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帐暖: 048
第八百零七章 今晚就当我们没有见过
“不成也得成,拖不起时间了!”魏紫第一次用这么严厉的语气和措辞:“现在,一切听我指挥,你们回燕王府守着,我去取药!”
扯开苏念的手,她低声对狮子爸爸:“走,去城外的青冥山。”
雪狮载着魏紫飞奔离去。
苏念一咬牙,跟风青等人折回燕王府。
这个时候,她只能选择相信魏紫。
*
雪狮在夜晚空旷的帝都长街上奔跑,金黄色的月光照亮了前方的路。
待抵达都帝都城门口时,城门紧闭。
望着高高的城墙,雪狮爸爸犹豫了下,却还是说:“抓紧了,我试试。”
可还来不及试,一队守卫就冲了过来。
“站住!”有人大声道。
魏紫眸色一沉,右手握紧手枪,脑中迅速转着:
刚才射出一枚子弹,如今还有十五枚,眼前一共六人。够了!
“速速离开这里,否则别怪我动手——”
声音越来越近,魏紫与那六人只有三丈不到的距离。
她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枪,正要开枪。
“魏太医?!”有人惊愕出声。
“霍元?”魏紫没料到竟能在这里碰到熟人。
“您——要出城?”霍元问。
“嗯。”魏紫没有瞒他。
“赶紧开门!”霍元跟身边的兄弟说。
“霍大哥,这不太好吧——”方才喊声的守城土兵迟疑。
“这是救了咱们帝都百姓的魏太医!”霍元重声道。
“对,咱们得帮魏太医!”另一位守城土兵道。
无人再有异议,土兵上前打开了侧门。
“多谢。”魏紫感激,又道:“你们让开些。”
她拿枪在门栓射了两枪。
霍元反应过来,帮着把门栓弄断:“您再往我身上射一枪吧。”
魏紫抿了抿唇,却张不开口。
若云国的军事还是由风澹渊管着,霍元他们放她走,自然不会有事。
可现在是赵鱼梁执掌帝都守卫,此事只要被查明,霍元等人必受重罚。
她从袋里取出一瓶青霉素和金疮药递给霍元:“拿着,都外服。今日大恩,我牢记在心。”
霍元接过,爽朗一笑:“您可千万别记着,今晚就当我们没有见过。”
魏紫嘴角微微扬起些弧度,低声道:“得罪了。”
言罢,手枪毫不犹豫地打在了他的手上。
她的枪法很准,又熟知身体各部位的构造。子弹穿透了肉,却没有伤到要害,只是鲜血淋漓看着可怖罢了。
“快走!”
霍元忍着疼道。
魏紫朝他微一颔首,骑着雪狮朝城外飞奔而去。
她前脚刚离开。
赵鱼梁的禁军后脚就到了。
看到被子弹打断的门栓,和血淋淋的霍元,禁军校尉只说了一字:“追!”
第八百零八章 重回棺材山
雪狮带着魏紫直奔青冥山。
“我们去青冥山干什么?”小雪狮边跑边问。
“经由青冥山的通道,去棺材山的祭坛取白夔骨救祖母和小羽。”魏紫简单解释。
雪狮曾说,他们是无意间从江南到了天虞山脉。
精卫族的族长也说过,天虞山脉有通往棺材山的通道。
魏紫得了天虞大部分记忆后,才明白这事:
九州的山脉曾汇在一处,后来随板块运动散至各地,但主要山脉之间的联系还是在的。
而天虞用巫神之力,打开了这些无形的通道。
也就是说,借由这些通道,他可以去往九州任何山脉,包括棺材山所在的盘龙山脉,
青冥山中也有通道。
魏紫手持留有巫神之力的权杖,可以找到通道。
抵达青冥山的时候,天还未亮。
一人三狮在山林中行走。
魏紫握紧权杖,全神贯注找寻着异度空间。
东方已露鱼肚白,天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魏紫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可以慢慢找,可祖母和小羽等不起啊!
她是重生的天虞,却终究不是巫力强大的天虞。
怎样才能快速找到通道呢?
魏紫心中焦急,连手不小心被锯齿状的叶子割破也未曾留意到。
丝丝缕缕的血渗入了权杖之中。
原本暗沉的权杖亮了些许。
魏紫发觉异样,微一思忖,取出匕首割破了手,血滴滴哒哒地落在权杖上。
权杖光芒大盛。
在刺目的光亮里,她看到前面出现了一片影影绰绰。
她毫不犹豫地朝那处行去,雪狮妈妈和小雪狮紧跟其后。
走过一片绿草茵茵,四周便都是山了。
“我来过这里诶!喏,那里就是天虞山!”小雪狮兴奋地说。
魏紫明白了,他们已经进了通道,西北那处覆着皑皑白雪的,便是天虞山脉,若是往那边走,便能抵达北疆,与风澹渊重逢……
她立刻掐掉了相思的苗头,转过身去,在东南方向找寻棺材山。
“那里那里!”小雪狮朝一处跑过去。
只见一片大湖十分显眼。
魏紫认出,那就是当初发现古墓地方。
再往东去——
一个圆形的祭坛出现在她的面前。
就是那里了!
她几乎是跑向那个方向。
“上来。”雪狮爸爸对魏紫说。这里看着很近,但跑了好一会儿,都没抵达,可见通道里是有一段路程的。
魏紫没有客气,坐上了雪狮爸爸的背。
而小雪狮也已被母狮妈妈喊回,一人三狮朝着棺材山——盘龙山脉飞奔而去。
*
大约一盏茶时间后,魏紫离开了那个通道。
她直接站在了巨大的圆形祭坛面前。
取出玉琴,她吹起曲子,召唤守护此处的白夔。
一曲未毕,白夔已然现身。
与前两次不同,这一次,白夔直接以行礼的姿势俯在了魏紫面前。
它看到了魏紫手里的权杖。
“主人。”白夔说。
第八百零九章 是来抓她的?
魏紫说明来历:“家中祖母和孩子染了重病,想要取两段骸骨救命。”
白夔想了想,回她:“白夔骨能令白骨生肌,但若是其他的病,倒没什么用。”
魏紫怔了怔,浑身一凉。
是啊,如果白夔骨是治愈世间所有疾病的良药,那神子一族和九黎族就不会灭绝了。
她竟忽略了这点。
“那巫神之力呢?”这是最后一线生机了,魏紫握着权杖的手微微发抖。
“自然可以。但权杖上只剩残余巫神之力,用一次便少一次了。”
“无妨,救人要紧。”
“开启巫神之力,需用白夔血为引。”
魏紫一愣,顿时明白为何方才血注入权杖,权杖有了反应。
并非她血的缘故,而是她曾喝过白夔的血,早已与白夔血合二为一。
“不过,若只是一般重病,不必这么麻烦,取我的血即可。”
白夔展翅而飞。
它很快回来,嘴里叼着一个可密闭的容器,手爪抓着一截白夔骨。
“主人,您取吧。”
“好,多谢。”魏紫没有客气,当即动手。
金色的血液注入容器中,魏紫突然想起了小白。
“这世上,还有别的白夔吗?”她问。
“怕是没有了。前些日子,我还能感应到同伴的存在,就在北方,不过很快就消失了。”白夔仰望苍穹,目光深远:“但也不一定,也许某一天,我又感应到了呢?”
“希望吧。”魏紫说。
血已注满了容器。
魏紫刚取走容器,白夔身上的伤口便开始愈合。
不知怎的,她心中舒了一口气。
还好,眼前的白夔并未像小白一样,它应该还有很多年的寿命。
“六个时辰内,血都有效。这一截白夔骨您也拿去,也许用得上。”
“谢谢。”魏紫想了想,又道:“我心中还有些疑虑,但时间紧迫,我得尽快回去。下次,我再来找你。”
“主人,我一直在这里。”白夔恭敬道。
*
熟了路,回去比来时快了许多。
只是,没有黑夜的掩护,白日里雪狮十分扎眼;再加上昨晚那一闹,城门守卫必然更加森严。
魏紫停在帝都郊外,打开手机地图,寻找能绕开城门进去的路。
“有人来了。”雪狮爸爸突然道。
魏紫神情一凛,指着最近的一棵大树道:“我们上树。”
狮子爸爸载着魏紫迅速上了树,小雪狮跟雪狮妈妈跟在后面。
来人是一女两男,女子两鬓已有白发,两位男子大约二十多岁,面容白净无须。
人就在树下,魏紫几乎屏住了呼吸,手紧紧握着树枝。
“这里是入城必经之路,我们就在此处等。”女子说。
“是,周姑姑。”其中一个男子说。
魏紫心一紧:是来抓她的?
可他们又怎么会知道她会重回帝都的呢?
应该不是吧——
正思考着,只听“吱呀”一声,挂着小雪狮身子的树枝承受不住他的重量,竟然断了。
树下那三人抬头。
十二只眼睛正对上。
第八百一十章 皇族之秘
魏紫只觉得后背一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小雪狮抱着树枝拼命挣扎,雪狮妈妈跳过去试图咬住它。
“嗷——呜!”
小雪狮用爪子刨着树干,雪狮妈妈跟着它往下滑去。
雪狮爸爸见此也按耐不住了,追着它们跃下树去。
魏紫在雪狮爸爸的身上。
一人三狮,狼狈不堪地落在地上。
魏紫一咬牙,低声对雪狮爸爸说:“冲出去。”
雪狮爸爸拔腿就跑。
可对面三人的动作比它们快多了。
两个男子控制住了小雪狮和雪狮妈妈,而那女的则直接伸手来扣魏紫。
雪狮爸爸狂怒,魏紫亦掏出手枪朝那女子射了出去。
女子边躲,边朗声道:“宸王妃,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来带您回燕王府!”
魏紫拿枪对着她,冷声道:“有何凭证?”
女子跪在地上,拿出一封信:“这是娘娘的手谕,宸王妃您可一看。”转过头又对那两个男子道:“松手。”
魏紫冷冷道:“把信纸摊开。”
一丈多远的距离,纸上的字她能瞧得清。
女子依言而行,又道:“奴婢姓‘周’,跟苏念一样,是娘娘身边伺候的人。昨晚娘娘得知燕王府出事,而您连夜离开,想来是去取药,便命奴婢带人等在此地,护送您回燕王府。”
魏紫认得皇后的字迹,也辨得出纸上的印章不是假冒,再听周嬷嬷的话,已然信了一半,只是——
“如何回去?”魏紫问。
“城郊有一条地道,直通皇宫与燕王府临靠的后山。”周嬷嬷回。
“此事为何燕王和宸王不知?”魏紫从没有听两人提起过此事。
“这条密道是皇族之秘,只有帝后知晓,不到万不得已,并不会用。”周嬷嬷没有瞒她。
魏紫明白这个“万不得已”,一般是指皇宫失守,如此只有帝后知道,倒也说得过去。
“既然是如此秘密的地道,皇后为何要让我走?”
要知道,她现在脑门上几乎刻着“叛国”二字。若风澹渊真是北疆王族之后,又有灭云国之心,皇后把这条密道告诉了她,不就等于绝了自已的后路?
“娘娘说,若是连您和宸王爷都不能相信,这个世上,还有什么可信?”
周嬷嬷说着听似云淡风轻的话,可对魏紫而言,却不亚于一份重重的信任与承诺。
沉默片许,她点点头:“请周嬷嬷带路。”
已然是信了。
这世上最弥足珍贵的便是“信任”二字。而回报“信任”的,只有同样的“信任”。
倘若是假的,也无妨,事到如此,她还藏什么拙呢?
她有自保的能力。
周嬷嬷微微一笑:“如娘娘所言,宸王妃是个识大体、有格局之人。”
她伸出手,恭敬道:“您往这边走。”
第八百一十一章 密道
密道漆黑幽长,周嬷嬷和两位男子走在最前面,手提南海明珠灯。
夜明珠散出的光温润柔和,人踩在上面,荡漾出如水的涟漪。
这种体验十分特别,但魏紫却没有什么心情体会。
她在确认方位及计算距离。
也不知道这条地道是怎么挖的,路线竟接近直线。
“这条地道是前朝留下的,原本分成几段,圣祖即位后调工匠将之连了起来。不过,完工至今,几乎没人走过。”周嬷嬷解释道。
“没人走过?那连起来做什么?”魏紫不解。
只为了有朝一日,皇城大乱时给皇族之人逃命?
逻辑很古怪。
一来,即便只是连起来,打通这条地道也得耗费大量的人力和财力,开国伊始,百废待兴,大抵国库不充裕;二来,刚开国就想着灭国的事,这也太不吉利了吧?古人出个门都要看黄历,可见迷信程度,这种事理应忌讳才对。
“圣祖的心思,奴婢不敢妄自揣测。”周嬷嬷回得中规中矩。
魏紫“嗯”了一声,也不再追问,只专心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几人便到了一处分岔路口。
“往左是燕王府,往右是皇宫,王妃您这边走。”周嬷嬷朝左边带路。
魏紫脚下微微一滞,心绪有些复杂。
皇后待她是真没城府?若她要往右边那条道行呢?
小雪狮见她停下来,用身子拱了拱魏紫。
魏紫回神,跟上周嬷嬷。
又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几人来到了一堵石门前。
周嬷嬷和那两个男子用内力慢慢推开石门,白晃晃的光汹涌而入。
魏紫本能用手去捂眼睛,待稍稍适应后,才移开了手。
他们竟然在半山腰。
“宸王妃,奴婢等人就此告辞。”周嬷嬷恭敬对魏紫道。
魏紫微一思忖,说道:“劳周嬷嬷禀告皇后一声,等祖母和小世子的病无碍,我想见她一面。”
“是。”
“多谢。”魏紫朝周嬷嬷微微颔首,便转身下了山。
燕王府这片山,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几个大土堆,因种满了树木,加之又临着一片湖,倒真成了帝都城内“山清水秀”之地。
魏紫踩着已积满落叶的地,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这几座小山丘,是否就是用挖地道的土填出来的?
为何要在燕王府这里设一个口子?怕就是为了处理这些土。
毕竟,那么长一条地道,挖出来的体积必然庞大。此事要想掩人耳目,挖土临湖建山几乎是一个完美借口。
这些念头很快被抛诸脑后,当前最重要的是救祖母和小羽。
魏紫坐在雪狮背上,在王府下人惊恐的目光里,冲进了燕王府。
第八百一十二章 你想不想吃烤虫子?
白夔血果然神奇,一老一小喝下后,情况很快大好。
风老太妃各种生命体征都稳定了下来,风嘉羽退了烧,终于能安稳入睡。
魏紫长长呼出一口气来。
燕王妃看魏紫的眼神充满了各种探究——不单单是她,燕王府上上下下皆是如此。
可却因燕王一句“这些事谁要敢吐露半分,乱棍打死”,府内诸人噤若寒蝉,就当自已是瞎子哑巴,看不见也听不到。
苏念见着魏紫,却是差点落泪。
眼前的魏紫,脸白如纸,眼下一片青黑暗影,原本清澈分明的亮眸布满血丝,透着浓浓的疲倦。
自回燕王府,魏紫便不曾好好歇过。
“王妃,眼下太妃跟小世子都无碍了,您去歇息吧。”她几乎是不管不顾地拖着魏紫进房。
魏紫有些哭笑不得,可她也是真累,便和衣躺下。
一闭眼,黑暗如浓雾一般袭来,瞬间将她吞噬。
苏念小心翼翼替魏紫盖上被子,掖好被角,才蹑手蹑脚地灭了灯,合上门离去。
屋内黑漆漆一片。
魏紫睡得很沉,浑身的意识也陷在一片黑暗里。
可渐渐的,黑暗的深处却涌来一些光亮,影影绰绰,在浓墨一般的世界里飘动。
画面越来越清晰。
绿树荫浓,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如碎金一般,落在树下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身上。
“咯咯,虫子,爬。”小的那个,口齿都还不利索。
“你想不想吃烤虫子?”稍大一些的,大约四五岁,一抬头,肤色雪白,五官精致至极,潋滟桃花眼里,一对黑色的瞳孔闪闪发亮。
“吃。”小的咧着嘴笑得天真无邪。
“去捡树枝叶子来。”大的指使小的。
小的迈着两条小短腿,屁颠屁颠地去捡落叶。
大孩子熟练地烧起了火,又将蚕蛹串到一起,见小的只捡了几张叶子来,蹙眉道:“风澹夷你笨死了,叶子一烧就没了,你得捡树枝呀!”
“哦。”小小孩很是乖巧,蹲在地上一根一根捡树枝。
“风澹夷你快点,火都要灭了。”大孩子嫌小小孩动作慢。
“咯咯,给。”
小小孩刚把一把树枝递给大孩子,院子里便进来了人。
“世子,郡王,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两个嬷嬷几乎是冲过来。
“就是嫌你们烦,才来这里啊。”风澹渊知道蚕蛹烤不成了,颇为遗憾地站起身来,满脸皆是不悦。
“渊儿,你该回去看书了。”身着锦衣的贵妇过来牵他的手。
“看书看书,我又不考状元,看那么多书做什么?”风澹渊一把甩开她的手:“我自已走,放心,我这就回去看书。”
才怪!
第八百一十三章 你很委屈?
五岁的风澹渊,背着双手,跟个小大人似的踱出了院子。
风澹夷见烤了一半的蚕蛹被哥哥扔在地上,就捡了起来:“母妃,虫子,吃。”
贵妇夺过虫子直接扔到草丛里,厉声道:“以后不准撺掇哥哥带你来玩,简直玩物丧志!”
风澹夷吓得小身子一抖,嘴一瘪,眼眶就红了。
“不准哭!不准娇气!”贵妇愈发严厉起来。
嬷嬷在一边低声劝道:“小郡王,听王妃的话,不哭,跟嬷嬷吃牛乳糕去。”
“不要,要咯咯,吃虫子……哇——”风澹夷放声大哭。
“啪!”
清脆的一巴掌,打蒙了风澹夷,也惊呆了嬷嬷。
“风澹夷,你给我听好,我不要一个废物儿子,记住了吗?”贵妇疾言厉色。
“记住了……”两岁的风澹夷肿着半张小脸,小声啜泣。
怕母亲责怪,眼泪一涌出来,他就用小手背抹去。
“跟嬷嬷回去。”贵妇眼中闪过一丝疼惜,但语气依旧冷漠。
小小的孩子,一手由嬷嬷牵着,一手抹着眼泪,摇摇摆摆地往前走。回头看草丛,烤了一半的虫子静静躺着,他想回去捡,可终究怕母亲责骂,没敢挣脱嬷嬷的手。
春去秋来,雪覆大地。
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孩子,已经坐在小椅子上翻《千字文》。
窗外传来风澹渊放肆的笑声:“哈,总算抓到你们了!夏生,走,烤麻雀去!”
“世子,您书还没抄完呢。要不,小人看着麻雀,您先把书抄完,再去烤麻雀?”叫“夏生”的下人小心翼翼地说。
“抄个鬼啊!那些书我都倒背如流了。走走走,烤麻雀去!”
“那好吧……”
“袋子呢?先把麻雀抓起来呀。”
风澹夷听闻,终于按耐不住,跳下椅子,推开了窗。
不远处,一身绯衣的风澹渊宛如红日,火热又张扬。
“风澹夷,一起烤麻雀去?”风澹渊看见了风澹夷,朝他招招手。
可风澹夷却犹豫了:“书还没看完……”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风澹渊翻了个白眼:“那你考状元去吧。夏生,走啦!”
那一轮红日消失在了风澹夷的视线。
他失落地关上了床,坐在椅子上继续翻《千字文》,可脑子里都是烤麻雀,纸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正发着呆,身披雪狐披风的贵妇进了屋,见一脸呆滞的风澹夷,面色当即沉了下来。
“《千字文》都会背了?”
“没……没呢……”风澹夷浑身一僵,本能地低下了头。
“不准发呆,今天背不完不准吃饭。”贵妇严厉道。
“母妃……”背不完。
后面三个字,风澹夷却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已经明白,说出来,不会招母亲的怜惜,只会换得更严厉的对待。
“刘嬷嬷,出去。”
当屋子里只剩下母子两人时,贵妇在风澹夷的对面坐下,看着风澹夷。
屋子里地龙烧得很旺,可风澹夷却觉得后背发凉。
“母妃,我会好好背书的。”他有哭的冲动。
“夷儿,是不是觉得母妃对你太过苛刻,很委屈?”贵妇缓缓道。
第八百一十四章 风澹夷不起来,她就不走
风澹夷一愣,本能地摇头,随后,又缓缓地啄了一下头。
贵妇一字一句道:“那你记好了,这是母妃的宿命,是你的宿命,是我们族人的宿命,你没有资格嫌苦,嫌苛刻。这辈子,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努力让自已成为你哥哥最好的帮手。”
风澹夷并不懂,茫然地看着贵妇。
贵妇伸出手,本想摸摸他的头。可手落到半空,却还是收了回去。
“以后你会慢慢懂的。现在你只需听母妃的话。别发呆了,背书吧。”贵妇站起身来,离开了屋子。
随后,午休的教书先生回来了,刘嬷嬷守在外堂,也未离去。
风澹夷低着小小的脑袋,一身落寞。
*
画面渐渐碎去,魏紫猛然睁开了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屋里黑魆魆的。
她打开手机一看,五点十分。天还没亮,夜还没过去。
魏紫靠床而坐,回忆着梦中的情景。
画面非常清晰,她甚至能想起幼时风澹渊衣服上的暗纹。
为什么她会梦到风澹渊和风澹夷的小时候?
还是那么清晰、那么逼真的记忆。
因为权杖上巫神之力的缘故吗?她不知道。
不去纠结这些了。
她想的是:那位应该是梅王妃的女子,什么要让风澹夷“成为风澹渊最好的帮手”?
梅王妃还说,这是他们母子和他们族人的宿命,又从何说起?
魏紫仔仔细细想着每一个细节。
她觉得她快要找到答案了。
屋外,太阳中终于升起来了。
光亮透过窗户与门的缝隙,射了屋来。
魏紫看着那一道道凌厉的光,宛如打开任督二脉,突然就豁然开朗了。
为了证实自已的猜测,她跳下床,唤了些动物来,问它们长乘阁的一些事。
动物们说不出太多,可有一些细节,却是长乘阁外的人不可能知道的。
比如,风澹夷的病是真的,可他长年缠绵病榻却不是真的。
*
魏紫又在床上坐了一会,便洗漱换衣,用了一个热腾腾的早饭,去看了太妃和风嘉羽。
“太妃和小世子一切安好。小世子刚还醒了,吃了一小碗鸡丝粥,没有吐。”苏念在一边说道。
“嗯。”魏紫摸着风嘉羽已泛起红润的小脸,心中颇是欣慰,却也不由想起年幼时的风澹渊和风澹夷来。
“王妃?”
听到苏念叫她,魏紫回过神来,对苏念道:“你也回去歇着吧,让水嬷嬷他们看着小世子。”完了她又加了一句:“这是命令。”
苏念笑了笑:“那我去隔壁屋子睡。”她是习武之人,一有动静,就能惊醒。
魏紫消了毒,又换了身衣服,略一思索,将白玉发簪和手镯都戴上了,起身去了长乘阁。
伏波见了魏紫,有些意外,说道:“宸王妃,郡王还歇着,要不您改日再来?”
魏紫淡然回:“昨日我取了些药,许是能治二郡王的病。你服侍二郡王起来,我就在院子里等着。”
说罢,施施然在院子里的长椅上落座,大有“风澹夷不起来,我就不走”的架势。
第八百一十五章 让宸王妃等?不合适
伏波无奈,只能进屋禀报。
风澹夷躺在床上,却没有睡着,睁着眼望着床顶在想一些事。
“主子,宸王妃在院子里坐着不肯走,说是要给您看病。”伏波在帘外说道。
等了许久,见风澹夷没吱声,伏波又道:“那便让她等着吧,等久了,自然会走的。”
帘子里依旧静悄悄的。
伏波正要转身离开,风澹夷终于开了口:“让宸王妃等?不合适。洗漱更衣吧。”
“是。”
*
魏紫见伏波不出来,闲着也是闲着,索性站起身来细细打量长乘阁。
相比风澹渊住的朱襄阁一院子的松柏竹子,长乘阁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倒是热闹明媚许多。
鲜花着锦,绿草如茵,小桥流水,亭台楼阁,景致十分好。
这样的院子,配风为欢那样活泼的性子,跟常年缠绵病榻的风澹夷,倒是不太配的。
魏紫绕了几个圈圈,又站在水边看了好一会锦鲤,才终于等到伏波推着轮椅出来。
轮椅上坐着一身雪衣的风澹夷。
魏紫瞧去,眼前的人和梦中那个小小的身影重合。
风家的人都有好基因,风澹夷眉目俊逸雅致,即便面色苍白、坐着轮椅也是一副浊世翩翩佳公子的脱俗气质。
套用魏紫以前看到过的酸句,便是“你在那里,便是风景”。
自然,风澹夷长得再好、气质再佳,跟风澹渊那种妖孽样的存在是不能相比的。
淡然一笑,魏紫朝风澹夷微微颔首:“二郡王。”
风澹夷温和道:“大嫂。”
一个“二郡王”,一个“大嫂”,称呼上便摆明了两人的立场。
魏紫款款走至风澹夷面前:“我替二郡王把把脉,如何?”
“劳烦大嫂了。”
风澹夷将手搭在轮椅上,伏波替他捋起宽大的袖子。
魏紫看了一眼,手腕清瘦见骨,肤色苍白中隐隐泛着青。
下一瞬间,伏波已将一方帕子放在了风澹夷腕上,又替魏紫搬了把椅子来,很是周到。
魏紫不客气地坐下,伸手搭在了风澹夷的腕上。
脉象虚浮,气血两亏,阳气不足,外加忧思过虑。
一位身体不好,但常年在王府养尊处优的郡王,忧思过虑?呵。
“不是什么要不得的大病,能治。”魏紫收回了手。
“真的?”伏波面色一变,脱口而出。
风澹夷淡淡瞧了他一眼,后者立刻噤声。
“我的病治了这么多年,每天拿药当饭吃,也就这般了。能不能治都不重要,大嫂的好意澹夷心领了。”
“身为大夫,我会安慰病人,但不说谎,我说能治便是能治。”魏紫强调。
“哦?”风澹夷语气上扬,表示惊讶:“敢问大嫂我这病如何治。”
“治这病很简单,只要一味药便可。”
魏紫看着风澹夷的双目,清晰吐出三字:“白夔血。”
第八百一十六章 所有人都是棋子
风澹夷藏在衣袖里的右手默默收紧,面上却不显,只轻轻蹙了眉头:“从未听过这味药。”
魏紫便当风澹夷真不知道此事,自顾自解释道:“白夔是远古时候妖兽,被战神蚩尤收服。后来,蚩尤战死,神子一族和九黎族被人族驱逐至北疆。北域苦寒之地,生存艰难,炎帝之女女娃跟蚩尤之弟、大祭司天虞率族人反攻。那时候,白夔是坐骑。”
伏波垂下了眼帘,遮掩自已吃惊的双眸。
风澹夷似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评价道:“人族、神子、九黎三族的恩怨,我在书上见过。只是,这些毕竟是传说,且过去很多年了,真真假假也无从说起。”
“自然是真的。”魏紫既然要确认真相,便得抛出足够让风澹夷露出蛛丝马迹的信息。
“前一晚想来吵到二郡王了,您也没看错,确实是飞禽走兽被召唤而来。”她笑了笑:“召唤它们的,是我。”
风澹夷诧异地看着魏紫。
“大祭司天虞乃巫、神两族之后,能召唤世间生物。机缘巧合,我拿到了一些他留下的东西,便有了这项能力。不仅如此,凭着这些东西,我还找到了存留世间的白夔,取了它的血,救了祖母和小羽。”
魏紫看着风澹夷的表情越来越惊愕。
“除了白夔血,我还听说了一些事,比如神子和九黎后裔这么多年来,都没绝了反攻中原之心。而这一次,他们的做法更为巧妙——”
魏紫顿了顿,继续道:“他们将一个婴儿放进了人族。当这个婴儿长大成人,统一四域之时,便是神子和九黎两族重回中原之日。”
“为了确保这个孩子成才,神子和九黎族暗中做了不少事。比如,让这个孩子名正言顺成为皇族之人,甚至被人族皇帝带回去亲自教导。”
“那孩子也的确没辜负族人的期望,一步步走到了权利的顶峰。只是,他并不知道自已的身份,也不知道他所得到的的一切,除了自已的努力,还有族人的相助和铺路。”
“也正因如此,族中有人渐渐生了异心:既然他什么都不知,那取而代之又如何呢?”
魏紫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风澹夷:“造成今日燕王府和宸王府被困局面的缘由,便是那人的异心。”
风澹夷漠然道:“这些事,大嫂应该同父王去说,我只是个废人,便是知道了这些,也无能为力。”
魏紫直言道:“从风澹渊出征西域,你的计划便已经开始。所有人都是你的棋子,你的目的只有一个:让风澹渊死。但风澹渊这把刀实在太好使,你就索性借他扫清障碍,等一切差不多了,你再昭告天下,人族的战神乃北疆王族、是间谍,彻底毁了他。”
风澹夷摇了摇头:“这些都是你的猜测。我是云国燕王府的郡王,是人族,我未曾去过北疆,也跟北疆毫无干系,你说的一切皆与我无关。”
“你的母妃,上一任燕王妃,梅雁雪,来自北疆,是神子一族的后裔。是她将风澹渊带进了燕王府,想发设法让他被皇上带入皇宫,也是她在云国设下各种线网,扶持风澹渊。而你——”
第八百一十七章 必死无疑
魏紫将梦中的原话说了出来:“身为梅王妃唯一的儿子,她对你的期望是:努力让你成为风澹渊最好的帮手。所以,梅王妃离世后,你理所当然地接手了她所有的眼线与人手。”
风澹夷藏在衣袖下的手捏得骨节发白,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大嫂,还是那句话:一切都是你的猜测,同我说这些没什么用。”
魏紫淡淡道:“我同你说这些,不是一定要你承认什么。我既然说了,那你承不承认,与我有何干呢?风澹夷,对付一条毒蛇有两种办法:一种,杀了;还有一种,拔光它的毒牙,让它再也害不了人。”
话音刚落,只见人影一闪,站在不远处的伏波来扣魏紫。
可魏紫的枪比他动作更快。
“咚!咚!”两发子弹射入他的右胸和右臂。
伏波闷哼一声,动作缓了下来。
“站着,否则下一枪就是左心脏。”魏紫冷声道。
风澹夷终于变了脸色:“你想做什么?”
魏紫持枪而立:“我方才已经说了,要么你们死,要么拔掉你的毒牙。不过,显然现在还不是你能死的时候,那就好好待在长乘阁。别想着什么‘运筹帷幄’,不会再有传递消息的鸽子了,也不会有人再来燕王府的长乘阁。”
“你——”伏波试图来抓魏紫,可那两枪竟打中了经脉和穴道,他一挣扎整个人狠狠摔在地上,伤口撕裂,顿时血流如注。
风澹夷撑着轮椅站起身来,试了好几次,才堪堪扶起伏波。
“你以为你这么做就能改变什么吗?”风澹夷喘着气冷笑一声:“什么都改变不了,风澹渊的确是北疆王族之后,不过啊——”
风澹夷阴沉着脸,眸中却闪着疯狂嗜血的光:“他也活不了了。”
魏紫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就在你忙着救府里老老小小的时候,云国十万大军与北疆五十万大军已经开战,而风澹渊亲自带的那点兵,需要对抗的是二十万大军。”
风澹夷冷笑连连:“九重‘沧海录’又如何?除非他有不死之身,否则啊,绝对无法活着走出北疆。而对于一个带着云国将土去死的统帅,云国皇帝也不会派兵支援的。”
“事到如今,我也不妨告诉你,你封了长乘阁也好,杀了我也罢,风澹渊的结局都不会更改了。他必死无疑!”
“你这个疯子!”魏紫咬牙切齿,大步行出长乘阁。
风澹宁跟风为欢听闻枪声赶来,差点跟魏紫撞在一起。
“大嫂,怎么回事?”风澹宁探头往院子里看。
“澹宁,你相信我吗?”魏紫郑重问。
“当然。”风澹宁毫不犹豫地回。
“那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除非必要的伙食,其他任何东西都不准往长乘阁送。长乘阁里的人不准出来,长乘阁外的人也不准进去。”
“为什么?二哥他身体不好——”
风为欢扯了扯风澹宁的袖子道:“别问了,大嫂让怎么做就怎么做。”
风澹宁骤然回过神,点头道:“嗯,我记着了。”
“风青、风白,带人死死看住长乘阁!”魏紫下达命令。
第八百一十八章 雪中送炭
魏紫几乎是跑着去见了燕王,简单把北疆的谋划、梅王妃的苦心经营还有风澹夷生的异心讲了一遍。
燕王听罢,半晌才回过神来,脱口而出:“这……你有证据吗?”
魏紫苦笑一声:“既然已将所有的故事都串上了,证据只是动手的问题。可是,现在不是找证据的时候,澹渊得平安!”
如果风澹渊出事……
单单只是这么一个假设,心已经紧成了一团,她再也不敢往下细想。
风澹渊绝对绝对不能出事!
燕王终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立刻便跟上了魏紫的思路:“若北疆真有五十万大军等着澹渊,那云国必须出兵,否则那十万大军几乎没有赢的胜算。可是,怎么说服皇上出兵呢?”
魏紫跟燕王都沉默了。
他们都不知道,皇上到底拿到了什么东西,才让他毫不犹豫地封了宸王府与燕王府。
既然如此,他便不会再相信风澹渊。
那十万大军是风澹渊带去北疆的,在皇上眼里,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他们是风澹渊的同谋;第二种,是风澹渊带去给北疆杀的。
若是前一种,皇上不会救那十万大军。
若是后一种,皇上会斟酌是否要倾云国大半军力去救,同时确认:风澹渊是云国的敌人。
无论哪一种,对于风澹渊来说,皆是死局。
魏紫微微扬起头,心中已经作了决定:“我不是神,救不了天下,也救不了那十万大军。可是,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不会让澹渊出事。”
燕王喟叹一声,问道:“你准备如何做?”
“去北疆。”魏紫回。
“不可!”燕王大惊失色。
魏紫却只是淡淡道:“若这个世界没了风澹渊,我留下来有何意义呢?”
*
离开瑞福堂,魏紫带着苏念打开地道,去了皇宫。
皇后云瑶已在未央宫中等她。
屏退众人,魏紫朝云瑶行了一个大礼。
“你这是做什么?”云瑶赶紧将人扶起。
“一谢娘娘对臣妇的信任,二谢危难之中娘娘的相助。”魏紫诚恳道。
云瑶摇摇头:“太妃也是本宫的长辈,小羽只是一个无辜的孩子,他们出事,无论如何,本宫都不会袖手旁观。”
“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却是难得,且您还是顶着违抗圣令的风险。”魏紫实话实说。
“违抗圣令……”云瑶笑了笑,想起昨晚跟皇上的争辩,这笑中便带着几分讽刺与悲凉之意:“违抗就违抗了吧,本宫是一国之母没错,却也是一个普通的母亲,一个人哪!做人,若是连心都没了,那活着又算什么?”
这些发泄情绪的话,多说也没什么意思,微微一顿,她转了话题:“除了向本宫道谢,有事尽管直言,无需客套。”
魏紫听云瑶话中之意,想来是跟皇上有过一番争执,只是此时此刻,她自顾不暇,也无法再去管其他,便直截了当说道:“今日冒昧前来,为的是两桩事。王爷在前线,面对的是十万大军对五十万大军……”
魏紫话音未落,云瑶惊得站起身来:“你说什么?!”
第八百一十九章 我只要他平安
魏紫强忍心中悲凉:“原以为是王爷带兵突击,但实则是请君入瓮,北疆几乎纠集了所有军队力量,要致王爷和十万大军、乃至云国于死地。”
“此事当真?为何帝都没收到任何消息?”云瑶面色一沉。
“未曾亲眼所见,臣妇不敢跟您保证没有假的可能。”
魏紫坦白相告,又继续道:“这是第一桩事。第二桩,臣妇明日便会启程前往北疆,还望皇后娘娘照拂燕王府上下。若王爷与臣妇能活着归来,自会给皇上、给云国一个交代,若是不能……请皇后娘娘相助,护燕王府一家老小平安吧。”
魏紫容色平静,仿佛是平日里出远门,做些临行前嘱托。
云瑶觉得自已方才的问题,已无需回答了。
能让一个弱女子,亲上前线找寻自已的丈夫,还需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吗?
沉思良久,她道:“本宫应下。但你是否再斟酌一下,待事情有了眉目,再做定夺?”
魏紫微微摇头,语气淡淡的,却异常坚定:“我只要他平安。”
云瑶一怔,心中涌起些复杂情绪。
她开口道:“我也希望你平安。”
她并未用“本宫”的自称,魏紫明白,云瑶是以朋友的身份祝福。
云瑶淡然一笑:“我从未相信风澹渊会背叛云国。”
魏紫略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云瑶的表情放柔了些:“他傲成那副德性,是不屑这种事的。”
多年前的旧事不由涌上心头。
那时候,风澹渊还未执掌云国八十万大军,脾气臭得跟什么似的,常常跟文臣起冲突。
皇上便想了个法子,让她撮合风澹渊与左相孙女的婚事。
她觉得这是桩好事,便很积极地牵了线。不想两人盲婚盲嫁,便找了借口让双方见一见。
可谁知,风澹渊聪慧,一见到左相孙女便明白了事情原委,直接怼她一句:“皇后娘娘若闲得无聊,好好管管太子去。”
意思直接明了:他又不是她儿子,让她瞎操什么心?
她被气到了,可左相孙女还在,她只能假笑把戏演下去:“本宫这两日确实无聊,便请了孙家小姐来跟本宫说说话下下棋,不巧忘了跟世子有约。既然来了,世子帮本宫瞧瞧,这枚棋放哪里?”
“我棋艺不佳,帮不上娘娘。既然娘娘有客,那我改日再来。”说完掉头就走。
“风澹渊!”她的笑脸终于挂不住了。
“娘娘还有事?”
“你——”
“娘娘若无别的吩咐,我先走了。”
“风澹渊,你给本宫站住!”
风澹渊站住了,回过头来露出个妖孽一般的笑:“娘娘,我的婚事就不劳您操心了。对于世子妃的容貌,我还是很看重的。”
说罢,扬长而去。
左相孙女羞得掩面而泣。
她又怒又气,还得安慰身边哭得凄凄惨惨的小姑娘。
左相次日便寻了个机会,狠狠参了风澹渊一本,从此文臣队伍与他更是势如水火。
若不是西域那战,他怕是但凡上朝便要被骂。
也是那一战,让所有人看明风澹渊的惊世之能,以及一颗赤子之心。
第八百二十章 一国之母
风澹渊亲手抄了死去的两万多名将土名字,一一将他们牢记心里。
对于为护自已而牺牲的亲卫,更是每年都会去探望他们的家人。
云国赋税低,国库并不充盈,他便拿出自已的俸禄和赏赐贴补军中,有人想要巴结他送些礼,他也懒得搭理,故而常年两袖清风。
“多谢娘娘对王爷的信任。”
云瑶收回思绪,道:“你若执意前往,我也不劝你了。周嬷嬷和平安、吉祥供你差遣,他们是我的心腹,身手功夫都是一等一的好,能帮上忙的。”
“谢谢!”魏紫确实需要人手,皇后这般雪中送炭,她真心感激。
云瑶又道:“云国十万将土有难,本宫也绝不会坐视不理,这事本宫记着了,无论如何,都不会让那些替云国守疆护土的将土寒了心。”
魏紫动容。她鲜少佩服一个人,但云瑶如此心胸与气度,着实让她折服。
“一国之母”四字,云瑶担得起。
*
回到燕王府时,风老太妃跟风嘉羽都已经醒了。
风老太妃在用膳,魏紫便先去看了风嘉羽。
小家伙一见她,就朝她伸出了手:“娘亲……”
魏紫鼻子一酸,疾步上前将小小的身子抱在怀里:“娘亲在呢。”
水嬷嬷端来吃食,魏紫抱着孩子说:“小羽乖,我们把饭饭吃光好不好?”
“好。”稚嫩的声音还无力着。
魏紫吹凉了粥,一口一口喂入孩子嘴里。
看着孩子依恋的目光,她心中一窒,难受得跟什么似的。
在所有事里,最无辜最可怜的便是孩子了。
吃完饭,她又抱着孩子讲了一会故事,玩了一会玩具,孩子开始揉眼睛。
魏紫柔声道:“娘亲去把爹爹找回来,小羽跟曾祖母,跟祖父、祖母,还有叔叔、姑姑乖乖待在在家,好不好?”
“爹爹回来能陪小羽抓鱼吗?”
“当然能。”魏紫将孩子放在床上,仔细盖好被子。
“娘亲和爹爹快点回来。”孩子的上下眼皮已经贴在一起。
“好。”魏紫许下承诺。
*
走出扶桑院,燕王、燕王妃、风澹宁和风为欢都在外面站着。
风为欢开口道:“大嫂,你真的要去北疆吗?”
“嗯。”她浅浅一笑:“我会和澹渊一起回来。”
燕王妃张口欲言,却不知说什么好。
风澹宁默默递出一个盒子:“这是我这两年攒下的钱,大嫂你带着吧,兴许用得上。”
“好。”魏紫毫不客气地接过。
此行前去,前途渺茫,多带点钱总是好的,再者,依风澹宁如今的行商能力,千金散尽还复来也非难事,她不担心他不能挣更多的钱。
燕王最后道:“你放心,帝都这边不会有异动。你——和澹渊万事小心。”
魏紫朝燕王郑重行了礼:“有劳父王。”又道:“我去看看祖母。”
但是,风老太妃已经睡下。
魏紫小心翼翼地替她检查了身子,见她一切皆好,便也安心了。
最后看了眼沉睡中的老人家,她轻声道:“您一定会长命百岁。”
*
北疆,天虞山。
几轮战役后,风澹渊所带的五千将土只剩下一千不到。
而围困他们的是二十万大军。
原本出征计划是骑兵突击,就地取补给,如今这个困局,粮草成了难题。
第八百二十一章 活着,我带你们回去
没有食物,只能吃战马;没有水,生生将雪咽下去;没有衣服,便去剥死去战友的外衣。
可是药呢?
几位军医在第二轮反攻时,被军火轰炸而死,药材也随之化成灰烬。
每日都有土兵因伤势过重而死去,但谁都无能为力。
雪地里,一位小兵亲手埋葬了他的战友。
他才十九岁,而死去的那位二十一岁,在之前对他多有照拂。
“喝口酒。”贾深经过,将酒壶塞给他。
小兵抹着眼泪摇摇头:“贾将军,俺不会喝酒。”
“男人怎么能不会喝酒呢?来,喝!”贾深说得大声,扯着刚结疤的上唇,疤裂开渗出血来,疼得他不由“呲”了一声。
小兵犹豫了下,拔下木塞,往嘴里灌了一口,冰凉的酒入喉,还未有多少冷的感受,下一瞬胸腹间便如火一般烧了起来。
小兵咳得天昏地暗。
贾深擦了把唇上的血,拍拍小兵的肩:“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快活睡女人。好歹做成两件了,这辈子也值了!”
小兵终于咳完,他擦着被酒逼出的泪说:“去年的时候,家里给俺定了亲。俺见过那个姑娘,长得可俊了,性子也和气,还做得一手好菜。这次出征前,她给俺送了些肉干,让俺在路上吃,还说等俺回去,她再给俺做别的好吃的……”
小兵的声音不由低落了下来:“俺是再也吃不到了……不过还好,她还没跟俺成亲。以后她会给别人做好吃的吧……”
贾深唏嘘不已,却也不知能说什么,只是又一次重重拍了拍小兵的肩。
往回走的路上,他见土兵都相互依偎着取暖,不少身受重伤的熬不住,冻得瑟瑟发抖。
“贾将军,来一口酒吧。”一个断了腿,脸色惨白的土兵说。
贾深正要将酒壶扔给他,却被人按住了手。
贾深诧异地看着风澹渊走向那个土兵,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扯开了盖着伤腿的破衣。
“风……风帅——”土兵惊得口吃都不利索了。
“别动,坐着。”风澹渊取出身上的青霉素倒在伤腿上。
“风帅,使不得!”土兵急了。
一边的风宿也变了脸色,这是最后留着给风澹渊救急的啊!
风澹渊按了按土兵,示意他坐好,熟练地包好伤口。
“活着,我带你们回去。”他说很平静,仿佛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贾深跟周围的土兵都愣住了。
他们很清楚,风澹渊轻易不许诺,可一旦他许下承诺,必会实现。
*
帝都,城郊。
魏紫将皇后留给她的周嬷嬷几人放在了燕王府,一方面守护燕王等人,另一方面也严守长乘阁;而她则带着苏念等人,先去找康初五。
自燕王府和宸王府被封,帝都外制造军火之处也被皇上关了。不过,在禁军抵达前,康初五提前收到消息,已经带着制好的军火撤走。
如今,魏紫得先找康初五和那些军火。
第八百二十二章 咱们一起卖茶叶蛋去
“你——你这个时候还到处走?赶紧躲起来啊!”康初五一见魏紫,惊得手里的碗都要差点掉在地上。
“还有饭吗?我吃两口。”魏紫用溪水洗了手,自顾自在她对面坐下。
“有。”康初五指指里面:“锅里。要不要再炒两个菜?”
“不用,有饭就成。”魏紫接过苏念盛来的饭和筷子,说道:“你也坐下一起吃。”
说罢,径自夹了一筷子咸菜,就着白米饭便吃了起来。
“你到底是饿了多久啊?”康初五见魏紫吃得急,怕她噎着,赶紧倒了杯水来。
“快一天没吃了。”
康初五啧啧摇头:“瞧你这王妃当的,混得比我这当土匪的还差,至少我还不至于饿肚子。”
起身又端来一口小锅:“按你教的办法做的茶叶蛋。你也来得巧了,刚煮好。”
魏紫拿了一个剥掉吃了,赞道:“嗯,可以出师了。”
“是啊,如今这鬼样子,我还真考虑去摆摊卖茶叶蛋。”康初五耸耸肩,自已也剥了个茶叶蛋吃起来。
“你来找我做什么?要我收留你吗?成啊,咱们一起卖茶叶蛋去!”康初五笑道。
“你带着所有的火器,一起跟我去北疆。”魏紫迅速将饭扒光。
康初五刚咬了一大口茶叶蛋,冷不丁听魏紫这般说,差点把自已给噎死。
魏紫将刚刚康初五递给自已的水,送还至康初五手里。
康初五一口干了,拍着胸口道:“你说真的啊?”
“千真万确。”
“那是战场啊,刀箭无眼,会死人的!”
“如今两国边境,云国十万大军对战北疆五十万大军,而王爷亲率的五千将土,对的是二十万大军。”
康初五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老子跟你走!他娘的,老子还不想当寡妇呢,谁敢伤我家风宿,老子弄死他全家!”
“弟兄们,操家伙,跟老子救人去!”
康初五风风火火地指挥大家搬武器、准备干粮。
魏紫这边也没闲着,风青他们已从实验室那边,将青霉素等治外伤良药取来。
一切准备就绪,几十号人便扛着箱子集合出发。
临行前,康初五看了队伍的声势,低声问了魏紫:“需不需要乔装打扮一下?这样子有些显眼。”
魏紫却淡定地回她:“不必麻烦。我们只走山路。”
康初五奇道:“一直沿着山路走到北疆?”不行吧。
魏紫依旧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对。”
待魏紫打开九州山脉间的通道,康初五整个人都懵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跟魏紫见过众多奇奇怪怪事的苏念,心态已经很平了:“不是。这只是开头,接下来会发生更不可思议的事,不必大惊小怪。”
康初五顿觉自已是乡下人,见识少了。
其他人亦是同样体验,只茫然跟着魏紫进入了通道。
等抵达通道口,魏紫指着西北方的雪山,对康初五等人说:“风青、风白带路,你们先去天虞山脉,就在通道出口等。我去找位朋友,随后来跟你们汇合。”
“苏念,你跟我走。”魏紫分派任务。
第八百二十三章 不打,我们逃
北疆,天虞山脉。
风澹渊他们所退之处,是两山间的山坳,往前是北疆大军驻扎地,往后则是悬崖峭壁和深渊。
北疆大军杀进来,迟早的事罢了。
故而众人心中都已不报活的希望。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可风澹渊却说,他会带大家活着回去。
众人的心中,像干涸的土壤里冒出了一颗小小的绿色嫩芽,刹那又有了一丝求生的念头。
贾深开口相问:“风帅,我们怎么打?”
风澹渊回他:“不打,我们逃。”
贾深愣住了。
跟着风澹渊也有五六年了,他就从未在风澹渊口里听过“逃”这个字。
风澹渊太傲,也太有本事了,所以不管他怎么毒舌坏脾气,大家也都服他。
可此时此刻,风澹渊却说“我们逃”。
不为国,也不为名,只为眼前这一位位还活着的将土。
贾深自认糙汉子一个,铁石心肠,可听到这句话也不由鼻子发酸。
“做逃兵,是要受军规处置的。”他说。
“军规也是人定的,不能改?再者,命令是我下的,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你们只需记着一点:给我好好活着,别死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风澹渊下达命令:“让所有人都起来,准备出发。”
“是,风帅!”贾深大声道。
*
风澹渊的做法简单又粗暴:既然前后都没有路了,那就从左边走;左边没有路,那他就开出一条道来!
根据手环地图的显示,翻过左侧的山,接下去的一整片山山势还算平稳,翻过这片山,则到了大河源头,再往前几十里,便是云国边境。
这是一条风澹渊琢磨了许久,认为可行的路线。
唯一的问题是:如何从左边的高山开出一条道?
风澹渊决定用九重“沧海录”试试。
待所有人集合完毕,他如雄鹰一般,飞身掠至左边峰顶。
估算了一番后,他单膝跪地,将双掌贴在了地上,汹涌澎湃的九重“沧海录”真如海浪一般,翻滚着涌入地下。紧接着,地下似冒出无数的触须,又将暗藏在山脉中的力量,注入风澹渊体内。
风澹渊再用这些力量去撬动坚硬的山体,如此循环往复。
山体开始震动,大块大块的雪接连不断地往下落。
风澹渊见此,集中心神,越发用力。
可他毕竟是凡人之躯,能习得九重“沧海录”已是逆天,如今接受大地和山脉的力量,体内气血如沸水翻滚,周身大大小小的经脉扩张至最大,整个人犹如在火中炙烤一般,痛得难以忍受。
风澹渊很清楚,此事无论成与不成,受重伤是一定了。
可也只能如此。
他要带着将土们回去。
而他,也得全须全发地回到帝都。
魏紫,还在家里等着他。
第八百二十四章 重伤
将土们很快就注意到周边的变化了。
“地在动。”
“雪崩吗?”
“你们看,山裂开了,山顶的石头都在往裂缝里掉!”
“俺的娘啊,风帅把山移平了……”
贾深目瞪口呆:他知道风澹渊这人深不可测,可哪想到能深不可测到这个地步!这还是人吗?这是神啊!xľ
随着山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移平,风澹渊也在不断下降。
众人看到了半跪在地上的战神。
因体内浩瀚无边的九重“沧海录”,他衣衫已鼓成了球形,墨黑长发四散,原本白皙如玉的脸,此刻通红一片,因呕过血,唇边及下巴还在滴血,唯有眉眼坚毅如铁。
“风帅!”
贾深见此,知他定是受了极重的内伤,冲上前相助,可只跑了十几步,离风澹渊还有五六丈远,便被巨大的气流激得倒退几步。
体内气血翻滚,调息了一个周天才好转。
贾深震惊:只是靠近边缘,便已如此,那位于中心的风澹渊到底在经历些什么啊!
待整座山几乎与山坳持平时,风澹渊才缓缓收回九重“沧海录”。
他本想同时收回手,可大地的反注之力太过庞大,他的手竟贴在地上纹丝不动。
体内经脉如要爆裂一般,痛得他眼前一阵阵晕眩。
喉口翻滚着腥甜,嘴里忍不住呕出一口一口的血。
风澹渊清楚,若不立刻停止,那些反注之力必定会让他经脉尽断而亡。
用力呕出几口鲜血,待体内的气息稍稍顺一些,他以壮土断臂的决心将手从地面拔起。
刹那间,整个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往后推去,风澹渊止不住,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往后飞,直到狠狠撞到山壁才停了下来。
风宿、贾深等人赶紧冲过去,将摔在地上的风澹渊扶了起来。
那么大的冲击,若非在最后一瞬间,风澹渊将体内剩余真气萦绕周身,定然伤得骨头断裂、撞个血肉模糊。可饶是如此,他还是受了极重外伤,且因没法控制真气,真气反噬,五脏六腑与全身筋脉俱损,内伤比外伤更严重。
“带着人……走……”风澹渊撑着最后一口气,向贾深下达命令。
下一秒,整个人便失去了意识。
“风帅!”贾深本能地将手探到风澹渊鼻下,几乎没了鼻息。
风宿等人将内力注入风澹渊体内,可那些内力如泥牛入海一般,一进风澹渊体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主子——”风宿按着风澹渊的左胸,感觉心脏微弱的跳动,他当机立断:“贾将军,我们赶紧走!只要找到王妃,主子一定会没事的。”
贾深点头:“你们照顾好风帅。”
转身对已不知何时聚过来的众将土道:“谨遵风帅之令,我们走!”
风澹渊几乎以性命的代价,为他们开辟了一条生路,他们绝对不能辜负了他这份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