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民俗游戏机: 第334章、正大光明,触类旁通
寨子周围,多出了些鬼祟。
并且,许峰:“现在村寨周围不太平。
这样,我这里有一个鬼师给的护身符,暂且先给了你们。
你们也带在身上,要是出了甚么事情,你们也好有个防护在身上。”
...
许峰的脚步在广场边缘停住了,鞋底碾过几粒被踩扁的松针,发出细微的脆响。他没往前凑,只将手按在腰间【塘飘子】刀鞘上,指节微微发白——那几条白犬盘踞在院落门前,脊背绷得如拉满的弓弦,耳尖朝前,鼻翼翕张,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仿佛不是活物,而是几尊刚从阴山石窟里凿出来的镇墓兽。可偏偏它们眼珠是湿的,黑得发亮,瞳孔深处泛着一层极淡的、近乎琉璃色的幽光。
小师兄在他身侧低声说:“那是鬼师家的狗。”
许峰没应声,只眯起眼,盯着那汉子脚边一只趴伏最久的白犬。它左前爪有一道旧疤,皮肉翻卷,呈紫黑色,像一道干涸的血符。更怪的是,那疤痕边缘竟有细密如针尖的暗红绒毛,随风微颤,似活物呼吸。
“它不喘气。”许峰忽然开口。
小师兄一怔:“啥?”
“那条疤边上的毛,不是风吹的。”许峰声音压得更低,“是它自己在动。”
话音未落,那白犬忽地抬起了头。
不是冲着许峰,而是朝着广场东侧一处废弃的碾盘。碾盘裂成两半,青石缝里钻出枯黄的狗尾巴草,在晨风里纹丝不动。可那白犬的耳朵却齐刷刷转向那里,鼻尖剧烈抽动,喉管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咕噜——不是威胁,倒像在唤人。
许峰心头猛地一跳。
他记得齐老幺说过:女娃娃晚上死了,要抓个男娃娃,怕黑,要找个男娃娃一起走夜路。
可此刻,一条狗,正对着一块死石头,做出“唤人”的姿态。
小师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皱眉:“那儿没人啊……”
“有。”许峰喉结一滑,“只是我们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昨夜二楼美人靠上瞥见的屏山——那山势如巨龟伏卧,脊背嶙峋,唯独龟尾处豁开一道窄缝,形如人嘴微张。当时他只觉风水滞涩,阴气淤积于喉窍,却没往深处想。如今再看那碾盘方位,恰恰就在屏山“喉窍”正对的山脚!而碾盘裂缝走向,与屏山那道豁口,竟是一脉相承的弧度!
“屏山不开口,鬼不出喉。”许峰舌尖无声滚过一句早年抄录在《巫傩札记》夹页里的俚谚。他指尖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也不觉得疼——原来不是女娃娃抓人,是这山自己在吞咽!那碾盘,是它吐不出的残渣;那白犬,是它喉咙里卡住的骨头,日夜守着,等一个能把它咳出来的人。
“四哥?”小师兄见他面色发青,伸手想扶。
许峰却反手攥住他手腕,力道大得让小师兄一哆嗦:“去问,那院子,谁家的?”
小师兄点头,快步过去。许峰没跟,只退到一棵歪脖子老杉树后,背靠树干,闭眼凝神。他没用游戏机,也没调状态栏,而是将左手食指狠狠按在右腕寸关尺三处,以指为针,逆推气血——这是他幼时跟老阿公学的“摸脉问鬼”法,不靠纸马符箓,单凭血气震荡辨阴阳动静。三息之后,他额角沁出冷汗:右手脉象沉滞如铅,左脉却鼓荡如潮,一息之间竟跳了九下!寻常人一息不过四至五下,九下……是鬼数,也是亡人沟山歌里“九转回魂调”的拍节!
他猛地睁开眼。
广场上人群依旧喧闹,驴叫牛哞混作一团。可就在那白犬再次转向碾盘的刹那,许峰眼角余光扫见——碾盘裂缝里,渗出一缕极淡的灰雾,细如游丝,飘向白犬鼻尖。那犬喉头一缩,竟将那缕灰雾囫囵吸了进去!随即它眼皮一耷,整条狗仿佛被抽去筋骨,软塌塌伏回地上,连尾巴尖都不再晃动。
许峰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杉树粗糙的树皮上。
不是狗在守门,是狗在喂食。
喂给那座院落,喂给那个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鬼师。
许峰忽然懂了那十点好感度从何而来。不是鬼师认出了他,是那白犬认出了他身上沾染的“味道”——亡人沟山歌的余韵,三麻子洞地移时裹挟的腐土腥气,还有昨夜他枕着【塘飘子】入眠时,刀鞘缝隙里悄然逸出的一丝……不属于此世的、铁锈混着陈年香灰的气味。这气味,和碾盘裂缝里渗出的灰雾,同源。
他缓缓抬手,从褡裢深处摸出一枚铜钱。不是昨日付给齐老幺的十个大钱,而是更旧、更薄、边缘被磨得发亮的一枚——老阿公临行前塞进他手心的“压祟钱”,背面铸着模糊的“癸未”二字。许峰拇指用力,将钱面朝上,按在掌心。铜钱骤然一烫,烫得他掌心刺痛,可那痛楚深处,竟浮起一丝奇异的清凉,如冰水顺着手臂经络直灌入脑。眼前景象霎时扭曲:广场人群褪色成灰白剪影,唯有那座院落大门,轰然亮起一片血红!门楣上悬着的不是门匾,而是一块浸透暗红的粗麻布,布上用黑灰写着三个字,笔画扭曲如绞紧的肠子——
“吞喉寨”。
许峰浑身一震,铜钱“当啷”掉在地上。
小师兄正好折返,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桑皮纸,上面用炭条潦草画着些符号:“问到了!那院子是鬼师家的祠堂,平日不让人进。但今儿个……”他顿了顿,压低嗓音,“今儿个是‘开喉日’。寨老们说,屏山喉窍淤了三十年,今晚子时,要请鬼师‘引喉’,把卡在里头的东西……咳出来。”
“咳出来?”许峰弯腰捡起铜钱,指尖还残留着灼痛,“咳出来什么?”
小师兄摇头:“他们不说。只说要备三十六只公鸡,鸡冠要全红,一只都不能少。还要……”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还要借一条‘不咬人的狗’。”
许峰心脏猛地一缩:“谁的狗?”
“没说。”小师兄茫然,“就说了句,‘得是寨子里养大的,舌头没被盐腌过’。”
许峰倏然抬头,目光如刀,直刺向那院落门前。此时,一直伏地不动的白犬竟缓缓撑起前爪,脖颈伸长,对着许峰的方向,轻轻“呜”了一声。不是示威,不是哀鸣,那声调古怪地拖长,尾音微微上扬,竟与亡人沟山歌里“月照西山哟——”的起腔,分毫不差。
小师兄没听见,他正低头研究桑皮纸上的符号。可许峰听见了。他甚至看见,那白犬张开的嘴里,舌根处赫然有一道新愈的、月牙形的淡红印记——像被谁用手指,蘸着朱砂,刚刚盖上去的印戳。
许峰慢慢将铜钱攥回掌心,烫意已散,只剩冰冷。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混在广场嘈杂里,没人听见:“好啊……开喉日。那我倒要看看,你喉咙里卡着的,到底是女娃娃,还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广场中央那根华表似的桅杆,杆顶空荡荡的,唯余一个被风雨蚀刻出的、碗口大的凹痕,“……还是当年被砍下来的,第一颗人头?”
他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更稳。小师兄追上来:“四哥,不逛了?”
“逛够了。”许峰头也不回,声音沉静,“回去。把二师兄叫上。还有……”他脚步微顿,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塞进小师兄手里,“把这个,给昨儿晚上那户人家的男娃子。告诉他,替他娘,把这钱含在舌下,睡到日头偏西再吐出来。若夜里听见有人敲他家门槛,别应声,只把这钱往门槛缝里一塞——记住,是左边第三道缝。”
小师兄愣住:“这……”
“照做。”许峰语气不容置疑,“这钱,是他娘当年埋在胎盘里的‘命钱’。她没死干净,卡在屏山喉咙里三十年,就等着儿子替她……咳出来。”
小师兄手一抖,铜钱差点掉落。他望着许峰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堵门时,那山风灌进地板缝隙的呜咽声,竟真像极了一个女人,被捂住嘴后,断断续续的、求救的咳嗽。
回到幺店子,许峰没进屋,径直上了二楼美人靠。天光已斜,将整个山寨染成一片陈旧的赭石色。他靠着栏杆,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青瓦,死死锁住远处那座院落。院门不知何时关上了,门缝里却漏出一线幽光,不是火光,也不是烛光,是种湿漉漉的、仿佛从深井里泛上来的青白色。
二师兄提着茶壶上来,见状递过一碗热茶:“四哥,有心事?”
许峰接过茶碗,没喝,只让那点暖意透过粗陶碗壁渗进掌心。他望着那线幽光,缓缓道:“二师兄,你说……人死了,魂魄离体,是不是就像一口痰?”
二师兄一怔,手里的茶壶险些歪斜:“啊?”
“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许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沿,“有人咳出来,化作清风;有人咳不出来,烂在里头,就成了……”他目光一凛,望向院落方向,“……成了别人喉咙里,一根扎不进、吐不出的刺。”
楼下传来七师兄和幺店子主人说话的声音,叽里呱啦,听不真切。许峰却忽然听清了一句话,是那男主人带着浓重鼻音的叹息:“……唉,又到开喉日喽。今年,怕是要多丢两条狗咯。”
许峰端起茶碗,终于喝了一口。茶水滚烫,苦涩得舌根发麻。他放下碗,从褡裢最底层抽出一本硬壳册子——封皮是褪色的靛蓝粗布,用黑线密密匝匝钉着,边角磨损得露出里头发黄的竹纸。他翻开第一页,没有字,只有一幅墨线勾勒的图:一座山,形如巨龟,龟首昂起,喉部却被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贯穿。刀柄上,缠着三条细如发丝的红线,红线尽头,分别系着三枚小小的、画着哭脸的纸人。
许峰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三枚纸人。指尖所触,纸面竟微微发潮,仿佛刚被泪水浸过。
他合上册子,重新望向远方。夕阳正一寸寸沉入屏山龟首之后,最后的光,像一道凝固的血痕,横亘在山脊线上。而那座院落门缝里漏出的幽光,此刻正一明一暗,如同垂死者艰难起伏的胸膛。
许峰知道,子时将至。
而开喉,并非为了救谁。
只是为了……让那根卡了三十年的刺,彻底,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