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一切都进行地很顺利时……却发生了一件让人意外的事情。

    那是四月下旬的一天，平静的海面上，忽然起了一股风。

    那风打着旋儿，由远处向海边移动。

    最开始，是出港捕鱼的渔船先发现了。

    “龙王！是龙王显灵！”

    “龙王显灵了！龙王显灵了！”

    渔民们赶紧放下渔网渔具，跪在船上，向那风旋跪拜。

    风卷起的气旋，裹着海水，一道巨大的水柱在海平面上显现出来。

    巨大的水柱，傲然耸立在海天之间……还真像是天上有龙在吸水呢。

    “往岸边来了！”

    在渔民的惊呼声中。

    那冲天的水柱直冲岸边。

    岸边的船只或被巨浪掀翻，或被卷入水柱之中，或直接被水柱冲撞的断裂破碎。

    呼呼的风，在岸上又肆虐了一段距离。

    海水被吸到天上，周围立刻下起倾盆大雨，如瓢泼在水柱临近之地。

    龙吸水的水柱，造成的损失不算很大。

    除了少量的渔船损坏，码头损坏，少数人员受伤之外。

    也没什么了。

    反倒是有许多大大小小的鱼，被水柱卷上了岸。

    天上不会掉馅饼，但是天上真的会掉鱼啊！

    好多小孩子，不像大人，看见水柱，就连忙跪地叩拜“龙王”。

    他们叫闹着，去抢夺那些被卷上案的大鱼大虾。

    海运司一开始，根本没把这件事当回事儿。

    可不知怎的，竟有流言，在大沽传开。

    “龙吸水的水柱，是冲着船厂的方向！”

    “龙王发怒了！这是示警呢！不许造大船远航！不许踏足龙王的地盘！”

    “倘若大沽继续造船，龙王一定会降下大灾的！”

    ……

    风言风语，越传越厉害。

    海运司和当地的府衙联合起来，遏止流言。

    但人性里可能天生有“逆反”的本性。越是遏止流言，流言反而传得越厉害。好像真有那么回事儿似的。

    更有人说的有鼻子有眼儿，说当时在海上，听见龙吟声，龙王发怒，要烧毁船厂。

    事态发酵了几天之后。

    一天夜里，春雷阵阵。

    咔嚓一道闪电过后，大沽船厂，竟然真的着火了！

    “果然是龙王发威！龙王要烧了船厂啊！”

    大沽的百姓，有一半以上，靠打渔为生。

    他们聚众包围了船厂，要船厂停工，不要造大船航海，影响他们生活！

    “龙王发威，以后大家出海就遇风浪！出海就打不了鱼！还怎么生活！”

    “昨天阿四就被龙王收了！他的船好好在打鱼，忽然被一股力道抓住了渔网，阿四被那股力道，一下子拽进了海里！”

    “阿四的水性是最好的！可他愣是没上来！我们找了好久，连阿四的影儿都没见着！”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啊！”

    半夏身为长卿，她原本把流言和渔民的事儿，都交给底下人在处理。

    可没想到，事情竟然越闹越大，连他们的海运司衙门都被人包围了。

    半夏和陆明只好亲自出面，向渔民解释。

    陆明板着脸道，“造船厂之前，就没有渔民出海捕鱼，遇见风浪的？

    “出海捕鱼本来就有风险，跟船厂有什么关系？”

    渔民大喊，“龙王已经示警了！那龙吸水就是冲船厂来的！”

    “你们造大船已经惹怒了龙王！昨夜龙王发威，用电光雷火劈了船厂！”

    民众们声嘶力竭。

    陆明被他们的愚鲁和偏激，惹怒，“谁再闹事，当场抓捕！

    “春雷阵阵，偶有雷电击中较高的建筑，是常事！跟龙王有什么关系？”

    陆明的义正严辞，也激怒了渔民们。

    “他不敬重龙王！”

    “他不敬重天意！”

    “就是这些外乡人！这些朝廷的走狗！惹怒了龙王！”

    “他们若不走，咱们就没有活路啦！”

    众人拥挤之下，也不知是暴民先动了手。

    还是海运司的官吏们先动手。

    本就紧绷的气氛，如同打满的煤气罐儿，一点儿火星，便轰然爆炸。

    场面一时乱到不可收拾。

    当地的府衙调动了驻地的军队，才把这一群暴民控制住。

    当时抓捕归案的，就有二三百人之多。

    人数之巨，把当地府衙都给震惊了，府衙的牢狱，好险管不下这么多囚犯。

    即便如此，还有更多动了手的人，见事不对，及时跑掉了。

    新设立的海运司衙门……一下子变得残破不堪。

    半夏和她身边几个人，被兵丁保护着，没受重伤。

    但陆明站地靠前，离那些暴民距离近，被人拉进人群里痛揍。

    温元杰当时也在场，他为了救陆明，也挨了好多下。

    此时，他一张年轻英俊的脸，一块青，一块紫，肿得好不精彩。他浑身更是一碰就疼。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嘶……”温元杰抹药时，疼地直吸气。

    半夏背着手，在被人打砸抢了一番的衙门内，踱来踱去，面色沉凝。

    “会不会是有人在背后挑唆？”半夏道。

    陆明叹了口气，“我已经叫人暗中走访，若说挑唆……起初是有几个痞子，因为想进船厂混个工钱。

    “但他们游手好闲，平日里不务正业。勤恳人家，都靠打渔为生。

    “他们却靠打人，勒索钱财，向渔民摊派‘租地费’为生。所以，负责招工的小吏就没让他们进船厂。”

    温元杰道，“是不该让他们来！这就是害群之马！来也不干活儿，就想白拿钱！”

    陆明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可没想到，他们没能进厂，就开始在外头造谣，说什么龙王发怒……”

    半夏看着他，“这事儿你早知道了？怎么没有上报？”

    陆明叹了口气，“我没当回事儿，谁知道渔民竟会相信这些整日欺负他们，问他们要钱之人的话？”

    半夏叹了口气，“愚民，愚民，便是如此。

    “欺负他们的人，比他们强大。他们没有自己的思考，比他们强的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这便是皇后娘娘一直要普及教育的意义，让百姓有自己思考的能力。”

    陆明点点头，“现在说这些也晚了，抓了二三百人，也不能一直关着不放吧？船厂的事儿……”

    第550章 略施小计

    半夏琢磨着，这事儿该报给皇上皇后娘娘知晓。

    “已经抓了二三百人，这不是小事儿。”

    温元杰和陆明却不甚赞同，“朝廷本来就有人反对此事，倘若这事儿传回京都。反对的声音就更大了。

    “好在我们都伤的不重，没出什么大事儿……嘶，疼！”

    给他抹药的随从看着他，哭笑不得。

    只是半夏他们不知道。

    他们还在犹豫，这件事要不要上报回京都的时候。

    温锦已经得到了详细的消息。

    小葵此时正站在温锦议事的殿中，垂眸念着雀楼搜集来的消息。

    “温元杰为救陆明，伤得较重。但他年轻，功夫底子好，相信恢复也快，应该没有大碍。”

    小葵念到这儿，目光闪了闪。

    温元杰这人，多少让她有点意外呢。

    原以为他性子讨厌，没想到，他这人还挺有担当，讲义气。

    “目前怀疑，船厂前几日的失火，是有人蓄意纵火……

    “渔民们之中流传的传言，也是有人故意散播。”

    温锦点点头，“半夏他们的消息还未传回。衙门里关着二三百人，总归不是长事儿……”

    她话未说完，萧昱辰就从外头阔步进来。

    “可是大沽的消息？”萧昱辰看了小葵一眼。

    小葵行礼，退到一旁。

    “是啊，你也知道了？”温锦点头道。

    萧昱辰嗯了一声，如今皇城司，以及他自己当初还是王爷时建立的消息网都在他手中。

    他能及时知道这消息，实在不算意外。

    “你不要担心，我已经下令季风，带领他训练的军队，去大沽镇压民乱。”萧昱辰道。

    温锦却摇了摇头，“这群闹事的百姓，之所以敢去闹事，是因为，他们受了人的挑唆愚弄。

    “但他们却坚信自己所信仰的。他们坚信那水柱不是海上龙卷风，而是龙王发怒。

    “此等百姓，若非信得深厚，他们不敢闹事。

    “一味镇压，以暴制暴，不过是把他们的情绪压抑起来，时间长了，压抑积累的情绪必将以更剧烈的方式爆发。

    “就好像，治理水患不能一味堵，要疏通河道。”

    萧昱辰目光沉沉看着温锦，“你有什么想法？”

    温锦笑了笑，“他们不是相信‘龙王’吗？那我们就用他们相信的事情，告诉他们，海运，远航，势在必行。”

    萧昱辰眸光一凝，“你要怎么做？”

    “还请皇上准备一块大镜子，要非常光滑的。

    “至于另外一样东西……我需要些时日。”温锦歪着头，思量片刻，“待我准备好之前，还是先让季风带兵去吧。”

    萧昱辰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不用担心，待他们看到此事的好处，便不会固执闹腾了。”

    温锦笑着点点头，也未多言。

    温锦叮嘱小葵，给半夏传信，让他们安心。说，此事已有解决之法，如今让他们正常工作，暗中查实火灾发生的原因。

    至于汹涌的民意……待五月，必有结果。

    半夏等人，才刚刚解决了纷争，商量好了，要把这事儿告诉皇上皇后。

    因为大沽衙门的牢房快要关不下了。

    那天抓了那么多的人，竟然还有小股儿的百姓，不分昼夜，在船厂周围寻找机会，制造乱子。

    他们安排了巡逻的人手，也让衙门抓了几次人。

    可民意汹涌，好像要跟船厂势不两立……

    不过，他们的信还没写好，温锦的信已经送到了。

    季风带着近两万人的海师，也赶到了。

    有了季风带军队入驻，才没有人再来破坏船厂的设施建造。

    温锦的准备工作，也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母后最近都在忙什么啊？”

    钰儿凑到温锦身边，“我每次来，都看见母后在伏案书写。您挺着肚子，这样书写，妹妹会不会不舒服？”

    温锦无奈地看了儿子一眼……难道不是她不舒服？而是妹妹不舒服？

    “呵，”温锦笑了一声，“等出来个弟弟，我看你怎么办。”

    钰儿张了张嘴，“那不可能，就是妹妹！”

    温锦：“……”

    “你既心疼妹妹，”温锦把笔一扔，“来，我说，你写，你替我干活儿吧。”

    钰儿嘿嘿一笑，“孩儿不是心疼妹妹，孩儿是心疼母后呀！”

    说着，他乖乖捡起笔，贴着温锦的肚子，小声道：“妹妹乖，母后躺着，你肯定更舒服吧？”

    温锦无奈摇头。

    她在一旁的美人榻上躺下。

    钰儿低头看母亲写的东西，母亲竟不是用纸，而是用羊皮卷。

    母亲一手漂亮的小楷，比当初不知好了多少倍。

    “母后练字了啊？”钰儿道。

    温锦嘴角抽了抽，她的那些幕僚们说，皇后娘娘的字太丑可不行，更何况是她这样，名声响亮的皇后。

    萧昱辰倒是没说什么，那些幕僚们却天天催着她练字。

    温锦的小楷写得最漂亮。

    “你也要用楷书，我说，你写。”

    温锦舒舒服服地躺着，放松了两手，她的思路也打开了。

    她时不时地喝口水，吃个瓜果点心，她所讲述的……反而比她自己写时，更加流畅。

    从她自己的感觉上来说……内容也更加精彩纷呈。

    “嗯……今儿就到这儿吧。”温锦看了看钰儿写出的东西。

    “嗬，你的字才是大有长进呢！”

    钰儿的小楷写的太漂亮了！完全可以做描红的字帖了！

    而且，钰儿的书写速度很快，她思考加叙述的速度，他完全跟得上，几乎没让她等过几次。

    所以，她才能讲得如此流畅。

    “别呀！阿娘！”

    钰儿面上一阵焦急，连母后都顾不得叫了。

    “正讲到精彩的地方呢！后来呢？他们发现了什么？海里有什么？那小岛上有什么？”

    “阿娘别卖关子啦！您把这段讲完，讲完再休息嘛！”

    萧昱辰回来时，钰儿正缠着温锦，让她继续往下讲。

    “什么东西？”萧昱辰掀开那羊皮卷，“大航海战记？咦？这是什么？”

    “爹爹，别看……”钰儿上手要抢。

    但他哪里是萧昱辰的对手，萧昱辰轻松躲过他，一边躲他，还能一边看着羊皮卷。

    这么一看，他便入了迷。

    接下来便是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对在一起，逐字逐句的看着《大航海战记》里呈现的，新奇又精彩的故事。

    第551章 祭祀

    “后来呢？他们发现了新大陆吗？”

    “英国的炮舰打败葡萄牙舰队了吗？”

    “他们的船上真的全是黄金吗？”

    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包围着温锦，强烈要求她剧透。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温锦拿起镇纸，在桌案上一拍。还真有几分说书人的味道。

    “阿娘，我不累，”钰儿抓着她的手，摇啊摇，“你躺着说，你说我写！”

    “这书太有意思了，书里的国家，书里的人和事儿，是真的吗？阿娘在哪里听来的呀？

    “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难道是父皇的藏书楼里？”

    萧昱辰立刻摇头，“朕没见过这书。关于航海的书，你们不是已经翻过一遍了吗？见过这个？”

    钰儿连连摇头，“没见过，若是见过，焉能错过！”

    “阿娘，你快讲嘛！”

    温锦抵不过父子俩的纠缠，就又往后讲了一段。

    其实，这些故事，大多取材于欧洲崛起的历史，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欧洲大航海时代。

    当然，当年学过的历史，很多都还给老师了。

    所以，其中的许多细节，都是她半蒙半编的。

    也许是因为加上了幻想的色彩，反而更加引人入胜。

    “后来呢？”

    已经到晚膳时候了，钰儿还不知疲倦，捏着笔，目光灼灼看着温锦。

    温锦哭笑不得，“你这一日写的，比我前头三五日写的都多了！”

    “那不是正好？说明我写的快，还省了母后的力气！这书也能更快的写成……

    “咦？母后现在忽然写这本书干什么？”

    钰儿狐疑看着温锦。

    萧昱辰的目光也落在温锦身上。

    他微微眯起眼睛，立刻想起她曾经说的……既然大沽的那些渔民相信龙王。

    那他们就用龙王让他们信服……

    所以，这本书，跟“龙王”有关？

    可也没见她书里提及龙王啊？她故事里讲的国家，更是听都没听过……怎么跟龙王扯上关系呢？

    “故事很精彩，但……真能起到效果吗？”萧昱辰问道。

    温锦道，“光滑的大镜子，你准备好了吗？”

    萧昱辰点点头，“已备好。”

    温锦点点头，“那辛苦皇上，亲自去大沽一趟吧。”

    萧昱辰闻言一愣，“我去大沽干什么？”

    “祭天，祭拜‘龙王’。”温锦道。

    萧昱辰闻言，眉头微微一蹙，目光再次落在钰儿书写的羊皮小卷上。

    “难怪你写这故事时，身边不让人伺候。

    “我还以为，你是怕这精彩的故事提前被人知道了，就没有惊喜了呢！”

    萧昱辰微微点头，原来，她是要让这本书的来历成为秘密！

    但他还是疑惑……温锦究竟要怎么做到呢？

    他忽然起身，“钰儿你累了吧？你歇歇手，朕来写。

    “锦儿，你继续说！”

    温锦：“……”你俩还能换班儿，敢情我讲着，嘴不累，脑子不累是吧？

    温锦无奈地摇摇头，在这父子俩的软磨硬泡之下，她只好继续往后讲了一段儿。

    在旁人眼中，一介武夫的皇帝萧昱辰，他竟有着惊人的仿写能力。

    他仿钰儿的字，仿得惟妙惟肖，就连钰儿都看迷糊了。

    “这是我写的吧？没错，这几页都是我写的，后面的才是……”

    后面的也像是他的字！

    温锦又讲了好长一段。

    哥伦布如何发现了新大陆，葡萄牙如何移民，如何迅速崛起，成为海上霸主。

    英国如何晚人一步，但靠劫掠葡萄牙的商船，也很快“富国强民”。

    “啧，这种强盗观念，真叫人大开眼界呀！”钰儿一边听，一边啧啧惊叹。

    萧昱辰终于隔了笔。

    “爹爹写累了？我来！”

    “嘘——”

    萧昱辰摆摆手，“我们两个人替换着，当然不累。你娘一个人，担负着两个人的活儿，她才是真累了。”

    温锦眼皮都打架了。

    钰儿懂事地点点头，“那我明日下了学就来。”

    萧昱辰拉住他，叮嘱道，“这事儿，包括这里面的故事……”

    “我知道！”钰儿嘿嘿一笑，“要保密嘛！我谁都不会说的！”

    一家三口一起用了夜宵，钰儿才蹦蹦跳跳地回东宫去了。

    有了萧昱辰和钰儿的加入。

    温锦原计划一个月完成的“羊皮小书”，没想到十来天就已经写完了。

    又经过了钰儿和萧昱辰两人的校对，修改，誊抄。

    这本书可谓完美告成。

    帝后二人，要前往大沽，祭天祭拜龙王之事，也早已排上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