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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民俗游戏机: 第331章、顿悟(2/2)

    三师兄说道:“可以做到,毕竟看管善堂,本身就没甚油水可捞。

    虽然也有埋人入土的功德,但是谁知道这死在路上的人,到底是甚么疾病?甚至于,这些人还有被鬼害死的。

    难保不会尸变,或者说自己化...

    许峰蹲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抠进脚下湿冷的泥土里,指甲缝里嵌着黑褐色的泥浆。夜风从山坳口斜切进来,带着一股子铁锈混着腐叶的腥气,吹得他后颈汗毛直竖。他没动,不是因为怕,而是那风里裹着一丝极淡、极细、几乎被错当成幻听的“嗒、嗒”声——像枯枝在石阶上轻轻磕碰,又像干瘪的足跟拖过青砖。

    这声音,他在鬼门关闭前最后一瞬,也听过。

    那时尸庙门帘掀开一线,污血未涌出之前,先有三声轻响,不快不慢,如更夫报漏。

    许峰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月光惨白,照见他掌纹深处一道极细的暗红印痕,蜿蜒如蚯蚓,正微微搏动。这不是新伤,是昨夜撞碎老阿公残影时,火鼎法余焰反噬留下的烙印——可大端公说火鼎法尚未传授,这印子却已活了。

    他忽然低头,用拇指狠狠按住那搏动处。

    “嗤——”

    一声轻响,皮肉下竟腾起一缕青烟,带着焦糊的檀香与陈年棺木的沉味。烟散之后,掌心印痕淡了一分,而他额角沁出豆大汗珠,呼吸骤然粗重三分。

    原来不是火鼎法先找上了他。

    是他自己,在鬼门里头,把火鼎法的根,从尸庙的门缝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许峰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带铁锈味的唾沫。他想起大端公说“尤庙祝广传大法”,想起烧骨道人游荡于战乱瘟疫之间,想起城隍庙里那些被香火熏得发黑的旧神龛……尤庙祝不是死于病,是死于“传”。他把自己拆解成无数碎片,埋进各处坛口、马车底板、裹尸布褶皱、甚至傩戏面具的漆层之下。只要有人肯烧一把火,哪怕只是灶膛里溅出的火星,也能燎原。

    而昨夜,他撞碎的,根本不是老阿公。

    是尤庙祝留在鬼门夹缝里的最后一块骨殖。

    许峰慢慢攥紧拳头,那点青烟彻底熄灭,掌心只余灼痛。他抬头望向远处——安平寨方向,几点灯火浮在墨色山脊线上,微弱却执拗。再往西,观音寺飞檐的剪影刺破夜幕,檐角铜铃静垂,纹丝不动。可许峰知道,那铜铃底下,供着一尊施药观音,左手托净瓶,右手持杨柳枝,瓶中水色浑浊,柳枝末端滴落的不是露,是暗红血珠,一滴,两滴,坠入神龛前青砖缝隙,渗进地脉。

    大端公说“玄武倾颓,地涌血泉”,没说那血泉源头,就在观音寺神龛底下三寸。

    许峰忽然起身,走到旁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树皮皲裂如龟甲,树根盘虬拱出地面,形成一个天然凹陷。他蹲下,从怀中摸出随身小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寒光——这是老阿公留下的“断气刀”,刀鞘上缠着褪色红绳,绳结打得极怪,九道回环,每一道都勒进皮肉三分,像活物咬合。

    他解开第一道绳结。

    刀鞘“咔哒”轻响,弹开半寸。

    没有刀光。

    只有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喷涌而出,瞬间弥漫开来。许峰屏住呼吸,盯着刀鞘内部——那里没有刀身,只有一团凝固的暗红膏状物,表面覆着薄薄一层灰白菌丝,菌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展、分叉,仿佛活物在呼吸。膏体中央,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玉片,玉色浑浊,隐约透出“病”字篆纹。

    病太岁本体的残渣。

    老阿公临死前,把这东西封进断气刀鞘,不是为了藏,是为引。

    引谁?

    引许峰。

    引能听见地脉搏动、能嗅出阴气走向、能在鬼门裂缝里辨出尸庙门帘厚度的人。

    许峰伸出食指,指尖悬停在膏体上方半寸。菌丝立刻躁动起来,朝他指尖方向疯长,尖端泛起微弱荧光,如同无数双眼睛睁开。他猛地收手,菌丝“啪”地断裂,断口处涌出乳白色浆液,迅速凝成一颗浑圆珠子,“滴答”一声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坑,坑底土壤瞬间炭化发黑。

    他盯着那黑坑,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发抖,笑声压得极低,像野狗啃骨头时喉咙里滚出的呜噜。

    原来如此。

    老阿公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他是守门人,守着观音寺底下那口“病井”。他放任瘟疫蔓延,不是为害人,是为养太岁;他教许峰破坟三声九变,不是为传艺,是为让许峰学会听——听太岁在地底翻身的闷响,听尸庙门帘被阴风掀动的簌簌声,听关帝爷神龛里,那盏长明灯芯炸裂时迸出的“噼啪”脆音。

    所谓五感绝学,根本不是什么秘术。

    是病井给的耳目。

    许峰站起身,将断气刀重新系好,红绳打回九道回环。他拍了拍裤腿泥灰,转身朝寨子方向走。步子很稳,踩在松针上沙沙作响,惊起几只夜枭。他没回自己那间漏风的土屋,径直走向寨东头废弃的牛棚。牛棚顶塌了半边,横梁上悬着三具空草篓,篓口朝下,篓底用朱砂画着歪斜的“镇”字。

    他踮脚取下最左边那只草篓,翻过来抖了抖——簌簌落下几粒黑芝麻大小的干瘪种子,壳呈暗紫,形如蜷缩婴孩。许峰拈起一粒,凑到鼻下。没有气味。可当他舌尖刚触到种子表皮,一股灼热直冲天灵,眼前霎时浮现尸庙内景:巨大石柱撑起穹顶,柱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病”字,每个字笔画里都蠕动着细小的灰白菌丝;柱础之下,无数根须状的暗红筋络钻入地底,正随着某种节奏缓缓搏动,每一次收缩,都有一缕血雾升腾,汇入庙顶悬浮的淡红光晕。

    许峰猛地闭眼,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幻象如潮水退去。他摊开手掌,那粒种子已化为齑粉,指腹残留着微麻刺痒。

    这是老阿公埋的第二颗饵。

    第一颗饵是断气刀,引他入鬼门;第二颗饵是病种,教他认门。

    许峰将草篓倒扣回横梁,转身走出牛棚。月光下,他身影被拉得极长,投在夯土地面上,影子边缘竟隐隐浮动着细碎金芒——不是反光,是皮肤下渗出的微光,如萤火虫翅翼震颤,一闪即逝。

    他忽然停下,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里,有第七个脚趾的轮廓。

    老阿公断气那日,许峰亲手为他擦身。老人左脚小趾缺失,创口愈合多年,只余一道浅白疤痕。可此刻影中,那缺失处却分明凸起一点微小鼓包,正随心跳节奏微微起伏。

    许峰慢慢抬起左脚,鞋底沾着泥巴。他用力蹭了蹭地面,泥块簌簌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皮肤。他俯身,用指甲刮开脚踝内侧一块老茧——皮屑翻卷,露出底下新鲜皮肉,皮肉之上,赫然浮现出一枚极淡的“病”字胎记,米粒大小,墨色深浅随呼吸明灭。

    原来不是影子多出一趾。

    是他自己,正在长。

    长成病井需要的模样。

    许峰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风灌满胸腔,带着青草与泥土的凛冽气息,冲淡了舌尖残留的灼辣。他迈步继续前行,脚步声比来时更沉,每一步落下,脚下松针都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仿佛踩在枯骨上。

    寨子中央那口古井旁,大端公正蹲在井沿抽烟。烟杆明明灭灭,映着他半张脸,沟壑纵横如刀劈斧削。他没回头,只将烟杆在井沿上磕了三下,烟灰簌簌落入幽深井口。

    “来了?”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

    “来了。”许峰在他身旁蹲下,距离恰到好处,既不亲近,也不疏离。

    大端公吐出一口烟圈,白雾缭绕中,他忽然问:“你脚上那个疤,痒不痒?”

    许峰垂眸,看着自己沾泥的鞋尖:“痒。像有蚂蚁在爬。”

    “那就对了。”大端公将烟杆塞进嘴里,含糊道,“痒说明它还活着。要是哪天不痒了……”他顿了顿,烟杆在齿间轻轻一磕,“你就是它了。”

    井口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似有重物坠入深水。两人同时转头。井壁苔藓湿滑,在月光下泛着幽绿微光,水面平静如墨镜,倒映着破碎的星斗。可就在那倒影正中,一点暗红缓缓漾开,如墨汁滴入清水,无声无息,却迅速扩散,将整面“星河”染成血色。

    血色水面之下,隐约浮现出一座庙宇轮廓——木石结构,窗大门小,厚毛毯门帘低垂,帘角绣着狰狞护法神。

    尸庙。

    它没在鬼门里。

    它一直在井底。

    许峰盯着那血色倒影,忽然伸手,掬起一捧井水。水冰凉刺骨,掌心“病”字胎记骤然灼烫。他没抖手,任由那点灼热蔓延至整条手臂,皮肤下金芒再次浮现,比先前更盛,竟在月光下织成细密蛛网般的纹路,从手腕一路攀向肘弯。

    大端公眼角余光扫过,烟杆停在唇边,久久未动。

    许峰将井水泼回井中。血色倒影剧烈晃动,尸庙轮廓扭曲变形,最终化作无数破碎红斑,沉入墨色深处。水面复归平静,只余倒映的星斗,清冷孤寂。

    “明日出发。”许峰说,声音平静无波,“你带路。我断后。”

    大端公终于将烟杆从嘴里抽出,就着月光,仔细端详许峰侧脸。少年下颌线绷得极紧,脖颈青筋微微跳动,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幽暗火苗,在瞳孔深处无声燃烧。

    “好。”大端公点头,将烟杆插回腰间布袋,“不过丑话说前头——进了那地方,你若想跑,我不拦。你若想死,我也不救。但你若敢骗我……”

    他伸手,枯瘦手指猛地掐住许峰后颈,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陷进皮肉:“我就把你这身骨头,一根根抽出来,编成灯笼架子,挂到观音寺山门上去!”

    许峰没躲,甚至没眨眼。他只是微微仰起头,任由那粗糙指腹擦过喉结,目光越过大端公肩头,投向远处观音寺的方向。山风忽起,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底下眉骨处一道新结的淡红痂痕——那是昨夜鬼门关闭时,门缝里溅出的污血所留。

    “阿公放心。”许峰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骗谁,也不会骗我自己。”

    大端公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忽然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好!这才像句人话!”他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三枚青黑色药丸,表面布满细密孔洞,形如蜂巢。

    “含着。”他塞一枚进许峰手心,“到了地脉入口,别吞。让它在舌底化开,苦味最浓时,张嘴——你会听见东西。”

    许峰捏着药丸,没立即放入口中。他低头,借着月光细看药丸孔洞。每一处孔隙边缘,都凝着一粒极小的暗红结晶,晶莹剔透,宛如血泪。

    他忽然想起牛棚草篓里的病种,想起掌心搏动的“病”字胎记,想起井底血色倒影中浮现的尸庙……

    原来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处。

    不是鬼门。

    不是地脉。

    是观音寺山门内,那口被青砖封死的古井。

    老阿公守了半辈子的井。

    大端公每晚必去磕三下烟杆的井。

    而此刻,井水倒影里沉下去的尸庙,正随着地脉搏动,在井壁深处缓缓旋转,庙门朝向,始终对着许峰站立的方向。

    许峰将药丸放入口中。苦味尚未泛起,舌尖已尝到一丝熟悉的铁锈甜腥——和断气刀膏体同源,和病种气息相通,和他掌心胎记灼烫的温度一致。

    他慢慢合拢嘴唇,药丸在舌下开始融化,丝丝缕缕的寒意顺喉而下,直抵丹田。丹田处,那团被他刻意压制许久的、属于“燔火”的暖意,忽然应声而动,如蛰伏猛兽睁开了眼。

    许峰闭上双眼。

    黑暗中,无数声音轰然炸开——

    地脉奔涌的雷鸣。

    尸庙门帘掀动的簌簌。

    病太岁在血泉里翻身的咕噜。

    还有……观音寺神龛前,那盏长明灯芯,正发出细微却执拗的“滋啦”声,仿佛即将燃尽,又仿佛,正等待某个人,亲手添上最后一滴灯油。

    他睁开眼,月光下瞳孔深处,一点金芒倏然亮起,如针尖,如星火,如未出鞘的刀锋。

    大端公看着那点金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第一次,郑重其事地,朝许峰拱了拱手。

    “吴家娃子,”他声音低沉,带着久违的沙哑,“明日卯时三刻,山门见。”

    许峰颔首,转身离去。背影融进山坳阴影,步履沉稳,再无半分迟疑。

    身后,古井水面悄然泛起涟漪,一圈,又一圈,无声无息,却似有巨物正自幽暗深处,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