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燃1983:从赶山开始发家: 第686章 就搞你,奈我何(二合一大章)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豆大的雨点砸在拖拉机顶棚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小鼓槌轮番敲打。朱秀兰掀开驾驶室侧窗一角,冷风裹着湿气直往脖子里钻,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却见赵哥已撑着一把褪了色的蓝布油纸伞,快步穿过雨帘朝门房方向去了。
没两分钟,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缝,赵哥探进半截身子,雨水顺着他粗硬的鬓角往下淌:“林老弟,快进来!后头猪舍刚喂完食,正闹腾呢,趁这会儿精神头足,挑得准!”
朱秀兰应了一声,踩着泥水跳下车,顺手抄起靠在车斗边的铁钩子——这是昨夜特意从长贵叔家借来的,钩头磨得锃亮,尾部缠着几圈麻绳防滑。秀兰嫂子也紧跟着下来,一手拎着个沉甸甸的黄布兜子,里头装着十来个用稻草裹严实的鸡蛋、三把青翠欲滴的嫩韭菜、两块刚出锅还泛着油光的酱豆腐,另有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粗盐——这是高翠兰凌晨三点爬起来备下的,说猪崽子怕冷,路上颠簸易脱水,得补盐分;韭菜是给养猪场管事的老赵媳妇儿带的,听说她前年生孩子落了虚寒,常年腿脚发凉,韭菜性温,能暖宫驱湿;鸡蛋则是谢礼,三十个不多不少,按靠山屯的规矩,买活物不空手,三分情意七分实诚。
两人刚迈进铁门,迎面撞上一股浓烈的潮热气息,混着饲料发酵的微酸、猪粪的腥臊和雨水蒸腾的土腥味,扑得人鼻腔一窒。赵哥笑着解释:“昨儿夜里下了场透雨,猪舍地气重,今早又加了新稻壳垫底,这才闷得慌。”
养猪场不大,统共六排砖瓦猪舍,中间一条碎石主道,两侧各三排,每排七八间,门口钉着木牌,写着“杜洛克”“长白”“约克夏”。最东头那排标着“本地杂交·断奶期”,正是他们此行的目标。赵哥领着两人绕过两排正在甩尾巴拱食槽的育肥猪,停在一扇半开的红漆木门前,抬脚踹了踹门板:“老张!人来了!挑猪崽子的!”
屋里应了一声,一个穿深蓝工装、裤脚挽到小腿肚的汉子探出身来,手上还沾着湿漉漉的麸皮,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哎哟,赶早不如赶巧!刚把四十头‘春膘’赶进南舍,都饿着肚皮呢,正嗷嗷叫唤呢!”
话音未落,一阵尖利细碎的“吱吱”声便从门内炸开,如万针攒刺耳膜,又似春蚕啃噬桑叶,密密匝匝,连绵不绝。朱秀兰心知这是断奶不久的小猪急着找奶喝,声音越脆亮,说明肺气越足、胆子越大——正是好苗子的征兆。
他没急着进去,先蹲下身,就着门缝往里瞧。只见昏暗的砖舍里,四十多只粉白相间、毛茸茸的小家伙正挤在干草堆上拱来拱去,有的竖着耳朵警觉张望,有的四蹄乱蹬拼命往同伴肚皮底下钻,有的则干脆翻过身,四爪朝天,小肚子一起一伏,发出满足的哼唧。地上洒着刚撒的玉米碎和豆粕,几只胆大的已低头啄食,脖颈伸得笔直,尾巴卷成小问号,一颤一颤。
“好!”朱秀兰低喝一声,眼中精光一闪。这状态比他预想的还好——没一只瘫软萎靡,没一只眼屎糊住眼角,更没一只拉稀糊肛门。猪舍地面虽湿,但垫了厚达二十公分的新稻壳,吸水透气,踩上去松软不返潮,说明老张日常管理极用心。
秀兰嫂子没吭声,却悄悄将黄布兜子递到朱秀兰手里,又从自己贴身衣兜摸出个小本子和一支短铅笔,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靠山屯各家养的猪种谱系、配种时间、产仔数、断奶日龄……全是她昨夜灯下一笔一划誊抄的。她指尖微微发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心里滚着一团火——这四十头猪崽,将是靠山屯第一批统一品种、科学喂养的“试验田”,往后全屯的猪栏,都要按这个标准建。
“赵哥,张哥,咱这就开始?”朱秀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声音沉稳。
“走!先看骨架!”赵哥推开门,率先跨进舍内。泥腥味更浓了,脚下稻壳簌簌作响。他弯腰抄起一根靠墙的竹竿,轻轻拨开几只凑上来嗅闻的猪崽,“看这儿!脊背要平直,不能塌腰;肋骨要舒展,不能内陷;后臀要宽厚,不能窄削——这是长肉的根基!”
朱秀兰点头,接过竹竿,动作轻缓却不容置疑。他专挑那些主动凑近、鼻子翕动、眼神清亮的下手,左手卡住后颈皮,右手拇指顺着脊椎一路摸下,指腹感受着每一节脊骨的凸起与间距。秀兰嫂子则蹲在一旁,掏出小本子,见一头合格的,便迅速记下:“三月十八断奶,左耳有黑痣,右前蹄稍长——记:‘黑痣一号’。”她写得极快,字迹清瘦有力,像山涧里奔涌的溪水,不拖泥带水。
雨声在屋外轰鸣,舍内却只有竹竿刮擦稻壳的沙沙声、猪崽被翻动时不满的哼唧、还有铅笔划过纸页的细微嘶嘶声。朱秀兰的手越来越稳,从最初的略带生涩,到后来仅凭指尖触感便能分辨出哪只是骨架匀称的“春膘”,哪只是后肢略短、将来长速慢的“矮脚虎”。他记得前世在县农科所资料室看过的一份内部简报:本地杂交猪若经三代选育,料肉比可降至2.8:1,比散养土猪足足省三成饲料——而眼前这些,正是未来三年靠山屯养猪业的种子。
忽然,一只通体雪白、唯独鼻尖一点乌黑的小猪崽猛地从草堆里窜出,像颗弹丸般直撞向朱秀兰小腿。它不叫不哼,只瞪着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的竹竿,小小胸膛剧烈起伏,鼻翼快速翕动。朱秀兰心头一震——这神态,像极了当年自家后山那只总在暴雨前蹲守院门的黄皮子!
他蹲下身,没伸手去抓,只将竹竿轻轻搁在它面前。小猪崽歪头盯了三秒,竟伸出粉红的小舌头,飞快舔了一下竹竿末端。那一下濡湿微凉的触感,让朱秀兰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崽子……灵性。”赵哥凑过来看了眼,啧啧称奇,“我喂了半年猪,头回见它主动舔人东西。林老弟,要不你定它?”
朱秀兰没答话,只缓缓伸出手,掌心朝上,悬在小猪崽鼻尖三寸处。小猪崽犹豫片刻,竟真把脑袋往前一拱,轻轻抵在他掌心,温热柔软,带着初生的绒毛感。朱秀兰五指微收,将它小心托起。小家伙不挣扎,只把小脑袋往他手腕内侧蹭,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呼噜声,像一台刚刚启动的小马达。
“就它了。”朱秀兰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记:‘墨点一号’,断奶日……三月十六。”
秀兰嫂子飞快记下,抬头时,正撞上朱秀兰垂眸凝视掌中小猪的眼神——那目光深得像口古井,里头没有猎物般的算计,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他托着的不是一头待价而沽的猪崽,而是一粒即将破土的、沉甸甸的春天。
雨声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惨淡的天光斜斜切进猪舍,在浮动的尘埃里划出金线。朱秀兰抱着“墨点一号”走到舍门口,忽然停步。他仰起脸,望着门外灰白交织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混着青草与泥土气息的冷冽空气。远处,松河镇的方向隐约传来拖拉机突突的余响,像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
秀兰嫂子静静站在他身侧,没说话,只将黄布兜子往他手里塞得更紧了些。兜子沉甸甸的,鸡蛋在稻草里安稳躺着,韭菜叶脉舒展,酱豆腐的咸香丝丝缕缕渗出来——那是家的气息,是灶膛里不灭的火种,是风雨欲来时,人唯一能攥紧的、实实在在的暖意。
朱秀兰转过头,对上秀兰嫂子的眼睛。她鬓角被汗水浸湿,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暴雨洗过的山涧,清澈见底,映着天光,也映着他怀里那只蜷缩着、鼻尖一点乌黑的小生命。
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应付式的客套笑,而是嘴角真正向上扬起,牵动眼角细纹,露出整齐的白牙。那笑容里没有疲惫,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莽撞的、蓬勃的生机,仿佛他正亲手推开一扇门,门后不是泥泞山路,不是待售的猪崽,而是整个八十年代尚未展开的、粗粝而滚烫的春天。
“走,”他说,声音清亮,盖过了檐角滴落的雨滴,“回去。”
拖拉机重新发动,突突声再次响起,碾过湿滑的泥路,载着四十头活蹦乱跳的猪崽、一个怀抱“墨点一号”的男人,和一个攥紧黄布兜子、眼底燃着火苗的女人,朝着靠山屯的方向驶去。车后,雨帘渐薄,天光渐明,乌云边缘泛出微弱的金边,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又像一枚崭新的、尚在淬火的印章,即将重重盖在1983年这片湿润而滚烫的大地上。
车斗里,稻草微微起伏。四十头小猪崽挤在干爽的铺垫上,有的酣睡,有的睁眼打量世界,有的互相啃咬着粉红的小耳朵,发出细弱而执拗的“吱吱”声。它们不知道自己正奔赴何方,亦不知身后那场席卷永安县城的供销社改革风暴,将在三个月后彻底改写靠山屯的命运;更不知道那个怀抱它们的男人,口袋里揣着一张皱巴巴的自行车进货单,单子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永安五金厂,凤凰牌二八大杠,首批三十辆——钱已付定金三百五十元。”
而此刻,朱秀兰只是稳稳握着方向盘,目光投向远方蜿蜒的山路。山雾尚未散尽,白茫茫一片,可他知道,雾的尽头,是炊烟,是等待的人,是正悄然拔节的、属于他们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