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燃1983:从赶山开始发家: 第687章 柱子羡慕麻了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车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无数小鼓槌在敲打耳膜。朱秀兰刚把胶皮雨衣裹紧,一阵裹着湿气的冷风就从驾驶室缝隙里钻进来,直往脖颈里钻。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抬眼望去,养猪场那堵红砖高墙在灰白雨幕中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墙头几株野蒿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泥水顺着砖缝往下淌,像一道道褐色泪痕。
“赵哥动作真快。”朱秀兰冲着刚从门房小屋跑来的白影儿扬声喊了句。
那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这不赶巧嘛!今儿喂猪的王师傅昨儿摔了腿,换了个新来的,手生,慢腾腾地喂了半晌——你们再晚来半个钟头,怕是得等到晌午。”
话音未落,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条缝,他侧身让出空当:“快进来!这雨邪性得很,我瞅着天色不对劲,后山那片云压得跟铅块似的,怕是要起雷。”
拖拉机突突突碾过泥泞的碎石路,震得车厢里干草簌簌掉渣。朱秀兰稳住方向盘,眼角余光扫见秀高翠兰正伸手去够后视镜旁挂着的搪瓷缸子——缸子里还剩半口凉透的苞米面糊糊,早上出门前她硬塞进去的,怕林振东路上饿。
“喝口热的?”秀高翠兰递过来,指尖微凉。
朱秀兰没接,只摇头:“等会儿挑猪崽子费力气,喝凉的肚子不得闹腾。”顿了顿,又补一句,“你喝吧,暖暖身子。”
秀高翠兰低头抿了一口,喉结轻轻一动,热乎气儿混着粗粮香在狭小空间里散开。她没说话,只是把搪瓷缸子重新挂好,手指无意识捻了捻袖口沾的一星泥点——那泥点颜色深褐,带着山根底下特有的腐叶酸味儿,和昨夜陈老酒踩过的后山小径如出一辙。
拖拉机停稳时,厂房门口已聚了三四个穿胶靴的男人。领头那个叫赵德全的销售员掀开塑料布帘子,一股浓烈的氨水味混着温热的猪臊气扑面而来。朱秀兰下意识屏住呼吸,却见秀高翠兰已经拎着个柳条筐跨下车斗,裤脚上溅的泥点子还没干,人已扎进猪圈边那排低矮的木棚里去了。
“哎哟,嫂子利索!”赵德全笑着招呼,“这边走,新进的二八猪崽子都关在东边第三排,刚洗过澡,毛亮着呢!”
朱秀兰紧跟上去,雨靴踩在积水的泥地上发出“噗嗤”闷响。她目光飞快掠过每间猪栏:水泥槽里泡着浮萍的泔水、角落堆着的稻草垛、墙上用粉笔写的“87.3”“92.1”之类编号……直到视线停在最里头那间——栏杆上斜倚着个戴蓝布头巾的女人,正拿把豁口镰刀刮猪食槽,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把刀刃往掌心蹭了蹭,发出刺啦一声细响。
吴寡妇。
朱秀兰脚步一顿。秀高翠兰却已走到栏前,伸手探进栅栏缝隙,轻轻拍了拍一头拱食小猪的脊背。那猪崽猛地抬头,黑溜溜眼睛瞪着她,尾巴甩得像鞭子。
“这头骨架匀称,耳朵立得精神,肚皮收得紧实。”秀高翠兰声音清亮,手指顺着猪脊线缓缓下滑,“看看牙龈——粉的,没发黄,说明没病没寄生虫。”
赵德全啧啧点头:“嫂子行家啊!这头是昨儿刚断奶的,喂的都是奶粉加豆饼,您摸摸这膘,比隔壁公社的强一截!”
朱秀兰没应声,只盯着吴寡妇。那女人终于抬起脸,额角有道新鲜划痕,渗着血丝,可嘴角却往上翘着,笑得像棵被雨水打蔫却硬要挺直的芦苇。她朝朱秀兰方向点了下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然后弯腰抄起把干草,抖落两下,垫进猪栏角落——那里蜷着三头瘦骨嶙峋的幼崽,肋骨一根根支棱着,正哆嗦着挤在一起取暖。
“赵哥,”朱秀兰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哗哗雨声,“那边几头咋不喂?”
赵德全顺着她手指看去,挠了挠后脑勺:“嗐,那是淘汰下来的,先天弱,养不活。按说早该处理了,可今儿猪场管事的不在,我们几个不敢擅作主张……”
话没说完,秀高翠兰已挽起袖子,蹲下身从筐里掏出个油纸包。她撕开一角,里头是捏得紧实的豆面团子,混着切碎的野菜梗。“弱苗未必活不成。”她掰开一小块,轻轻塞进最瘦那头猪崽嘴里,“关键得有人肯花心思。”
朱秀兰盯着她指腹蹭过猪崽鼻尖的弧度——那动作熟稔得像给自家孩子擦口水。她想起昨夜吴寡妇在门口说的话:“随身背着我家刚出生的乐乐,风吹日晒干了一年……”喉咙里忽然泛起股涩味,比雨天铁锈味还重。
“秀兰嫂子!”吴寡妇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陶,“您要是信得过我,这十几头弱崽子让我照看?我不要工钱,就……就给我留个猪食槽边儿的铺位,能夜里守着它们就行。”
朱秀兰没答。她转身走向东边第三排,手指拂过一头头猪崽温热的脊背。忽然,她停在一头通体漆黑、四蹄雪白的猪崽前——这头明显比同伴大一圈,可左耳缺了小半,伤口结着暗红血痂,像枚歪斜的印章。
“它咋回事?”她问。
赵德全脸垮下来:“昨儿半夜打架咬的。本来想剔出去,可兽医说没伤到耳根筋脉,不影响长肉……”
朱秀兰蹲下身,手指探进猪崽耳后的绒毛。指尖触到一处细微凸起——不是痂,是颗嵌进皮肉里的碎玻璃碴子,边缘锐利得能割破皮肤。
“谁干的?”她声音冷得像井水。
赵德全支吾着往后退半步:“这……这得问喂猪的,反正不是我们干的。”
朱秀兰没再追问。她从裤兜掏出随身带的火柴盒,抽出根火柴,用指甲盖刮亮火头,凑近那处伤口。火苗舔舐着绒毛,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升起来,猪崽疼得一哆嗦,却没挣扎,只把黑亮眼睛转向她,瞳孔里映着跳跃的火光。
秀高翠兰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默默递来个小药瓶。朱秀兰接过拧开,倒出粒淡黄色药丸——那是林振东昨夜熬的土方子,用苦参、地榆和灶心土焙干碾粉制成的消炎散。
“你认得这个?”朱秀兰抬头。
秀高翠兰垂眸:“振东说,山里獾子被蛇咬,嚼了这草根就能活命。”
朱秀兰把药粉吹进伤口,动作轻得像给婴儿敷药。那头黑猪崽忽然伸出舌头,舔了舔她沾着药粉的手背。
就在这时,厂房外传来急促的哨声。赵德全脸色骤变:“糟了!后山防汛组来查猪场排水渠!说是上游水库泄洪,水位涨得邪乎——”
话音未落,远处真响起沉闷轰隆声,不像雷,倒像千军万马踏过冻土。朱秀兰猛地起身,透过猪场高窗望向后山方向——只见原本青黑的山脊线,此刻被翻涌的浊浪生生削去一截。浑黄的洪水裹着断枝烂草,正沿着山坳间的旧河道奔涌而下,所过之处,玉米秆子齐刷刷伏倒,像被巨人的手掌按倒在地。
“快!所有人撤到高处!”赵德全嘶吼着冲向门外。
人群慌乱奔逃时,朱秀兰却反向冲进猪栏。她一把抄起那头黑猪崽,又顺手捞起旁边三头最壮实的,塞进秀高翠兰怀里:“抱紧!往厂房二楼跑!”
秀高翠兰没犹豫,转身就走。可刚迈过门槛,她忽听身后传来极轻的“咔嚓”声——像枯枝折断,又像骨头错位。回头一瞥,只见吴寡妇正单膝跪在泥水里,左手死死按着右小腿,指缝间渗出暗红,而她脚下,半截断裂的木棍浸在血水里,断口处还粘着几点新鲜泥巴。
原来她刚才为护住那三头弱崽,硬是用腿挡下了倾倒的饲草架。
朱秀兰脚步顿住。暴雨砸在屋顶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她只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秀兰嫂子!”吴寡妇仰起脸,雨水混着血水从她鬓角流下,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求您……让我跟着养猪场!我识字!能记账!能剁猪草!还能……还能教乐乐认字!”
朱秀兰没说话。她解下腰间缠着的麻绳,三下五除二将黑猪崽捆在胸前,又扯下自己衬衣下摆撕成布条,蹲身托起吴寡妇的腿。粗糙的布条勒进皮肉,吴寡妇咬住下唇没吭声,只有额角暴起的青筋在抽搐。
“记账?”朱秀兰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问天气,“去年冬至那天,靠山屯西头老槐树下,谁偷了王家三斤地瓜?”
吴寡妇瞳孔骤然收缩。她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两下,最终只低声道:“……是我。饿得狠了,偷完就后悔,第二天偷偷塞回两斤半,剩下半斤……给您家孩子煮了糖水。”
朱秀兰手上动作不停,布条系紧最后一道活扣:“后天上午九点,来猪场东厢房报到。工钱二十块,管吃住。等你腿好了,每天清点猪崽、记录饲料,少记一个数字,扣五分钱。”
吴寡妇怔住了。雨点砸在她脸上,分不清是冷是烫。
“为……为啥?”她哑着嗓子问。
朱秀兰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目光扫过远处奔涌的洪水,又落回她脸上:“因为今早我看见你给乐乐缝的鞋垫——里头夹着三片晒干的槐树叶。去年春上乐乐咳得吐血,你抱着他在后山槐树林里坐了整宿,对吧?”
吴寡妇浑身一颤,眼泪混着雨水滚落。她想说什么,却被朱秀兰抬手制止。
“别谢我。”朱秀兰转身走向厂房大门,雨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等洪水退了,你带乐乐来猪场,教他认第一个字——‘人’。”
话音未落,她已冲进瓢泼大雨。秀高翠兰站在二楼窗口,望着她逆着人流奔跑的背影,忽然抬手抹了把脸。她没擦雨水,只把掌心那点温热的潮意,悄悄按在自己左胸口的位置。
此时,靠山屯北头,陈老酒正佝偻着腰,在泥水横流的后山小径上狂奔。他怀里紧紧揣着个化肥袋子,袋口用麻绳死死扎紧,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微弱的呜咽声。可当他冲到半山腰那棵歪脖子老松树下时,整个人猛地僵住——
树杈上,赫然挂着一只褪了毛的野鸡,翅膀被麻绳绑成诡异的十字形,鸡喙上还插着根染血的银针。更骇人的是,鸡腹被剖开,里头塞满新鲜的雄黄粉,在雨水中泛着妖异的橘红光泽。
陈老酒腿一软,差点跪倒在泥里。他死死盯着那野鸡肚腹,仿佛看见自己昨夜调制的药水正在那粉红色的肚子里沸腾、燃烧……
远处,洪水咆哮声愈发逼近,可他耳边却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太阳穴突突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