点了点头。

    *

    浑厚如山川大河的“沧海录”缓缓注入魏紫体内,又顺着骨笛悠扬之声,随风飘向帝都每一个角落。

    魏紫闭上了眼睛,用心回想当年天虞唤醒万物之灵、施展重生之术的记忆。

    紫宸殿前,皇上、云瑶、太子及众臣子,看着伫立如青松一般的风澹渊与魏紫,起初不明所以,可当瞧见屋檐上的雪融化成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而被水浸湿的地面迅速冒出嫩绿的芽儿时,惊愕不止。渐渐的,他们隐隐明白发生了什么。

    笛声悠悠,带着唤醒万灵之力,让万物复苏了。

    帝都城内,雪化成了水,浇灭了熊熊燃烧的火;草木疯狂生长,爬墙而上,将藏在瓦下、墙内的火药一一毁掉。

    当白得刺目的烟火再次在空中炸开,蹦出的小珠子一落地便浸入水里,再无声响。

    第九百零四章 骨笛碎成粉末

    本是天寒地冻时节,却因草木苍翠,桃李盛开,宛若人间春三月。

    风吹动,扬起魏紫青衣乌发。粉色、白色的花瓣自枝头飘下,落了她跟风澹渊一身。

    两人本就是极盛的容颜,此时更如谪仙一般,看得紫宸殿前众人不由呆了。

    细细的碎裂声从魏紫手中发出。

    疾风刮过,落花成雪,骨笛碎成粉末,随花瓣四散。

    魏紫睁开眼睛,怔怔看着已空无一物的手。

    怎么会这样……

    身边,风澹渊则震惊地看着魏紫:她的脸白得几近透明,淡淡的阳光轻而易举地渗入其中。

    他不假思索地一把将人纳入怀里,感觉怀中的躯体是真实的,方才那种魂飞魄散的恐惧才少了许多,但下一刻,又因魏紫冷得几乎跟冰一样的身子而害怕起来。

    “我没事。”魏紫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可以松手了。

    风澹渊放开了她,却还是不依不饶地握着她的手。

    魏紫仰起头,朝他嫣然一笑,随后轻声道:“方才我进城的时候,见不少百姓被炸伤了,也不知医馆的大夫够不够,我想带着太医院的大夫去救人。”

    风澹渊犹豫许久:“好,我陪你一起去。”

    魏紫行至皇上面前,端庄行了一礼,将救人之事说了。

    皇上颔首:“辛苦魏太医了,国库里的药材,你也尽管用去。”

    “谢皇上。”

    风澹渊递上虎符:“皇上,帝都剩余之事,交由太子处理吧。”

    太子吓了一跳:“渊……宸王,你留下相助本宫。”

    皇上也道:“太子经验尚浅,有你在旁较为妥当。”

    风澹渊看了看燕王:“若要相助太子,燕王更为妥当。臣得相助魏太医去救治百姓。”

    太子:“……”好吧,这个理由他无法反驳。

    燕王:“……”老子是用来这么出卖的?呵呵。

    皇上沉默片许:“也好。”

    风澹渊牵着魏紫的手,带着三头霸气的雪狮,离开了紫宸殿。

    众臣子直到两人三狮消失,都还没有完全回神:

    真没事了?刚刚那是什么?幻术,还是仙术?

    低头看看零落的花,再看已无方才生机勃勃的绿叶,觉得一切好像在做梦一般。

    *

    魏紫带着太医院众人,还有医学院的学生,像当初鼠疫一般,无偿救治在爆炸中受伤的百姓。

    风澹渊似觉得又回到了两人初遇不久的元宵。

    那时,落英坊火药爆炸,又发生踩踏事件,魏紫临危不惧,救治伤患,而他在她身边相助。

    一恍两年过去了。

    他依旧还在她身边,而她却已不再是从前一个孤单单的医者。

    在她身边,有了太医院的一众太医,还有医学院未来的医者,以及月神医和他的徒子徒孙。

    她说要将未来的医术和教学带到这里,她做到了。

    风澹渊温柔地看着不远处忙碌的倩影,心中落了冬日的暖阳,一片恬静和煦。

    药材不太够了,他转身吩咐风墨去取。

    身后骤然传来吴太医的惊呼声:“魏太医!”

    第九百零五章 我不准你离开

    风澹渊一回头,视线里却已没有方才那抹倩影。

    吴太医正跪在地上。

    心中一骇,他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跑去,将倒在地上的魏紫抱了起来。

    怀中的身子绵软无力,冰冷一片,脸色亦白得几近透明,他吓得心跳骤止。

    吴太医伸手给魏紫把脉,原本慌张的脸刹那变得古怪。

    她难以置信地看看魏紫,又本能地看了看风澹渊,继续把脉,可冰冷的手腕还是什么脉象都把不出……

    风澹渊见吴太医慌乱的样子,厉声道:“说话,怎么回事?”

    吴太医张了张嘴,却仿佛被掐住喉咙一般,竟发不出一个音来。

    风澹渊见此,索性自已伸手去按魏紫脉搏。

    他的手一握住魏紫的冰凉得没有温度的手,浑身血液都似在瞬间冻结。

    “没有,什么都没有……”吴太医颤着唇挤出几个声音。

    风澹渊抱起魏紫,僵硬地吩咐风青:“立刻,将月神医请到宸王府——不,燕王府!”

    刚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加了一句:“带抱朴道长和他的徒弟一起来。”

    “是。”风青也被吓到了,飞也似地掠了出去。

    吴太医愣愣看着风澹渊抱着魏紫,如风一般消失。

    钱太医跟庄太医刚忙完病患,听说魏紫昏倒了,赶紧过来问吴太医。

    “老大怎么了?是不是累的?我家最近收了两根千年人参,要不要给她送去?”

    钱太医一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庄太医打断他:“你让吴太医说。”

    吴太医终于能将话说完整了:“魏太医毫无征兆地倒在地上,她身体都冷了,脉搏——脉搏也没有了……”

    钱太医手里的药瓶掉在地上。

    白瓷瓶碎裂,里面的青霉素洒了一地。

    *

    沉沉暮色之中,风澹渊抱着魏紫冲进燕王府。

    风老太妃、风澹宁他们还未归来,偌大的王府空荡荡的,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宸王府久未住人,又被封了多日,也不知道里面如何了。风澹渊知道,魏紫喜欢家中有烟火气:有长辈,有兄弟姊妹,还有孩子。

    所以他还是将人带回了燕王府。

    朱襄阁的院子里,修竹被融化的雪水打湿,滴滴答答地淌着水,好似下雨一般。空气里一片湿漉漉的潮气。

    入了屋,因没烧地龙,也是阴阴的冷。

    风澹渊将人放在床上,用被子细细裹好,随后握着魏紫的手,将浑厚的“沧海录”输入她体内。

    可她的身体仿佛枯萎的草木,无论他怎么输,竟再也无法接纳他一丝一毫的内力。

    风澹渊心中兵荒马乱,连带动作也张惶失措起来。

    他一遍又一遍地输内力,可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他一把将人抱了起来,紧紧搂在怀里,颤着音喃喃道:“小紫,我不准你离开,我不准……你回来好不好?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你别走……”

    一滴泪,落在魏紫苍白的脸上。

    第九百零六章 我没办法了

    风老太妃一行人,几乎是跟抱朴道长、长生,同时到的燕王府。

    风澹宁纳闷道:“道长您下午不是说有急事回道观吗?怎么来——”

    “抱歉,此事稍后再说。风青居土,你带路。”抱朴道长拽着长生,飞跑进燕王府。

    “诶——”

    风澹宁刚要开口,门口又有马车停下,一把年纪的月神医跳下马车,连招呼都没来得及跟风澹宁等人打,一阵风似地冲进了燕王府。

    风老太妃见两人形色匆匆,面色顿时凝重起来:府里肯定出事了。

    她喊住风白:“进去说。”

    待进了燕王府,风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与风老太妃听:“帝都火药开始爆炸时,王妃进宫去找主子,她让主子将‘沧海录’注入她体内,然后吹起了骨笛。融化的雪水和长出的草木,毁去了还未爆炸的火药,解了帝都之危。”

    风老太妃喃喃道:“原来如此……”方才她见冬日的异象便开始怀疑了,原来真是传说中的重生之术。

    风白继续道:“因不少百姓在爆炸里受伤,王妃带人去给百姓看病。治到一半,她忽然倒下……主子就让我们去请月神医和抱朴道长来。”

    “小紫没事吧?”风老太妃一听,眸色骤紧。

    风白不敢隐瞒,也知道隐瞒不住:“不怎么好……”

    “走,赶紧去看看!”风老太妃不顾折腾了一日的疲惫,拄着拐杖就往朱襄阁行去。

    风澹宁、风为欢等人紧跟其后。

    *

    朱襄阁里,抱朴道长跟月神医前后脚到。

    抱朴道长和长生等在院子里,月神医先入屋中。

    顾不上男女之别,月神医直接替魏紫把脉。

    冰冷的手,没有任何跃动的脉搏,跟吴太医把的结果一模一样。

    再探了探鼻下,没有呼吸。

    行医几十年、见惯生死的月神医,在这一刻也愣住了,好一会他才对风澹渊说:“你,按下她的胸口,听听心跳……”

    风澹渊摇了摇头。

    他方才已经探过了,魏紫的胸口安静得让他几乎窒息。

    月神医紧皱眉头,想了想,取出银针,用火消毒后,插入了魏紫头顶的穴位。

    人有时候会出现假死状态,希望这一针能唤醒她。

    若是这一针都没反应,那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是人间的大夫,只能医治活人;若已不是人间之人,他也无能为力……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月神医再探魏紫的脉搏,冰冷中依旧一潭死水。

    他无奈地长叹一声:“我没办法了……”

    风澹渊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什么叫没有办法了?你必须有办法!”

    月神医知两人感情极深,再者风澹渊那样的性子,要是魏紫真没有任何挽回余地,他怕是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来,思忖一番,还是换了个委婉的说辞:“容我再想想……”希望有奇迹出现。

    “抱朴呢!”风澹渊大声道。

    第九百零七章 油尽灯枯

    屋外的抱朴道长已知发生何事,心中一片悲凉。

    长生扯了扯他的袖子,胆颤心惊地低声说:“风居土在发脾气呢……”

    抱朴道长苦笑:发脾气?

    若只是发脾气那倒还好了。

    “走吧。”抱朴道长推开了门。

    长生虽然怕风澹渊,但想到魏紫,还是跟着师傅进了屋。

    风澹渊双目通红:“那天你在帝都城外的村子里,是否已经瞧出端倪,所以才给了两道符?这究竟怎么回事?”

    抱朴道长双目微垂:“你看看我给魏居土的那道符。”

    风澹渊赶紧取下魏紫腰上的荷包打开。他清楚记得魏紫将那到符放了进去,可翻了几遍,里面却什么都没有。

    他赶紧又打开自已的荷包,抽出黄符来:“为什么——”

    话音骤失,只见符上的字已然不见,只剩下一张黄纸。

    “那日见魏居土时,她的阳寿便已不长,至多一年,故而贫道才用本门术法画了两道符,以保魏居土在这一年内安然无恙。”

    抱朴道长叹了口气:“谁知,今日魏居土用了上古神巫之术,她凡人之躯,并无神力,无意识间用阳寿开启术法,耗尽了一年的寿元。黄符上的法力,只能暂时留住她的魂魄,否则照方才她使用的情形,轻则魂飞魄散,重则人魂皆灭。”

    风澹渊如入冰窟,不但身体是冷,连心也凉透了。

    所以,魏紫是以自已的性命为代价,救了帝都、救了这一城百姓?

    而他,用“沧海录”相助,等于帮她耗尽阳寿,才让她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办法呢?”风澹渊双手不自禁捏成了拳,“如何才能救她?”

    抱朴道长摇了摇头:“贫道翻了先祖留下的各种笔记,并没找到化解之术。如今魏居土已无阳寿,魂魄至多留三日。三日后若还没找到办法,回天乏术……”

    风澹渊死死盯着抱朴道长,语气森然:“你再说一遍?”

    长生被风澹渊凌厉可怖的表情,吓得不由自主退了两步,正想躲到抱朴道长的身后,谁知风澹渊的目光骤然落在他身上:“你能看得见草木精魄,去问精魄,此事何解?”

    长生吓得浑身僵直,结结巴巴道:“我……贫道……不知——”目光四处躲闪,不经意间扫过床上魏紫苍白的脸,想起魏紫平日的和气来,才有了跟风澹渊对话的勇气。

    “那个……魏居土把阳寿转移到了你身上,要不你还她一些?有了阳寿,她就能活了——啊!”

    风澹渊一把扯着衣领,将长生提了起来:“你说什么?”

    长生见他如鬼魅一般的神情,又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放下小徒吧,此事贫道来解释吧。”抱朴道长开了口。

    风澹渊松开了长生的衣领,长生跌坐地上,顾不上屁股上的痛意,他赶紧爬起来将自个缩到了抱朴道长身后。

    “若贫道没有猜错,魏居土应是神农氏和九黎族后人中的一支,这一支阳寿本便不长,加上魏居土身怀异能,不知为何缘故,她又将阳寿转到了风居土你的身上,如此她的阳寿便更少了。等她用阳寿施展远古巫神之术,便如油尽灯枯一般,精力耗竭,无力回天。”

    第九百零八章 不惜任何代价,我只要她活着

    风澹渊心中惨然。

    他从来不信命,可眼前却由不得他不信了。

    上一世,天虞用巫神之术重塑了女娃魂魄,留下遗言:女娃会有自由、完整的崭新一世。

    天虞没有食言。

    待女娃魂魄完整,重生成他归来,天虞也重生成了魏紫,跨越千年来寻他。

    在这一世,他什么都有,容貌、天赋、尊贵的出生、至高的权利,还有此生挚爱,魏紫。

    他曾以为,这辈子两人弥补了上古时候的遗憾,会白头到老。

    但却不然。

    魏紫把世间最美好的感情、乃至将阳寿都给了他,成全了他自由、完整的崭新一世!

    而她呢?

    陪他走过这一段,两人就要分道扬镳了?

    他不准!

    容貌、天赋、尊贵的出生、至高的权利、漫长的寿命,这些都有什么用!

    这一世,他的选择是魏紫,这是他要的自由;他要跟魏紫一起,认认真真地走到这辈子的尽头,这是他认定的完整!

    风澹渊双目赤红,浑身都开始颤抖。

    若没有了魏紫,这一世的意义又何在?

    “抱朴,不惜任何代价,我只要她活着!”风澹渊的声音似被砂砾磨过,嘶哑得厉害,“我的寿命给她,如何都行。”

    抱朴道长哑然。

    他也明白这是个办法,可这样的术法,他并不知道;魏紫是在无意识间将寿命给了风澹渊,其中如何,连她自已也不清楚。

    可这些话,面对已在绝望边缘的风澹渊,他却不忍说出口。

    也许……三天时间,有转机也说不定?

    “贫道尽力而为,再去找找办法。”抱朴道长最后道。

    “都出去。”风澹渊冷声道。

    抱朴道长带着长生,与恍如做了一场梦的月神医出了屋子。

    院子里,风老太妃、燕王妃、风澹宁、风为欢都在。

    “如何?”风老太妃一脸焦急。

    月神医摇了摇头,偏过头去看抱朴道长,示意他来解释。

    抱朴道长只能道:“三日内,如有转机,一切皆好,若无,还请太妃多多劝解风居土。”

    “转机?如何才能有转机?”风老太妃追问。

    抱朴道长抬头,手指上方:“天意吧。”

    “怎么会这样?明明今日大嫂还好好的呀……”风为欢红了眼眶。

    “月神医,你再翻翻医书,一定有办法的!”风澹宁恳求月神医。

    月神医苦笑一声:“此事大夫已无能为力了……”

    “无能为力,怎么会呢?小紫救了那么多的人,好心有好报,老天爷一定会保佑她的,一定会有办法的。”燕王妃向来心软,听得此话,顿时难受得跟什么似的。

    长生扯了扯抱朴道长:“是啊,魏居土为了救帝都百姓,才变成如此。师傅,我们再找找办法,一定要救魏居土……”

    长生话音未落,门突然开了。

    风澹渊面无表情地甩下一句话:“为欢,看着你大嫂。”便如一阵风似的大步而出。

    第九百零九章 别杀二哥!

    风澹渊冲进长乘阁时,风澹夷正坐在树下,怔怔看着骤然盛开的白梅。

    他的四周,积雪融尽,枯枝展叶,尽是一片盎然绿意。

    忽然间,院子里刮起了风,白梅簌簌零落,风澹夷一抬头,便觉身体凌空。

    他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说,如何才能将一个人的阳寿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风澹渊强忍一掌劈死风澹夷的冲动,沉声问。

    风澹夷眼前影影重重,好一会儿才凝成风澹渊隐隐泛青的脸。

    他反应有些迟钝,怔怔看着风澹渊许久:“你说什么?”

    风澹渊额头青筋颤动,一字一字重复:“如何才能将一个人的阳寿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风澹夷嘴角缓缓弯起,随后呵呵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

    风澹渊耐心终于消失殆尽,捏着风澹夷的肩,将他砸向了石桌。

    “砰”的一声,人与石桌剧烈撞击。

    风澹夷只觉骨头都碎了,整个人剧痛无比,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口腥甜又恶心。

    他猛然呕出数口鲜血,随后便如烂泥似的瘫在地上,无力动弹。

    “风澹夷,你如果好好说,我给你一个痛快;要是再装神弄鬼,我会让你知晓‘生不如死’四字究竟是何意。”风澹渊的声音如淬了寒冰。

    “生不如死?我这么活着……难道就不是‘生不如死’?风澹渊,随你如何,反正这黄泉路上,有你的魏紫相陪,我也不会寂寞,呵呵……咳咳——”风澹夷又咳出了几口鲜血。

    风澹渊怒极,伸出右手,隔空掐住风澹夷,一点一点捏碎他身上的骨头。

    风澹夷痛得喘不上气,嘴边不停呕着鲜血。

    “大哥,停手!”跟着风澹渊跑来的风澹宁见此情形,大声喊道。

    风澹渊左手一挥,直接将风澹宁摔出几丈远。

    风澹宁整个人砸在地上,后背生疼,五脏六腑感觉都移了位,痛得他落下两行热泪,可他还是不管不顾地爬过来劝阻:“大哥……别杀二哥,救大嫂要紧啊!”

    风澹渊被怒火烧得理智尽失的脑中,渐渐有了几丝清明。

    他松开了手。

    骤然失力的风澹夷落在地上,整个人连缩成一团的力气都没有。

    风澹宁挣扎着爬起来,胡乱抹去眼中的泪,跌跌撞撞走到风澹夷身边半跪着扶起他,恳求道:“二哥,大嫂并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帮帮她好不好?”

    风澹夷本就虚弱,风澹渊方才那一摔便是连正常人都受不住,更何况他一个病秧子?

    他耳边嗡嗡直响,风澹宁的声音很遥远,遥远得他压根听不清后者在说什么。

    风澹渊见此,只得按耐住滔天的杀意,隔空将一股“沧海录”注入风澹夷体内。

    刹那之间,犹如断枝重新被接上,经脉里一片混乱的气血,渐渐恢复了秩序。

    风澹夷浑身依旧痛得厉害,可五感却是回来了。

    他能听清风澹宁的话,也能张嘴吐字。

    “二哥,你帮帮魏大夫好吗?”风澹宁这一次称呼魏紫,用的不是“大嫂”,而是“魏大夫”。

    第九百一十章 赤子之心

    风澹夷表情狰狞,沙哑的声音亦带了鬼魅的阴森:“帮她?风澹宁……你是傻子吗?我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给我陪葬,为什么要救风澹渊的女人?”

    风澹宁一怔。

    从小到大,二哥都是孱弱、温和的,即便后来从魏紫口中得知二哥做了很多坏事,他也没有真正见过揭开伪装的风澹夷。

    此时的风澹夷,依旧孱弱不堪,却用最可怖的表情,说着世间最恶毒的话。

    “二哥,让全天下的人给你陪葬,这真是你的心愿吗?”可是,风澹宁不相信这是真正的风澹夷。

    “是啊,我要死了,那就所有人都去死吧,十八层地狱热热闹闹的,多好。”风澹夷森森笑着。

    风澹宁摇了摇头:“二哥,这不是你的心里话。八岁那年,我趁府里的下人都在午睡,偷偷跑去湖边玩,不小心落了水,当时我以为要死了,可你却让伏波救了我,还把我带进了长乘阁,让伏波替我洗澡、换衣。”

    “你说:收拾干净赶紧回去,别让人发现了,以后也再不要一个人去湖边。二哥,你若真有让全天下人陪葬的心思,你救我做什么?”

    风澹宁的目光清澈、干净,仿佛能让世间一切的阴暗、罪恶无所遁形。

    风澹夷不禁别过眼去。

    这个傻子……可他不得不承认,在这充满算计、尔虞我诈的尘世,风澹宁是个异类。

    从小到大,风澹宁是燕王府的一束光,明媚,灿烂。

    他也曾嫉妒过风澹宁,阴暗地想要毁掉这一束光。

    可风澹宁却总是嘻嘻笑着,毫无心机地将自已的一切与他分享。

    “二哥,这是我挣的第一笔钱诶!喏,你上次说想要这本书,送你!”顿了顿,又特地加了一句,“孤本,很珍贵的!”

    “二哥,听说大明寺的桃花开了!我们明天去看看吧,顺便给为欢带只大猪蹄,她说学院里的伙食没油水,她都饿瘦了。”

    “二哥,‘瀚海楼’新出的菜,你吃吃看。大夫说你不能吃阴寒之物,可这菜做得太好吃了,我觉得尝两口应该没关系吧……你吃了别告诉祖母,不然她要揍我的。”

    “二哥……”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觉得自已早就被黑暗吞噬,苍老不堪,可风澹宁却还是拥有赤子之心的少年。

    “二哥,求求你,如果你知道怎么救魏大夫,告诉我吧。”风澹宁苦苦哀求。

    “呵呵。”风澹夷笑了,目光落在风澹渊脸上,“救魏紫,也不是没有办法,就看风澹渊肯不肯。”

    “什么办法?”风澹宁追问。

    风澹渊眼中亦有锐光闪过。

    风澹夷缓缓道:“这人间与鬼域,向来讲究阴阳平衡。人间少一个,阴间便多一个。风澹渊,你若执意要留魏紫在人间,那你便替魏紫去死,如此,阴阳才能平衡。”

    凉薄一笑,他又问:“魏紫能不能活,就在你一念之间。如何?”

    第九百一十一章 你我不会在地狱相见

    风澹渊表情骤冷:“不如何。如果真能救魏紫,把我的命拿去,也没什么。只怕这是你一石二鸟之计,你杀不了我,那就让我自已去死,风澹夷,你莫不当我是傻子!”

    风澹夷笑了笑:“你们不是生死相依,至死不渝吗?若魏紫得死,你难道不应该陪她共赴黄泉?”瞥去一个嘲讽的眼神,“原来所谓的‘生死与共’,也只不过随口一说的花言巧语,呵。”

    风澹渊眸中淬满寒冰:“那你说说,我该怎么死?又该如何救魏紫?”

    风澹夷已十分吃力,提了好几次气,才将话说完整:“魏紫既然能用骨笛催动重生之术,想来你们已去过九黎族的祭坛。你将她放在那里,把你的命给她,她就能活了。”

    风澹渊心念一动。

    风澹夷这话跟抱朴道长不谋而合,且比抱朴道长多了一个信息:去棺材山的祭坛。

    他沉着脸,又往风澹夷体内注入一道“沧海录”,吊着他的命。

    风澹宁并不能完全听懂风澹渊与风澹夷的对话,可看到风澹渊分明心动的眼神,他急了:“二哥,以命换命,这样的事我闻所未闻,你——”

    风澹夷打断他:“你们想要知道如何救魏紫,这便是救她唯一的办法。至于闻所未闻……呵呵,这世上你闻所未闻之事多了。魏紫能唤醒万物之灵,毁了我的谋划,难道不是闻所未闻?”

    风澹宁冲口而出:“如果只要一条命抵给魏大夫,她就能活,那用我的命呢?”

    此话一出,风澹渊跟风澹夷俱是一怔。

    风澹夷眼中若有所思,声音亦低了许多:“澹宁,你的大嫂,她不是普通人,风澹渊也不是。所以要救魏紫,只能用风澹渊的命。你的命,自已好好留着吧。”

    风澹渊则看着风澹夷,讽刺道:“风澹夷,就算我死了,你也得不到你想要的。你这一辈子,用‘碌碌无为’形容,那是侮辱了这四字,在我眼里,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风澹夷心中顿生浊气,不禁反驳:“我若是笑话,你又算什么?风澹渊,若非我母亲替你谋划,你能有今日?不过看看如今的你,也不过是一只丧家之犬罢了!”

    风澹渊淡然道:“你怎知没有你母亲的谋划,我不能更好?你的假设,只是你的想象罢了。如今的我再不堪,也能用一只手捏死你。”

    “风青!看着他,不准他死!”

    风澹渊不愿再与风澹夷废话,转身离去。

    风澹夷心口浊气变为怒气,他用尽全力大声道:“风澹渊,你手头那么多条人命,等你死了,必下十八层地狱!你有什么资格对着我高高在上!”

    风澹渊脚步一顿,淡淡回道:“你放心,你我不会在地狱相见。”

    魏紫若能活,他的魂魄会追随她而去,直到消散于天地之间。

    所以,他不下地狱,也不入轮回。

    第九百一十二章 大嫂的手捂不热

    风澹夷怔怔看着拱门,那里早已没了风澹渊的身影,只有一地月华照亮积雪所化的水洼,亮闪闪的,落在眼中十分刺目。

    他听懂了“你我不会在地狱相见”这话的意思。

    风澹渊一直都是这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被世间的条条框框所束缚。

    小时候他有多羡慕他,后来便有多嫉妒和怨恨他。

    他明明是母亲唯一的儿子,可母亲却把所有的疼爱与关注都给了风澹渊,即便风澹渊做错了事,受罚的也是他——只因风澹渊是他们族人的希望,而他只能站在风澹渊身后,替风澹渊做牛做马,鞠躬尽瘁。

    凭什么?!

    风澹渊夺走了他的母亲,那他就要把风澹渊的东西都抢过来!

    他要这个九州,便就让风澹渊把平了四域,他坐收渔翁之利。

    若他得不到九州,那他就毁了云国、毁了北疆。他得不到的东西,风澹渊也别想得到!

    “哈哈,哈哈——”风澹夷忽然大笑起来。

    如今,他的谋划虽然失败了,可风澹渊为了魏紫,却一定会死。

    风澹渊要死了……

    可他却连一点点的欢喜都没有。

    风澹渊死了又如何呢?

    他的母亲早已成了一具枯骨,他在这个人世间孑然一身,入了黄泉,依旧孑然一身。

    那些死在北疆与云国之战中的将土,死在帝都爆炸里的百姓会倒是会陪着他,可那些人与他又有何干呢?

    他真的像风澹渊所言,这一辈子活成了一个笑话吗?

    他想要的,得不到,不想要的,得到了也没意思。

    这一辈子啊,真没意思……

    风澹宁说,江南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美得很,可他却没有亲眼见过;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广袤苍凉的西北之地,也只在书上读过,他未曾踏足。

    若这一辈子可以重来,他一定会把身体治好,去九州好好看一看。

    风澹宁说,做生意赚很多钱,十分有意思,他也做个商贾,试试能否以一已之力,执掌天下财富。

    风澹宁还说……

    风澹渊有风澹渊的道,他也有他自已的路,可他却将这一生耗在争夺之中:赢了,那不是他想要的东西;输了,就是一个笑话。

    风澹夷越笑越大声,可笑着笑着嘴角又渗出了血,眼角亦有温热的泪落下。

    *

    风澹渊回到朱襄阁,风为欢正一边用自已的手搓着魏紫的手,一边抽泣。

    见他来了,她哭着说:“大哥,大嫂的手捂不热……”

    风澹渊瞬间红了眼眶。

    “你回去吧。”他说。

    风为欢依依不舍地出了屋子,轻声合上了门,生怕吵到魏紫。

    屋中刹那一片寂静。

    怕魏紫冷,屋内已烧起了地龙,还放了好几个火盆子,温暖如春日。

    风澹渊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安静躺在床上的魏紫。

    她神色安详,好似睡着一般。

    第九百一十三章 情深不寿

    过往的记忆如浪一般涌来。

    初遇时,她刚来到这个世界,也刚生下风嘉羽,虚弱不堪,魏家主母还要她跟孩子的命。她硬着凭着高超的医术与沉着冷静的处事,从魏家取回她母亲的嫁妆,赢了漂亮一仗。

    那时候,他的目光便再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活了二十多年,他对男女之情并无多大兴趣,倒不是真清心寡欲,实在是因为瞧得多了:皇后跟皇上鹣鲽情深,可面对偌大后宫里的各色佳丽,皇后也无可奈何,因她是一国之母;战场上那么多将土为国捐躯,他们的妻子又如何?悲痛欲绝,却也只能木然接受。

    情深不寿。

    他不愿他的妻子去承受云瑶的无奈,也不愿她忍受他战死沙场的悲痛。

    如此,他的婚事便一直拖着。

    拖得久了,他也想开了:不成亲又如何?一个人自由自在,挺好。

    直到元宵日,魏紫拼尽全力救那些在爆炸中受伤的人,问他:“我们做一笔交易,我做出青霉素,你把婚书和孩子交给我,如何?”

    他没有回答,她却一笑回应:“无论你答应与否,我都会做青霉素。这世上有很多东西可以用来交易,但人命不可以。我更不会拿战场上千千万万将土的性命,去满足我的一已之私。”

    那一刻,他便明白:这是他要的妻子,是可以跟他一起并肩前行的女子。

    他会爱她,敬她,护她,把这个世上最好的东西递到她面前,只要她高兴。

    此后,他们经历了很多事,她不仅住在了他的心里,更融进了他的血肉,与他魂魄合一。

    他根本没法想象,若往后余生没了她,接下去的路该怎么走?

    跟孤魂野鬼一样,在人间游荡吗?

    那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风澹渊心口疼得厉害,他轻轻抱起魏紫,将头抵在她的肩上,低低道:“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无人回应。

    *

    日升月落,崭新的一日又开始了。

    将从北疆撤回的七万大军安置妥当,白岩、贾深、蔺程等将领入帝都复命,苏念、风青等随行而归。

    面对明显遭过爆炸与火烧的帝都,一行人很是诧异。

    来接应的风白,三言两语将事情解释了一遍。

    听得众人震惊不已。

    他们万万没料到,继北疆十万大军差遭覆灭之灾,帝都也差点成为人间炼狱与废墟。

    而挽救这两场劫难的,都是魏紫与风澹渊。

    “不得不说,咱们风帅在看女人这点上,真是这个!”贾深竖起大拇指,“老贾这辈子佩服的女人没两个,魏太医是头一个。”

    蔺程却看出风白神色不太对:“还出了什么事吗?”

    风白沉默片刻,才道:“王妃没了……”

    贾深愣了愣,脸上的笑凝在当场:“‘没了’是几个意思?”

    苏念声音尖锐:“什么叫‘没了’?”

    第九百一十四章 你们有何立场指责他?

    风白闷声回:“王妃身子都冷了,没有脉象,月神医也无能为力……”

    风白话音未落,苏念已翻身上马,不管不顾地往燕王府狂奔而去。

    蔺程心直直下沉:“风帅如何?”

    风白摇头:“不好。从昨晚开始,便将自已和王妃一起关在房间,我出门的时候,他还没出来,也不让人进去。”

    贾深看看蔺程,又看看白岩:“现在该怎么办?”

    蔺程深深叹了口气。

    白岩沉思了好一会儿:“先入宫,再去燕王府见风帅。”

    蔺程颔首:“嗯,速战速决。如今最重要的,乃是王妃之事。”

    *

    谁知,这一趟却并非如他们希望的“速战速决”。

    因昨日之事,今日并无早朝,皇上只接见了一些有要事启奏的官员。

    文官们耿直依旧。虽说风澹渊力挽狂澜救了帝都,但一码归一码,他们还是不忘继续参风澹渊,直言北疆皇子该褫夺爵位,更不应留在云国。

    等见了白岩、贾深等人,更是没好脸色,要他们完整交代北疆之行,隐晦表示风澹渊可能做了对不起云国之事。

    贾深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下去了,暴脾气炸了:“说话别夹枪带棒的!不管风帅是什么身份,从头至尾,他都没做过任何对不起皇上、对不起云国、对不起云国百姓之事!

    “这一趟,若无风帅相救,十万将土必然全部埋骨北疆!”

    有官员冷哼一声:“云国将土是他带出去的,他自然该好好将人带回来。倘若带不回来,那便是罪责深重!”

    此话一出,贾深火冒三丈,差点动手,白岩拦下了他,冷声道:“任大人,按您的意思,我们将土征战在外,赢是应该的,若输了,便是对不起云国,罪责深重?”

    任大人神情傲慢:“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就事论事……”

    “就什么事,论什么事!”贾深太阳穴突突地跳,气得满脸通红。

    白岩按着贾深,高声道:“任大人,您是不是觉得,风帅这么多年征战四域,护佑云国百姓免受战乱之苦,都是理所当然,因为他是云国的兵马大元帅?”

    冷笑一声,白岩的声音凌厉起来:“风氏子弟那么多,凭什么就要他上战场,而不是在帝都做一个闲散世子?你们在指责他之前,先仔细想想:这么多年,风帅到底做了什么?再扪心自问:换个位置,你们能否做到他的十分之一?若不能,你们又有何立场指责他!”

    白岩说这一番话的时候,用了内劲,天枢殿内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燕王跟太子刚理顺宫内之事,正来向皇上禀报,听闻这话,脚步皆是一滞。

    第九百一十五章 义愤填膺

    紧接着,贾深的声音也从殿里传出:“如果你们记不得,我一桩一桩说给你们听!永昌十六年,风帅率三万大军败西域十万大军,绝了碎叶国入侵中原之心。”

    “永昌十八年,风帅率二十万将土,平定南陲,后统领云国八十万大军……”

    ……

    天枢殿里,贾深说着风澹渊的赫赫战功,他嗓门粗大,言辞激动;天枢殿外,燕王跟太子驻足而听。

    燕王默默仰头望天。

    是啊,若非贾深说起,连他都快忘了风澹渊这些年做的事。

    在很多人的眼里,风澹渊早已封神。

    既然是“神”,那么他便是金甲塑身,做对、做好了是应该的,做错、做砸了便是巨大的污点。

    殿里,贾深还在继续:“永昌二十三年夏,风帅驱逐东夷十万军队,还东南沿海百姓安宁,魏太医研制出青霉素,救回几千将土性命,让他们能重返家乡。”

    “永昌二十三年秋,云国爆发鼠疫,风帅与魏太医联手绝鼠疫、救万千云国百姓。期间,魏太医不幸染上疫病,差点丢掉一条命。”

    “永昌二十三年冬,风帅征战西域,以不到一千人的伤亡代价,彻底平定西域。”

    “永昌二十四年春末,风帅率军征北疆,云国十万大军对战北疆五十万大军,在前有敌军,后无支援的情况之下,风帅逼退北疆大军,护佑七万大军返回云国。”

    贾深高亢的声音逐渐染了愤怒与悲凉之意,义愤填膺道:“今日我等入帝都,得知帝都经历了一场劫难,而挽救一城百姓的,毫无意外,仍是风帅与魏太医。他们两人做了这么多,换得的什么?是你们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的谴责,是魏太医的一条命!”

    听到此处,燕王神情蓦然一变,太子亦然。

    两人不约而同地疾步进了天枢殿。

    “平日里,你们要找茬,骂也就骂了,可如今这关头还这般?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老贾宁可卸了这一身盔甲,也得替风帅和魏太医说两句公道话……”

    皇上和燕王不约而同地打断了贾深:

    “宸王妃如何了?”

    “魏太医怎么了?”

    贾深正说到激动处:“据燕王府里人来报,魏太医没了,连月神医也束手无策!”

    燕王开口:“宫里的事请太子禀报吧,臣得回燕王府。”

    皇上眉头深锁,没回燕王的话,只叫了吕正来:“去一趟未央宫,请皇后娘娘与燕王同去燕王府。”

    待吕正离开后,一直静听众臣唇齿交锋的皇上,终于沉声开口:“从今日开始,朕不想再听任何人指责宸王,谁若开口,谁就脱下这一身官袍。君无戏言。”

    此话一出,天枢殿顿时一片寂静。

    方才对贾深、白岩打舌战的几位官员不可置信地看着皇上,却也再不敢说什么。

    燕王亦是一怔,为风澹渊这些年的不易,也为皇上对风澹渊的袒护,但这些皆只是一闪而过。相比魏紫的事来说,这都是很小很小的事了。

    魏紫那孩子,怎么会出了事呢?

    若真无法挽回,风澹渊会如何?又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