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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燃1983:从赶山开始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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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燃1983:从赶山开始发家: 第684章 摇身一变成了贵客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豆大的雨点砸在拖拉机顶棚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小鼓槌轮番敲打。朱秀兰缩了缩脖子,把胶皮雨衣领子又往上提了提,雨水顺着帽檐滑进脖颈,凉得他一激灵。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侧头看了眼身旁的秀兰嫂子——她正微微仰着头,睫毛湿漉漉地垂着,鼻尖冻得泛红,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出奇,仿佛被这大雨洗过一般,清透里裹着一股子韧劲儿。

    “赵哥咋还不回来?”他低声问。

    秀兰嫂子没应声,只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仍停在养猪场那扇紧闭的铁门上。风卷着雨丝斜扑过来,她下意识把胳膊往怀里收了收,却见朱秀兰忽然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条灰蓝色粗布围巾,二话不说往她肩头一搭。

    “挡挡风。”

    她一怔,指尖触到围巾上还残留的体温,喉头微动,没推辞,只把围巾往颈间绕了一圈,低头时发梢垂落,遮住了耳根那一片迅速漫开的绯红。

    就在这当口,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赵哥拎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钥匙,踩着泥水快步走近,身后还跟着个穿蓝布工装、拎铁桶的年轻后生。“哎哟,可算等到你们了!”赵哥嗓门洪亮,笑纹里嵌着雨水,“刚喂完头遍食,猪崽子都醒了,正拱槽呢!走,咱直接进厂房挑!”

    朱秀兰点头道谢,伸手去拉驾驶室门,秀兰嫂子却已先一步跳下车,脚刚沾地便一个趔趄,泥水溅上裤脚。他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肘弯,掌心温热厚实,稳稳一扶便松开。她站定后没看他,只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声音压得极低:“谢了。”

    厂房内比外头暖和许多,混着猪粪、干草与饲料发酵的浓重气味扑面而来,闷热又潮湿。几十头母猪趴在垫草上,肚皮起伏,乳头饱满,身边挤着一群毛茸茸、粉嫩嫩的小猪崽,有的还在吮奶,有的已摇摇晃晃站起来,在泥地上打滚、拱地、互相追逐,嘶嘶叫着,尾巴卷成小钩子,一翘一翘。

    “挑三十头壮实的,公母各半。”朱秀兰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边走边记,“要腿粗、背直、眼睛亮、鼻子润、尾巴翘得高的——那些蔫头耷脑、耳朵塌着、屁股沾泥的,一律不要。”

    秀兰嫂子没吭声,蹲下身,伸手探向一头正用鼻子拱母猪肚子的小猪崽。那崽子不躲,反倒歪头蹭她手指,哼唧两声,露出粉红小舌头。她指尖顺着它脊背摸下去,指腹感受着骨骼的匀称与肌肉的弹力,又掰开嘴看了看牙龈颜色,这才轻轻拍了拍它屁股:“这个,留。”

    朱秀兰在旁看着,嘴角微扬。他早知道秀兰嫂子懂行——她娘家是松河镇养了几十年猪的老户,打小跟着爹娘在猪圈里泡大,识病辨膘、断龄分性,比公社兽医站的老李头还准几分。只是从前在屯子里,她从不显山露水,只默默帮衬着陈二家的猪栏,修槽、拌料、接生,干得利落又干净。今儿这一蹲一起,腰不塌、手不抖、眼神沉静,倒叫他想起前山老林里那些常年伏击猎物的狸猫,静时如石,动时如电。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猪栏缓步而行,朱秀兰执笔记录,秀兰嫂子俯身细察。偶尔他蹲得低些,她便自然伸手按在他后腰处借力起身;有时她够不着高处栏杆,他顺手托一下她手臂。动作熟稔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没有多余言语,只有雨声隔着厂房铁皮顶棚传来,沉闷而规律,像大地的心跳。

    挑到第二十三头时,那头通体漆黑、四蹄雪白的猪崽突然挣脱母猪束缚,猛地朝秀兰嫂子脚边冲来,“噗嗤”一声撞进她怀里,湿漉漉的脑袋直往她围裙兜里钻。她猝不及防,往后一仰,后腰抵在冰凉铁栏上,惊得轻呼一声。

    朱秀兰伸手欲扶,指尖刚触到她手臂,却见她已稳住身形,反手把那黑崽子抱了起来,贴在胸口。小家伙四肢乱蹬,哼哼唧唧,尾巴摇得像风车。她低头看着它,眉眼舒展,唇角弯起一点极淡、却极暖的弧度,仿佛抱着的不是猪崽,而是自家刚满月的花儿。

    “这崽子……有灵性。”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却清晰传进他耳中。

    朱秀兰没接话,只默默在本子上画了个星号,又添了行小字:“黑四蹄,尾尖白,左耳内侧有浅褐痣。”

    挑完三十头,已是上午十点半。赵哥吆喝着几个工人搬来竹筐与麻袋,准备装运。朱秀兰却摆了摆手:“赵哥,不用筐,我们后斗子打了隔层,铺了稻草,猪崽子放平躺最稳妥。再麻烦您帮我们找几块厚帆布,盖严实些,防雨防寒。”

    赵哥一愣,随即竖起拇指:“林老弟,你这心细得跟绣花针似的!成,我这就去库房翻!”转身又冲那蓝布工装后生喊,“小刘,去把去年防汛存的帆布扛三卷来!再拎两桶清水,给猪崽子涮涮脚——别让泥巴带进靠山屯!”

    秀兰嫂子闻言抬头,目光掠过朱秀兰侧脸。他正盯着一头刚被挑中的白花猪崽,眉头微蹙,似在思量什么。她忽然开口:“振东,这头右后腿内侧有道旧疤,估摸着是小时候被铁丝刮的,愈合得挺好,但骨头怕有点儿偏——要不换一头?”

    朱秀兰闻言一怔,旋即笑了:“嫂子,你火眼金睛啊。”他没犹豫,当即划掉本子上那头的名字,指着旁边一头圆滚滚、跑起来像颗毛球的灰崽,“就它了。”

    装运过程比预想顺利。猪崽子们被挨个抱起,小心放进后斗子下层稻草堆里,再由朱秀兰亲手用粗麻绳系牢四角,最后覆上浸过桐油的厚帆布,四边用砖头压实。整个过程他始终亲力亲为,连秀兰嫂子想帮忙系绳结,都被他笑着拦下:“你歇会儿,这绳结得打‘活扣’,松紧得恰到好处,勒着疼,太松又颠散——我手熟。”

    她没争,只站在车旁,双手插进围裙兜里,静静看着他弯腰、俯身、抬臂、绷紧腕力。劳动布外套被汗水洇出深色痕迹,贴在他宽厚的肩胛骨上,每一块肌肉的起伏都清晰可见。雨水顺着他鬓角滑落,滴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盯着手中那根麻绳,仿佛那是牵着整座靠山屯未来的缰绳。

    最后一头猪崽入斗,朱秀兰直起腰,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抹了把脸,转头望向秀兰嫂子,忽然问:“嫂子,饿不饿?”

    她一愣,随即点头。

    “赵哥,麻烦您帮我们煮两碗挂面,多搁点青菜和猪油渣——钱照付。”他掏出五毛钱塞过去,又补了句,“再劳驾您帮我们捎句话,回屯子告诉长贵叔,今儿下午三点前,让他把西下屋那间空仓房彻底清扫一遍,墙角撒上石灰,窗缝钉好纱网,明儿一早,我要把猪崽子全挪进去。”

    赵哥笑着接过钱:“成!包在我身上!”

    面端上来时,热气腾腾,油星浮在汤面,青菜碧绿,猪油渣焦香酥脆。两人坐在厂房檐下避雨的小马扎上,捧着搪瓷缸子,呼噜呼噜吃得极香。朱秀兰吃了两口,忽然停下,从兜里摸出个小纸包,剥开三层油纸,露出几块琥珀色蜜渍山楂片。

    “昨儿上山顺手采的野山楂,晒干了糖腌的,酸甜解腻。”他递过去一块。

    秀兰嫂子没接,只看着他摊开的掌心,那几片山楂泛着湿润光泽,像凝固的夕阳。她顿了顿,才伸手拈起一块,含进嘴里。酸味先冲,继而回甘,舌尖微麻,喉头却莫名一热。她垂眸,盯着自己缸子里浮沉的青菜叶,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面吃完,雨势稍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几缕惨白日光斜斜切进来,照在湿漉漉的泥地上,蒸腾起一层薄雾。朱秀兰掏出怀表看了眼,七点四十五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嫂子,咱们得赶路了。再晚,回去路上天就擦黑,泥路更滑。”

    秀兰嫂子点头,跟着起身。临上车前,她忽然折返回厂房门口,从赵哥手里接过一小包东西——是几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猪胰子,还有一小罐新熬的猪油。

    “赵哥说,这是厂里自产的,肥皂洗衣服不伤手,猪油炒菜香,让我们带回去给孩子补身子。”她把东西递进驾驶室,声音很轻。

    朱秀兰没推辞,只接过塞进副驾座下。他发动拖拉机时,听见秀兰嫂子在身后说:“振东,往后……猪崽子的事,我跟你一起干。”

    他握着摇把的手顿了顿,没回头,只应了一声:“好。”

    引擎轰鸣再次响起,拖拉机缓缓驶离养猪场。后视镜里,赵哥和小刘站在铁门边挥手,身影渐渐缩小,最终被雨幕吞没。朱秀兰开着车,手稳得像焊在方向盘上,可袖口下,左手小指却无意识地蜷了蜷——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递山楂时,指尖擦过她手背的微痒。

    车行至永安县城郊外岔路口,朱秀兰忽然减慢车速。前方,县医院门口那辆熟悉的破旧三轮车果然停着,车斗上堆着几筐紫皮地瓜,车把上挂着个褪色布兜,兜口敞着,露出半截金丝楠木拐杖的暗沉木质。

    “嫂子,你坐稳。”他低声道。

    话音未落,拖拉机猛地一个急刹,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大片水花。秀兰嫂子身子前倾,本能抓住驾驶台边缘。她刚稳住身形,就见朱秀兰已推开车门跳下去,大步流星穿过马路,径直走向那三轮车。

    车旁站着个瘦小老头,正佝偻着背,拿块破布反复擦拭拐杖头。听见脚步声,他抬头,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幽微却不灭的炭火。

    “王伯。”朱秀兰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敬意。

    老头眯起眼,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哟,是春林公社那个‘赶山的’?听说你家后山塌了,人没事吧?”

    “托您吉言,人平安,还多亏了您老早年埋的那几棵‘引水樟’。”朱秀兰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过去,“今儿来,是想问问,您老那两口子……金丝楠木的事,可有信儿了?”

    老头没接烟,只伸出枯枝般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拐杖上一道浅浅刻痕,良久,才缓缓开口:“有信儿了。南边儿,梧州,有人见过一整棵,雷劈过,树心空了,可木纹还是活的——那人说,夜里能听见树心咚咚跳,像打鼓。”

    朱秀兰呼吸一滞,瞳孔微缩。

    “不过……”老头抬眼,目光如钩,“那人要价,一口价,三千块。现钱,不讲价。”

    三千块。

    秀兰嫂子在车上听得真切,手指无意识攥紧了围裙边。三千块,够买下半个靠山屯!可她没出声,只静静看着朱秀兰的背影。那背影在灰蒙蒙的雨雾里挺得笔直,像一株刚抽枝的青?树,沉默,却自有千钧之力。

    朱秀兰没立刻答话。他掏出烟盒,给自己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目光投向远处县城方向——那里,百货大楼的玻璃窗在雨后初阳下反射出刺眼白光,像一枚悬在空中的银币。

    “王伯,”他吐出一口白烟,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三千块,我出。但得等——等我把自行车铺子盘下来,等第一车货进了靠山屯,等我攒够三千块现钱。您老信我么?”

    老头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忽然“嗤”地一笑,那笑声干涩沙哑,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豁达:“信。当年你爹在老鹰崖救我一命,没要我一根毫毛。你小子……跟他一样,眼里有火,心里有秤。”他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我等你。三年,不,两年——梧州那棵树,我帮你盯着。”

    朱秀兰郑重颔首,将那包烟整包塞进老头手里:“谢王伯。这烟,您老留着。”

    转身回到拖拉机旁,他拉开车门,却没立刻上车。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他仰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天地间所有潮湿、压抑、未知的重量,尽数吸入肺腑,再化作胸中一团灼热的火。

    然后,他跨上驾驶室,关上门。

    引擎再次咆哮,拖拉机载着三十头活蹦乱跳的猪崽、两颗同样滚烫而沉默的心,以及一个沉甸甸的三千块诺言,在渐弱的雨声里,朝着靠山屯的方向,稳稳驶去。

    车轮碾过泥泞,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蜿蜒向前,仿佛一条尚未干涸的、倔强伸展的生命之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