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我冒充建文后裔: 第120章 可惜朕不是世宗。
临近七月的京师,明明阴着天,可天气却又闷又热。
紫禁城的午门外,乌压压跪了一大片人。
这些日子,武昌的,汉阳的,黄州的,德安的......
一封封家书从湖广送到京城,信中的内容不是谁的家产被抄了,就是谁的亲被押上了公审台。
简直就是骇人听闻。
最开始朝中还是私下的议论,还是一封封弹劾孙传庭的奏疏。
后来见陛下一直留中不发,终于演变成了这午门前的跪阙。
为首的几名湖广籍大臣们,嗓子都喊哑了,但还是一遍遍的大喊道,“陛下,湖广巡抚孙传庭,滥用酷法,欺压良善,民怨沸腾,臣等泣血上奏,伏惟陛下圣裁!
后头的人也跟着一起喊,声音一圈圈的在午门前的广场上回荡。
人群里头,兵部尚书张凤翼也跪着。
他的后背全都湿透了,衣服黏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但更难受的是他的心情。
这几天,那些湖广籍的官员,看着他的目光像是恨不得吃了他似的。
有些甚至都不是湖广人,却也用同样的目光看他。
张凤翼心里清楚,这帮人是恨屋及乌,因为孙传庭,所以也便恨上自己了。
那姓孙的在老家待的好好的,谁让你把他举荐上去的?
但他觉得天底下最冤的事莫过于此了。
他当初举荐孙传庭,是因为满朝文武没人愿意接湖广那个烂摊子。
他觉得孙传庭有本事,能去湖广应个景,好歹可以把局面撑一撑。
他哪知道这姓孙的是个疯子?
哪知道这人刚到湖广就捅出这么的篓子?
当初在京里相熟时,也没见他这么疯,难道是在老家憋得太久,憋疯了?
张凤翼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在心里头把姓孙的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的骂。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
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些弹劾的奏疏递上去,全都被淹了。
皇上既没有批复,也没有召见群臣议事,就那么晾着,像是没收到似的。
这种情况,让张凤翼更觉得心慌。
他拿不准皇上的意思。
皇上到底是在保孙传庭,还是等弹劾的人再多一些,好一并发作?
那自己这个举荐人呢?会不会也被一块儿清算?
乾清宫,暖阁。
朱由检坐在书案前出神。
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指肚轻轻抚摸着袖口里的补丁。
那里头已经被磨烂了,他没让尚仪局换,而是打了个补丁,继续穿。
就在这时,王承恩躬身进来,将那壶刚沏好的茶放在案上,轻声唤道:“皇爷……”
朱由检回过神,开口问道,“那些大臣,还在午门外跪着?”
“是,还跪着。”
“呵,可真是我大明朝的好臣子。”
子。
王承恩不知该怎么接话,他很清楚朱由检为何冷笑。
那些所谓的好臣子不分青红皂白,只想着自家的铺面,自家的田产,自家的银孙传庭动了他们的钱袋子,他们便炸了窝,恨不得把孙传庭生吞活剥了。
南边有个建文后裔虎视眈眈,中原有闯贼造乱,北边还有建奴年年入寇。
大明朝的江山正处于风雨飘摇当中。
这些事,他们想过吗?
即便想过,那也比不上自家的钱袋子要紧。
想到此处,他小心翼翼的问道,“皇爷....要不要奴婢去把他们驱散了?”
“驱散?”
朱由检扭头反问,“怎么,在崇祯朝再上演一次大礼议?”
“奴婢不敢。”
“不敢最好,他们想做杨慎,可惜朕不是世宗。
况且...他们也不配做杨慎,杨慎好歹是为了坚持礼法,他们是为了什么?
自家的田产,自家的铺子,自家的银子。
说罢,朱由检将那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望着窗外问道,“如今跪着的,还是那些湖广籍的官员?”
“回皇爷话,不止了,江西,南直隶,福建等地的一些官员也加入了,还有,还有兵部尚书张凤翼,也在其中。
"听到这话,朱由检又冷笑一声,“这是物伤己类了,孙传庭动了湖广士绅,其他地方的朝臣便也都坐不住了。
他们怕这把火烧到他们头上去,便跟着一块来逼宫。
至于张凤翼,他是心里头害怕才跟着掺和,不过这次,他倒确实是举荐了一个忠良。’说完,他将茶盏搁回案上,从袖口里取出一封奏疏。
是孙传庭从湖广发过来的。
这些天,朱由检将这封奏疏反复看了无数遍,每一次看完都要沉默许久。
“臣本代州一介赋闲之身,蒙陛下不弃,起复于草莽之间,委臣以封疆之任。
君恩难报,臣唯有竭股肱之力,继之以死。
今湖广糜烂,贼寇环伺,臣行酷烈之法,聚抄没之财,募敢战之士。
臣知已自绝天下士绅,臣不求陛下回护,只求陛下容臣之过。
待寇氛平靖,臣愿一死以谢天下,平民愤。”
朱由检把末尾的这几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闭上眼。
那些臣子跪在午门外头逼宫,要求他处置孙传庭。
而孙传庭在奏疏里写着,愿一死以谢天下。
半晌,他睁开眼,“朕没见过这样的臣子,朕想保他。
可朕的朝臣们却不允许大明朝有这样的臣子,他们如今都来逼朕,你说,朕保得住他吗?”
的?”
王承恩轻声回道,“皇爷乃天下之主,若想保一个人,岂是那些大臣所能置喙“天下之主?”
朱由检闻言都不禁笑了,“若真是天下之主,这江山岂会在朕的手里败坏成这个样子?”
“让他们跪着吧,不必驱散,何况驱散了又能如何,他们明日不是还会来吗?这帮人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
说罢,他偏头看向窗外,外头的天色灰蒙蒙的。
朱由检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保住孙传庭。
现在只是这些官员,但后续参与的只怕会越来越多。
浙江的,江西的,福建的,广东的.....
而他这个皇帝,这个所谓的天下之主,能做的事情却并不多。
但他至少能做一件事。
拖着。
拖到孙传庭在湖广把该做的事做完。
总之,能拖一天算一天。
宝丰县。
闯军如今已经跑到汝州的这个小县城了,不过既没有进城,也没有在城外扎营。
而是就在旷野上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围着锅吃饭。
睡觉的话,把草席一铺也就直接睡了。
官军追的太死,这样方便随时跑路。
不过高迎祥的中军大帐还是支了起来。
去方城的信使刚刚回来,带着一封回信。
高迎祥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随后抬起头,目光从帐中的一张张脸上扫过。
“那位殿下回信了...可惜人家不收咱们,不光不收,还把咱们那点心思全揭穿了你们自己看吧,看看人家是怎么说咱们的。”
说罢,他将那封信直接扔到地上。
M罗汝才离得近,他弯腰将那封信捡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笑了一声,“写得倒是挺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咱们这点心思,人家早就看穿了。
还说咱们到这份上了还想着算计,看来还远远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
"“当初是谁出的主意?”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去。
说话的是刘哲,高迎祥麾下的亲信,之前在归德跟着黄龙,张天琳,刘国能他们一块殿后。
千多!
结果其余几个都死了,他幸运的逃了出来,捡了一条命。
不过也受了不轻的伤,身上好些地方都缠着布条。
“我问,是谁的主意?”
刘哲的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是老子殿后没回来,你们商量的主意,老子殿后,手底下折了五千多弟兄,五黄陵渡口那条河,漂得全是咱们闯军的尸首,天琳,黄龙都死了,连刘帅也死了。
老子以为你们能商量出什么好法子,结果就是这?这主意谁出的?”
李自成开口道,“是我出的。
“哼,我就知道是你,这下好了,咱们彻底没了退路……”
刘哲的语气带着讥讽,“李自成,你可真是咱们闯军的好智囊!弟兄们全都被你害”
“刘哲!”
高迎祥喊了一句,刘哲把后头的话咽回去。
但对李自成的埋怨,又岂止是刘哲一人?
一个老营头开口道,“闯将,当初在凤阳,是你要跟张献忠翻脸的吧?
本来闯王说得是真心投靠,结果是你说假投靠,祸水东引,再夺人家的基业,结果呢?”
另一人开口道,“我跟闯王从归德冲出来,死了多少人?出归德时还有近二十万。
到登封一数,不到五万,本来还有一条退路,现在全被你给堵死了。
“要是当初在凤阳不翻脸呢?”
“是啊,况且就算翻脸了,只要咱们真心投靠,人家会不收吗?
人家在南边站稳了脚跟,有地盘有兵马,咱们真心归顺,至少还有个地方去,现在呢?”
所有人你一言我一语,矛头全都对准了李自成,不是在说当初凤阳的翻脸,就是在说这次假投靠的馊主意。
声音越来越杂乱,高迎祥猛地站起身,大喊道,“够了!都少说两句!”
所有人尽皆闭嘴,但闭嘴归闭嘴,眼中皆是对李自成的埋怨,还有对高迎祥的不服。
觉得闯王又在偏袒外甥。
人。
高迎祥察觉到了这点,当即转头看向李自成,“闯将,你有什么话说?”
刚才面对所有人的指责,李自成一言不发,就坐在原地冷眼看着。
如今见舅舅也一幅指责的语气,他当即绷不住了,冷笑一声,“我有什么话说?问我有什么话说?我挨那一巴掌的时候,你们谁替我出头了?
张献忠骂我算什么东西的时候,你们又有谁替我出头了?”
“当初不是你先打了人家的义子?”有人反问。
“是,我是打了那个小崽子。但那个小崽子就打回来?
那一巴掌打在我李自成的脸上,不是打在你们脸上,你们当然不疼!”
高迎祥开口道,“你说当初在凤阳,没人替你出头,你说的是实话。
我这个闯王也没替你出头,但说来说去,终究是你先动的手。
何况,你不仅是我部将,还是我的外甥,我不能让别人觉得我这个盟主偏袒自家李自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可这次不一样。”
见状,高迎祥接着道,“当初我说真心归顺那建文后裔,你却说要假意投靠,伺机夺人家的基业。
我明知道这法子有风险,但还是依了你,大家也都依了你。
还都听从你的计策,你说咱们不能甩脱官军,要引着官军走,不然没法祸水东引,大家都听了。
因为所有人都信你。
现在你的计策没生效,被人家看穿了,拒绝了。
官军又在后头追着,咬的死死的,追着咱们不放。
咱们现在没路了,连口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说到此处,高迎祥走上前,伸手按在李自成的肩膀上,“我知道你心里不忿,也知道你委屈,但说来说去,这一次,是你让大家都失望了。’李自成默了片刻,随即狠狠的点了下头,“闯王,你说我让大家都失望了,好,我李自成出的主意,我担着。
这计失算了,你们都骂我,我也认了。”
说着,他站起身,环顾着众人,“但我问你们一句,当初我出这个注意的时候,你们是不是全都同意了?
你,你,你,还有你……”
李自成伸手在账中点着,“你们当初可还嚷嚷着要封王封公呢,现在都来怪我?
你们哪里来的脸……………”
“行了,你少说两句吧!
高怎么走。
迎祥喝止了他,“把火气收一收,有吵架的工夫不如好好想想,咱们下一步该死的。
死了。
来。
老家。
刘哲冷笑一声,“闯王,你还问他怎么走,再听他的,只怕咱们死都不知道怎么李自成点头,“对,可千万别听我的,不然我肯定会把你们全害死。”
高迎祥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好累。
帐中诸将便罢了,就连自己这个外甥....
他迈步走到账门口,掀开帐帘,望着远处那片被夜幕吞没的天际线。
那个方向是方城,过了那里,就是张献忠和那位建文后裔的地盘。
他们在那里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分田地,募兵马,设官署。
而自己这些人,在这里被官军撵的跟狗一样,连最后一条活路也被一封回信给堵“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互相埋怨还有用吗!
高迎祥猛地转回身子,"“官军还在后头追着,随时都有可能追上来,咱们现在得想办法找条路,活下“可咱们现在还能往哪走....”有人小声说道。
“往西走!既然南边去不成了,那就往西,把辎重能扔的都扔,然后咱们回陕西官军在后头追着,咱们往西,走到哪儿算哪儿,若真的走不动了,就跟他们拼了。”
说到此,高迎祥的声音忽然拔高,语气里带着几分慷慨激昂,“当年老子扯旗造反的时候,手底下才几百人!官军来了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再接着打!
现在咱们还有好几万人,怕什么!告诉兄弟们,好好歇息一晚,明天天一亮,咱们就往西走,回老家!!
帐中静了片刻,然后是一众人的应和。
随后所有人纷纷起身,鱼贯走出帐外。
罗汝才走到帐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李自成。
后者还在原地站着,绷着脸一动不动。
怎么说呢,他其实挺同情李自成的。
当初他和李自成合兵,配合着打了好几场胜仗,他知道李自成有本事。
也清楚李自成是因为记仇,这才出了这计昏招。
不,其实也不能说昏招,若真成了,那就是妙计。
只不过没成而已。
现在所有人都埋怨他,指责他,对李自成而言,确实有些不公。
下。
但这世上的事本就是这样。
成了都夸,败了便...
罗汝才摇了摇头,迈步出去了。
帐中只剩下了两人。
高迎祥深深叹了口气,坐回矮凳上,把脸埋在双掌里使劲揉搓。
李自成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随后也迈步往帐外走。
“自成,你就那么恨他们吗?”
高迎祥开口询问,他的声音捂在掌心里,有些发闷。
李自成脚步一顿,随即点头,“恨。”
“只恨他们?”
李自成不说话了。
高迎祥把手从脸上拿开,抬起头,看着外甥的背影。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知道这个外甥记仇。
但这个外甥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从一个小驿卒带到如今独当一面的闯将。
他这个舅舅教过他骑马,教过他射箭,教过他打仗,可唯独没教过他什么叫放“舅舅。”
李自成喊了一声,随即开口问道,“你也觉得全是我的错?”
......
听到这话,高迎祥叹了口气。
若说有错,那当然有错,不然为什么全营上下都把矛头对准他?
但若说全是他的错,那就纯粹是欲加之罪了。
甚至高迎祥心里头清楚,那些埋怨,那些指责,有一部分本该落到他头上。
只不过那些人不敢指责闯王,所以都纷纷指责李自成。
说白了,李自成挨得那些指责,有一部分是替他背的锅。
“你的计策,我是同意了的,不止是你一个人要担这个责,我也要担。
你说假投靠,我明知有风险,却没拦你,我也有错,所以我不怪你,也没法怪你李自成闻言开口问道,“不怪我?那全营指责我的时候,你怎么也来指责,而且把过错全往我身上推?”
高迎祥实话实说,“因为方才帐中那些人,他们需要一个出气的地方。
咱们从归德到登封,折了那么多人马,他们心里都憋着火。
我是盟主,是闯王,我需要威信,这火不能冲着我来。
我也不能偏袒你,甚至还得站出来指责你,将这些过错全都推到你身上,让你来担着,也让他们在你身上把气撒出来。”
说到这里,高迎祥站起身,走到李自成身后,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我知道你心里头委屈,但你是我的外甥,咱们是一家人,不管走到哪一步,咱们都是一家人。”
李自成默然不语。
过了半晌,他将那只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推开,声音平静的有些可怕,“就因为我是你的外甥,是一家人,所以我就得把错全认了,所以我就得替你这个舅舅担责?
你是闯王,你需要威信,那我这个闯将难道就不需要威信?”
"I高迎祥的手僵在半空。
而李自成说完之后,也不再停留,当即迈步走了出去。
然后他跨上自己的马,双腿一夹马腹,渐渐跑远了。
高迎祥站在营帐门口,怔怔的看着那个身影远去。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他才把目光收回来,然后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个闯王,他当了太久,久到已经不像个舅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