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娇娘(全本): 339
母子俩齐刷刷地朝他指尖看去。
尽管十分微弱,但的确是动了。
暗影部高手盯着他的脸,说道:“印堂也末(没)那么荷(黑)了!”
信阳公主泪汪汪地看向萧珩,一抽一抽地哽咽道:“他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萧珩却是露出了一个月来首次如释重负的微笑:“他说哥哥的印堂不发黑了……这是体内的毒在逐渐减轻的征兆……紫草果奏效了……不必吃紫草毒了……”
他的胸腔内情绪翻滚,竟是比上官庆临死的那一刻更惊涛骇浪。
那是无尽压抑的悲伤,如同在阳光下也化不开的冰山一般,而此时,冰山裂开,喜悦如岩浆一般自地底喷了出来。
他五脏六腑都是烫的。
“还真是……”
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哭笑不得地抬起手,抹了抹发红的眼眶。
印堂在淡化到一定程度后便不动了。
“这是又是怎么回事?”信阳公主眼圈红红的,像个惊吓过度的孩子,“而且为什么庆儿还不醒……”
“末(没)这么快!”暗影部高手说,“中毒太深,要慢慢解,果子多不?”
萧珩看了看满满当当的一大瓶:“多!”
暗影部高手道:“那够咧!天天喂他此(吃),宗(总)能醒咧!”
萧珩将上官庆抱回了床上。
万一不醒还要紫草毒,他心想。
半个时辰后,上官庆的呼吸都比从前平顺了,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心舒展了不少。
这说明他的难受大幅缓解了。
萧珩揣测,他仍昏睡不醒,很大程度上并不是因为体内的毒素没能肃清,而是受剧毒折磨太久,他一直没能好好睡个觉。
眼下不那么难受了,他安稳地睡着了。
萧珩对挺着肚子艰难坐在床边的信阳公主:“娘,您不要担心,这种果子的疗效很好,哥哥一定会痊愈的。”
“嗯。”信阳公主含泪点了点头,她感受到了,庆儿正在回到她的身边。
这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是难以言喻的,她已经失去了庆儿一次,若再失去第二次,其实她自己也明白,她活不下去的。
她喉头都哭哑了,眼睛也肿了,形容狼狈得不像话。
如此去招待客人,难免失礼。
她对萧珩道:“那位高手,你代娘去谢谢他,适才娘只顾着难过,忽略了他的一身伤势,他脸上似乎都破相了,一会儿御医过来,让御医也为他瞧瞧。”
“好。”
他娘还真是心细如发。
那么悲痛,观察力也没受到影响,只是当时回不过味来,等冷静了重新拾起,便能察觉到不对劲。
这是一种十分难能可贵的能力。
那位暗影部的高手就在廊下候着,他一会儿还得回去复命,必须知晓上官庆的具体情况。
萧珩出了屋子,对他拱了拱手,道:“今日真是多谢了,还没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暗影部高手挠了挠头:“踹坏嫩(你)的门,不好意思……”
萧珩笑了笑:“无妨。你受伤了,先去花厅坐坐,御医很快就来了。”
玉瑾已经去请御医了,一是查看上官庆的恢复情况,二也是为这位客人看看伤。
暗影部高手摆摆手:“俺末得四(没得事)!俺叫高强,武艺高强的高强!殿下,那位病人的情况……俺得回信咧!”
顾娇没说是给谁送药,暗影部的人只负责行事,不会擅自打听。
他正色道:“嫩叫他哥哥,俺没听见!”
萧珩笑了,听见了也无妨的,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忽然觉得他们兄弟俩的身份瞒不瞒着都不打紧了。
他说道:“不如先等御医过来,听完御医的具体诊断,你再回去复命。”
高强认真想了想,点头:“中!”
萧珩往院子外望了望,问道:“对了,我父亲没和你们一起回来吗?”
“嫩爹?”高强心说大燕皇长孙还有爹?这么多年没听过啊!
他答道,“末有啊!俺一个人过来的!在俺之前,也是一个人把哟送来滴!末看见嫩爹!”
“奇怪,解药这么重要的东西,他怎么会拜托别人?”萧珩越想越觉着古怪。
倒不是说暗影部的人不可靠,只是这不符合他爹一贯的性子。
屋内,信阳公主正在用帕子擦拭上官庆额头的汗水,她闻言,动作顿了顿。
高强突然一巴掌拍上自己的大脑门子:“啊!俺记起来了!多亏你提醒!不然俺就忘了!和哟一起送来滴还有一封信!”
他自怀中掏出一封信函递到萧珩的手上。
萧珩本以为是顾娇的书信,打开了一瞧,才发现是龙一的笔迹。
龙一用炭笔画了一座冰川。
冰川之下压着一个满手鲜血、伤可见骨的男人。
萧珩的心忽然被一只大掌揪住——
“出什么事了?”
信阳公主走了出来。
萧珩不着痕迹地将画藏在了身后,看着憔悴待产的母亲,捏紧了拳头隐忍着地说:“……没什么。”
信阳公主看向高强。
高强没会过意来,老老实实说道:“喔,奏是那个去冰原找哟(药)的人,他死了,回不来了!”
信阳公主神色一僵。
900 他的惊喜(两更合一)
“你说什么?谁死了?”
她一脸冷静地问道。
高强正要开口,忽然察觉到现场气氛不对劲,他愣愣地挠了挠头:“俺……是不是说错话了?”
你说呢……萧珩心知以他娘亲的聪明,八成是瞒不下去了,他看了眼他娘亲高高隆起、随时可能临盆的肚子,真担心一个弄不好动了胎气。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还没弄清楚,我来处理,娘先进屋歇会儿吧,我稍后整理明白了再来告诉您。”
信阳公主正色道:“不用,我没事,你们说。”
“这……”高强挠了挠头,凑近萧珩小声问道,“俺是说还是不说?”
萧珩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说吧。”
到这个份儿上了,再去三缄其口已没任何意义。
高强哦了一声,又讪讪地问道:“俺是要说啥?”
“谁死了?”信阳公主提醒他。
高强恍然大悟:“啊,四(是),四在说这个四,萧将军死了!”
“你打哪儿听来的消息?”萧珩问。
尽管已经有了龙一的画,可萧珩还是祈祷着能够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奇迹,或许是弄错了,那个人不一定是自己父亲。
高强将事件的来龙去脉说了。
宣平侯是偷偷潜入燕国的,他没有正儿八经的燕国路引,为了避免引起一些不必要的争端与误会,宣平侯与唐岳山、老侯爷皆用的是太女幕僚的身份。
其中,宣平侯还被上官燕临危受命封了个将军。
他突然不见了,自然有人疑惑。
上官燕对外宣称他是去为鬼山的鬼王殿下寻药了。
鬼兵是一支民间组建的军队,从晋军手里保护了不少当地百姓,众人对鬼兵的头领十分友好。
听说是为他寻药,大家都挺期待那位萧将军能早日归来。
哪知一个月过去了,没等来萧将军平安归来的消息,倒是黑风骑小统帅出动暗影部的高手,前往冰原打捞尸体。
据说,萧将军成功把药从冰原另一头带了回来,交给了自己的同伴,却没能活着离开冰原。
听到这里,母子齐齐沉默了。
谁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一个鲜活的人,忽然间从自己的生命里消失,让人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高强问道:“刚刚那个人……奏四鬼王殿下吧?”他说着,看了母子二人一眼,忙道,“俺啥也末问!啥也末问!”
萧珩的心底难受得像是被一只大掌死死揪住,他想要上官庆活着,可他也不希望父亲就此牺牲自己的命。
曾经他们父子都不懂如何彼此相处,等好不容易懂了,又没机会了。
他捏紧了拳头,眼眶一点一点泛红:“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高强整个人都慌了:“俺……俺也不知道为啥会这样啊……早、早知道……俺就不多嘴了……”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怎么感觉自己捅了好大一个篓子啊?
回去主子会不会罚他呀?
这个月的月钱又木有了!
“那那那……俺……俺……”高强觉得自己必须立马消失,不然可能无法活着离开呀。
恰在此刻,修门的工匠过来了。
他眸子一亮:“俺去修门!俺弄坏的门!俺自己修!”
跑了两步,又回头悻悻地说,“嫩……节哀!”
失去父亲的感觉并不比失去哥哥好受多少,萧珩控制住不让自己的眼泪滑落。
他没有爹了。
不同于以往的气话,这一次,他真的失去他了。
……
玉瑾将御医请过来时,高强正在帮着工匠修被自己一脚踹倒的院门,萧珩已经不在这边了。
玉瑾敏感地察觉到宅子里的气氛不对劲,她有心问问发生了什么事,下人们却一个比一个眼神闪躲。
她看向高强,高强这回也不敢乱吭声了,他躲避着她的目光,摆手道:“别问俺,俺不说!俺啥也不知道!”
她喃喃道:“是公子出什么事了吗?”
她第一反应是上官庆的情况恶化了,毕竟除了这个,她也想不到还会有什么别的事让大家伙慌成这样了。
她赶忙领着御医去了上官庆的厢房。
厢房内的陈设并没有任何变化,可一踏进去,里头的气息便沉重得令人窒息。
玉瑾的眉心蹙了一下,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跨过门槛朝上官庆的床榻走去:“公主!”
信阳公主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坐在床前的凳子,脊背一如既往,挺得笔直。
可她的背影有些忧伤。
不会公子他真的出事了吧?
“御医!”她回头催促御医。
御医背着药箱,迈步跨过门槛。
他来到信阳公主身后,先冲信阳公主行了一礼:“下官,见过公主。”
信阳公主半晌才淡淡地应了一声:“为庆儿把脉吧。”
玉瑾担忧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公主,往旁侧让了让,方便御医把脉。
御医为上官庆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躬身禀报道:“回公主,公子似是中了毒,但从脉象上看,暂时并无性命之忧。”
无性命之忧,那就是解药起作用了呀。
公主为何看上去还是不开心呢?
御医没敢问这位被信阳公主如此珍视的年轻男子是谁,他只是隐约觉得对方的容貌有些眼熟。
他说道:“公子继续服用解药即可,下官去为公子开一个温养的方子。”
“有劳了。”信阳公主说。
御医拎着药箱退了出去。
玉瑾虚掩上房门,这才回到信阳公主身边,古怪地问道:“公主,出了什么事?怎么所有人都怪怪的?”
“萧戟死了。”信阳公主说,她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究竟是不是当真心如止水,只有她自己清楚了。
玉瑾闻言狠狠一怔:“公主您听谁说的?是不是弄错了?侯爷他不是去给公子寻药了吗?药都寻回来了……”
“他回不来了。”信阳公主说。
她已经看过龙一的画了,她熟读各国地理志,当然明白冰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凛冬的冰原是冰山炼狱,是没人能够穿越的死亡天堑。
她无法想象他是凭着怎样的意志力,将解药从暴风雪中带了回来。
玉瑾蹲下身来,握住了信阳公主的手,仰头望向她:“公主……”
信阳公主喃喃地说道:“我曾经想过要摆脱这个男人,但没料到会是以这种方式。”
玉瑾鼻尖一酸:“公主……”
信阳公主很平静:“生老病死都是常事,可他死得太快了。”
玉瑾心疼地握紧了自家主子的手:“公主,您要是难过,就哭出来吧,哭出来能好受些。”
信阳公主道:“我不是为自己难过,是为三个孩子,从前抚育阿珩的时候,我总觉得阿珩有爹没爹没什么分别,反正他常年在军营,一年到头也不回来。”
“那不是您不让他来公主府吗?”玉瑾哽咽地说,“我好几次看见侯爷打马从公主府门前路过……”
信阳公主没否认自己不待见宣平侯的事,但她是有原因的:“他总是将阿珩弄哭……阿珩每月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我时常觉得,他这个爹其实可有可无。可当这个人真的没了……才知道……是不一样的。”
玉瑾难过地说道:“从前侯爷不在你面前晃,可他没有走远,他一直都在暗中守护着您和小侯爷,只要您和小侯爷回回头……他一直都在……”
“但这一次,他真的不在了。”
不论她回头多少次,那个男人都不会在原地等她了。
“当陛下说要将我赐婚给他的时候,我一度以为自己的噩梦来了,他名声不好你是知道的,武功又高,性子又要强,我倒不是在意他的名声,我不过是一桩拉拢权臣的棋子,嫁谁不是嫁呢?可我不能与男子亲近,若换做旁人,兴许还容易拿捏一点。”
但宣平侯,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年纪轻轻便立下赫赫战功,强势到整个皇室都为之忌惮。
“我虽贵为公主,可哪儿有新婚之夜不让丈夫触碰的道理?我做好了被他羞辱的准备……我那时年轻,性子不比如今,还有些少年人的冲动,因此我甚至想过,若我实在不堪受辱,便索性自尽得了。”
那把抵在他胸口的匕首,原本是为她自己准备的。
她没想过他能妥协。
他带着一身酒气回到房中,他走得东倒西歪,可门一合上便醉意全无。
他轻声对她说:“我没喝醉,你莫怕。”
她拽紧了宽袖中的匕首。
他拿起桌上的玉如意,挑开了她的盖头。
她清楚记得他当时的眼神,充满了少年的干净与美好,与传闻中的风流不羁似乎沾不上什么边。
他穿着明艳的大红色喜服,容颜精致如玉,带着新婚的微羞与欣喜,弯下身来含笑看着她。
然而迎接他的是一柄几乎插进他胸口的冰冷匕首。
“别碰我,不然杀了你!”
“皇命难违,我从未想过嫁给你。”
“我们维持面上的名分即可,不必有夫妻之实,你可以纳妾,纳多少都可以,我不会干涉。”
“当然你也别干涉我的事。”
“日后若没我的召见,不许踏入公主府半步!”
她看见他干净美好的笑容一点点僵硬下来,像是一块完整的美玉,被她亲手碎了个干干净净。
她感受到了他身上的冰寒之气。
她以为他会将她的匕首夺走,然后对她极尽羞辱。
他没有。
他只是问了一句:“秦风晚,你认真的吗?”
在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他冷笑一声,直起身来,扔掉了手中的玉如意,也扯掉了身上的绸带与红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贴满喜字的婚房。
他们夫妻关系走到尽头。
她想,这样也挺好。
倾盆大雨,她马车坏在半路,她被淋成落汤鸡。
他的军队恰巧打街上路过。
她转过身不去看他,也不让他看见自己一身狼狈。
可他还是看见了。
她想,他一定会极尽嘲讽自己,把新婚之夜的场子找回来。
可他仍然没有。
少年将军翻身下马,解下身上的蓑衣递给她。
她没去接。
她不敢触碰任何男人的东西。
他偏头,蹙眉看了她一眼,走过来,将蓑衣披在了她的身上。
那是她长大后第一次与男人隔得那么近,她脸色一阵苍白,连呼吸都扼住了。
“你走开!别碰我!”她撇过脸,冷冷地说,并扔掉了他为她披上的蓑衣。
他愣了一下,眼底划过一丝错愕,很快,他弯身拾起在泥泞中脏掉的蓑衣,翻身上马,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大雨滂沱,龙一他们又不在,侍卫修车修得慢,她几乎快要冻僵了。
没多久,一辆崭新的马车自大雨中驶来,在她面前停下。
车夫递上雨伞:“这位夫人,方才有位公子让我们来接您。”
她总是在极力避开这个男人,可她又总是无可避免地会碰上他,还总是在自己为数不多的狼狈时刻。
她带着萧珩上街买点心,四岁的萧珩闯了祸,撒娇让龙一把他带走避难去了。
她带着玉瑾走在人山人海的街道上。
因为三年一度的灯会,让五湖四海的人聚集到了京城。
她与玉瑾被冲散了,她被挤到了边上,撞翻了一个老太太的摊子,老太太哭天喊地让她赔东西,可银子都在玉瑾身上。
老太太抱着她的腿,把周围的人全哭过来了。
她手无足措地站在那里,丝毫不知自己的发髻与衣衫早已被挤得凌乱。
“萧郎,她是谁?”
楼上,软香阁,一名花枝招展的女子依偎在他身边,好整以暇地看她的笑话。
“我妻子。”他说。
女子一怔,随即用扇子掩面一笑:“就是那位被你冷落在府邸的公主吗?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她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有些衣衫凌乱。
她看着朝自己涌来的人群,看着那些男人不怀好意的目光,一下子犯了病。
忽然,一件斗篷严严实实地罩住了她,有人拉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出了拥挤的人群。
……
有些事不去细想不觉得,仔细一回忆,才发现他们之间并非世人看见的那样毫无交集。
她见过他练剑的样子,她见过他马背上的英姿,他也见过她最不能为人诉说的狼狈。
他们在府上遇见,在街上撞见,在皇宫碰见,只是都形同陌路,彼此视而不见。
信阳公主淡道:“梁王死后,我的病似乎好了些。”
玉瑾含泪一惊:“公主……”
她捂住肚子站起身来,“阿珩去准备后事了,你也去准备吧。”
“是。”玉瑾抹了泪,伤心地退下。
公主太可怜了,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小侯爷怎么办?公子怎么办?
还有那个即将出世的孩子怎么办?
玉瑾去了一趟侯府,通知侯府那边也准备后事。
院子的门修好了,高强向她辞行。
她点头,向他道了谢,让他一路保重。
暮色时分,天空飘起了雪,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落下。
这个世界,连悲伤都是安静的。
院子里寂静极了。
她走在雪地里,鞋履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咚!
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了院门上。
她眉心微微一蹙,下人都在后院忙活,没人前去开门。
她皱眉看着紧闭的院门,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她拉开朱红色的院门,雪花里突然有了风声,鹅毛般的飞雪朝她迎面扑来,她下意识地拿手挡了挡。
她再朝门口看去时,却什么也没瞧见。
就在她打算关上院门时,她的步子顿了下。
她跨过门槛,朝西街望了望。
还是什么人也没有。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道低低的笑声。
她愣愣地转过身去。
只见漫天风雪中,一名身形颀长、风尘仆仆的男子,双手抱怀,慵懒地靠着身后冷冰冰的墙壁,修长的双腿耍帅地踩在雪中。
他浑身遍布着干涸的血迹,面色苍白,气息微弱。
他偏头朝她看来,那张苍白而俊美的面庞逆着雪光,毫无血色的唇角扯出了一抹不羁的淡笑:“秦风晚,你哭起来的样子,真难看。”
901 临盆(一更)
雪地反射的光将凛冬的夜幕照亮,万家灯火在他身后,风雪中忽然有了一丝重逢的暖意。
信阳公主呆呆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忘了说话。
直到又低笑了一声,说道:“怎么?见到本侯,高兴得说不出话了?”
信阳公主敛起一脸惊诧,严肃地皱起眉头,反驳他的上一句话:“我没有哭。”
她早上哭过,但那是为了庆儿,她以为庆儿要死了。
听到他回不来的消息,她可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宣平侯眉梢一挑,指了指她的心口,说道:“你心里哭了,本侯听见了。”
信阳公主:“……”
信阳公主黑下脸来,终于确定眼前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了,不是一个散不去的孤魂野鬼,也不是谁假扮的替身。
他就是他,如假包换。
宣平侯,萧戟。
信阳公主撇过脸,小声嘀咕:“果然还是那么欠抽……”
她就不该替他难过的,孩子没爹就没爹。
谁要个这么不正经的爹?
肚子里的小宝宝动了下。
信阳公主不动声色地拢了拢披风。
“你不是……”信阳公主本想说,不是死了吗?话到唇边觉着大过年的讲那个死似乎不大吉利,于是改口道,“你不是掉进冰湖里了吗……怎么这么就回来了?”
“你还知道这个……”宣平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专程让人上燕国边关打探本侯的消息了?”
信阳公主的拳头忽然有点痒。
宣平侯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漫不经心地说道:“本侯这才走了多久,你便如此按耐不住。”
信阳公主摸上被宽大的披风遮住的肚子,深吸一口气:我可不可以打死他!
那日的事,老实说来确实凶险。
他半截身子被压在坍塌断裂的冰川下,身下的冰层承受不住压力一点一点裂开,小匣子掉进了冰窟窿,被激荡的水流带走。
他告诉了龙一,小匣子装的东西能救秦风晚儿子的命。
他没说是哪个儿子,龙一多半会认为是萧珩。
他相信龙一会选择萧珩。
但似乎忘了,小孩子才做选择。
龙一是大人,并且是个实力超乎所有人想象的大人。
他一声令下,身边的冰原狼纵身跳进了冰窟窿,冰原狼去追小匣子,龙一劈开了冰川。
能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首先那头冰原狼得承受住龙一的剑气,其次冰原狼得应付水下的诸多危险。
那是一头比暗夜岛灵王更强大的冰原狼。
真不知龙一是从哪儿得来的。
他当时本就身负重伤,落水后迅速晕了过去,等他醒来已不在冰原上了,而是躺在一艘前往昭国的商船上。
龙一不在了,小匣子也不见了。
不过他并没有慌张,他相信龙一是将东西顺利交给了顾娇。
至于龙一画画的事,他一无所知。
“你的意思是……龙一明知你没事,却故意说你死了?”信阳公主表示不信,龙一没这么皮!
宣平侯:“……”
信阳公主又道:“你既然是在船上醒的,怎么知道庆儿回来了?”
宣平侯道:“船上有暗影部的人,他们刚执行完任务,说了庆儿与阿珩去昭国的事。”
他这一路的情况并不乐观,他的伤就没好过,下了船更是疯狂赶路。
他不确定解药对儿子究竟有没有效,他做了最坏的打算,万一没效,那么他说什么也得赶回来见儿子最后一面。
“秦风晚,庆儿没事吧?”他语气如常地问,尽力掩饰自己的虚弱。
“解药看着像有效果,御医说无性命之忧了,就是还没醒来。”信阳公主说着,顿了顿,淡道,“你要是担心的话,自己进去看看。”
宣平侯笑了笑:“好,你先进去,我一会儿就来。”
信阳公主拽紧披风转过身,刚走了两步再次顿住,她回头,望向宣平侯:“你不会是走不动了吧?”
宣平侯笑道:“怎么?你要扶啊?”
信阳公主翻了个白眼:“谁要扶你?我去叫人——”
话音刚落,她记起一件事来——为了保护腹中胎儿的安危,她将龙影卫送去了封地,而高强与木匠又已离开,宅子里并无男丁。
阿珩也不在。
信阳公主犹豫了一下,冲后院唤道:“翠儿,张嬷嬷,你们过来一下!”
“是!公主!”
丫鬟翠儿与洒扫仆妇张嬷嬷快步走了过来,二人一见到门边满身是血的宣平侯,便吓得齐齐大叫一声:“鬼呀——”
随后,二人哪里还顾得上公主的差遣,惊慌失措地逃了!
二人手中的蜡烛与纸钱掉了一地,还有一个写着奠字的白灯笼。
宣平侯嘴角一抽:“秦风晚,你不会是在给本侯办丧事吧?”
他这是一回来,就赶上自己的葬礼了?
是不是再晚一点,棺材都给他打好了,他直接躺进去,衣冠冢都省了?
“谁知道你还活着……”信阳公主小声嘀咕。
她闭了闭眼,深呼吸,告诉自己他是三个孩子的父亲,她不能真让他死在这里。
她迈步走过去,不咸不淡地伸出手来,犹豫了一下,指尖动了动,硬着头皮扶住他胳膊。
这是她第一次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主动去接近一个男人。
仍需要极大勇气,也仍是不大习惯,却没原先那么颤抖害怕了。
宣平侯看着她用两根手指捏住自己胳膊上的衣料,明明很紧张却还给自己壮了胆,他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秦风晚……”
“闭嘴!”信阳公主严肃道,“再废话不扶你了!”
宣平侯:你这也没扶……
那两根手指只是揪住了他的衣料,连他的胳膊肉都没碰到。
自认为扶住了他的信阳公主给了他一记冷冰冰的眼刀子,仿佛在说:我都扶你了,你怎么还不走?男人就是矫情!
想到她的病,宣平侯也知她能迈出这一步不容易,他于是没再“矫情”,咬牙忍痛直起僵硬的身子,迈动几乎麻木的双脚,一步一步朝着院门口走去。
跨过门槛的一霎,一阵冷风迎面吹来,将信阳公主身上的披风吹开,宣平侯下意识地用余光扫了扫。
结果他就看见了一个高高隆起的肚子。
他狠狠一惊,目光唰的落在她的肚子上:“秦风晚。”
信阳公主一瞧自己的披风,抽了一口凉气。
宣平侯不走了,他眯着眼,意味难辨地看着她:“你怀孕了?那一次的事?”
不怪他不知情,实在是自打二人一夜风流后,信阳公主便回到了这间宅子住着,起先她还去碧水胡同探望萧珩与顾娇,后面二人去了燕国,她也就不再往碧水胡同去了。
而他也搬回了宣平侯府。
她怀孕的消息瞒得死死的,他打仗前来看过她一次,她不肯见他。
玉瑾说,公主来癸水了,心情不好。
呵!
癸水!
信阳公主不想承认,倔强地撇过脸去。
她也不明白自己这是什么运气,就拿他当了两次解药,然后两次还都中了招!
宣平侯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呵,也是,一整晚呢。”
信阳公主的脸唰的涨红了:这种不要脸的话他是怎么讲得出口的?
就知道他会这么无耻,所以她才不想告诉他!
为了怀上本侯的孩子,你还真是费尽心机……他要是敢这么说,她就把他一竿子打出去!
万幸宣平侯此次并没欠抽到如此地步。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眸子里掠过一丝危险:“秦风晚,我若是没及时赶回来,你是不是要瞒着本侯生下这个孩子?”
信阳公主眼神一闪,一本正经地扬起下巴:“我看你现在有力气得很!不用我扶了!”
说罢,她将手抽了回来,不再搭理宣平侯,径自朝自己的厢房走去。
可她刚走了一步,肚子里陡然传来一阵强烈的宫缩,她弯下腰,捂住肚子疼得低呼出了声。
宣平侯脸色一变:“秦风晚,你怎么了?”
不会是被他刺激得动了胎气吧?
信阳公主是生过孩子的人,她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她抬起手,紧紧地抓住了他递过来的手臂:“我……好像要生了……”
902 新的小生命(二更)
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这个时候发作……
这孩子……还真是会赶趟呢……
信阳公主心中腹诽,巨大的疼痛淹没了她,乃至于她连自己有病的事都顾不上了。
宣平侯也没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找抽,他看着她痛苦的表情,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不要在关键时刻倒下。
前面几个孩子出生时,他都在军营里,第二日得到消息才从军营赶回去。
这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遇上产妇临盆。
老实说,他刚回来,又是赶上自己葬礼,又是赶上信阳怀孕,还好巧不巧地要生了。
“横穿冰原都没这么刺激……”他喃喃。
“你说什么?”信阳公主疼得脑子一片混沌,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没、没什么。”他说道。
女人生孩子要怎么生啊?
“玉瑾呢?”他问。
“……不在。”
去给你办丧事了。
“阿珩呢?”
“……也不在。”
也去给你办丧事了。
甚至院子里几个得力的老嬷嬷与丫鬟都被派出去采购灵堂所需的物品了,留在院中的都是新手,不然也不会在见到“宣平侯鬼魂”时吓到逃走。
“好了,我没事了。”信阳公主长呼一口气说。
宣平侯又是一愣:“不生了?”
信阳公主瞪了他一眼。
什么叫不生了?
是宫缩过去了而已。
宫缩是一阵阵的,又不是一直一直痛。
“我回屋了。”她放开他的胳膊,冷静地说,“不用你扶了,我自己会走。”
“哦。”宣平侯淡淡地收回自己的手。
信阳公主看向他,呵呵道:“你看起来似乎很失望。”
宣平侯:人家的媳妇儿生产,都是找人抬进去,再不济也是扶进去,我媳妇儿生产,自个儿大步朝天走进去。
信阳公主嗤了一声,迈步朝后罩房的北厢走去,那是早早准备好的产房。
刚走上台阶时,她不动了。
宣平侯偏头看着她。
信阳公主咬牙,捏紧了拳头:“……过来!”
宣平侯挑眉道:“又怎么了?”
你不是要自己走吗?不是不用我扶吗?
信阳公主用脚趾头也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她会发作一定是让他气的!
偏这里也没个能搭把手的东西,她浑身僵硬地站在台阶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羊水破了。”她说道。
稳婆一再叮嘱,羊水破了之后千万不要再走动,她不清楚民间的产妇是否都是如此,还是说因为她是公主,所以稳婆格外小心。
她又没那么多经验,只能先听稳婆的。
“我不能走了,你去后院叫个人来——”
话未说完,一双有力的胳膊绕过她的后背与膝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猝不及防,脑袋一下子撞上了他结实的胸口。
她微微一怔。
漫天风雪,漫漫长夜,这是被人保护的感觉吗?
“秦风晚。”
“你胖了。”
信阳公主一秒黑脸。
……不,这是想打死他的感觉!
宫缩又来了,比先前更为强烈,信阳公主痛得一把揪住了他胸口衣襟。
宣平侯倒抽一口凉气。
这时候倒是知道掐他的肉了。
可是秦风晚,你往哪里掐!
虽说本侯不必喂孩子,但掐这里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了——
“咝——”
又是一下,宣平侯险些痛得栽下去!
信阳公主丝毫不知自己掐的不是地方,她疼死了,肚子也疼,后背脊椎也疼,腰也疼。
果然是不年轻了,没当年那么好生。
宣平侯不知女人生产是有产房的,直接把她抱回了她的屋子,信阳公主咬牙:“……不是这间,是后罩房的北厢!”
宣平侯呵呵道:“也不早说,就是想让本侯……”
信阳公主汗毛一炸,凶悍地说道:“你给我闭嘴!”
宣平侯看了眼她的肚子,老实闭了嘴。
进入产房后,宣平侯将人轻轻地放在了床铺上:“我去请大夫和稳婆。”
信阳公主拽紧了身下的褥子道:“稳婆和奶娘就住在这条街上……出门往东走,门口种着一株银杏树的人家就是。”
她才八个月时,玉瑾便将稳婆与奶娘找好了,都是附近知根知底的人。
“知道了!”宣平侯应下。
“你……”信阳公主看着他一身血迹,犹豫了一下,想说叫别人过来,可得力的下人都被她安排去准备他的后事,唯二剩下的两个下人也被他吓跑了。
宣平侯定定地看着她。
她撇过脸去,改口道:“别毛手毛脚的,把事情办砸了。”
“本侯又不是第一次做爹,你当本侯很紧张吗?还毛手毛脚,呵!”
他说罢,来了一声嘲讽的冷笑,同手同脚地往外走,跨过门槛时,脚底一绊,一个大马趴摔了出去!
信阳公主:“……”
宣平侯到底是把稳婆与奶娘请来了。
张嬷嬷与翠儿回过神来后也灰溜溜地回来了。
几人烧水的烧水,熬参汤的熬参汤,接生的接生。
宣平侯的体力在路上便几乎耗尽,剩余所有力气都用在了雪地中耍帅的那一站里。
信阳公主听到的咚的一声重响,是他体力不支撞倒在门板上的声音。
只不过后来他硬生生撑了起来,若无其事地靠墙而立。
他寻思着,见完秦风晚与儿子就可以倒下了。
然而眼下,一个新的小生命要到来了。
他伫立冷冰冰的雪地中,鹅毛般的大雪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肩头。
他听见产房内传来秦风晚痛苦的喊叫声。
她是一个坚强且骄傲的女人,能让她哭喊成这样,不知该是有多痛。
信阳公主在产房里生了一整夜。
宣平侯在雪地里守了一整夜。
寅时三刻,一道婴儿的啼哭自产房传出,划破了寂静的长空,惊动了无声的飞雪。
几乎被冻到石化的宣平侯,唰的迈开步子,拾阶而上。
孩子刚出生,要剪个脐带,称个重,裹上襁褓,才能将孩子抱出来。
宣平侯没等那么久,他直接夺门而入,把正在孩子称重的产婆吓了一大跳!
“哎哟!侯爷怎么进来了!”
产房污秽之地,可不是男人该进的地方!
索性她动作极快,称完便将孩子裹好,从屏风后抱了出来。
她不知宣平侯的死讯,只觉宣平侯这一身浴血归来的样子有些吓人,可想到他是征战沙场的将军,又觉着这也没什么。
“公主可安好?”宣平侯问。
稳婆一愣,俨然没料到他先关心的是大人,她笑了笑,说:“侯爷请放心,生产的过程很顺利,公主只是有些累了,其余一切安好。”
她说着,笑眯眯地将孩子递到宣平侯面前:“恭喜侯爷,是位千金。”
女、女儿?
宣平侯一下子呆住了!
儿子太多了,他还以为这一胎也是个小子。
宣平侯忽然就手足无措了起来,比初次去见上官庆时还要紧张:“哭、哭声那么大,是个丫头吗?”
稳婆喜滋滋地笑了。
是啊,小千金哭声可真大。
做了这么多年的产婆,连小子都没她能嗓门儿亮呢。
宣平侯小心翼翼地将裹在襁褓中的婴孩接了过来。
哇哇大哭的小家伙一到他怀里便不哭了,睁大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刚出生的孩子是不太懂看东西的,可稳婆莫名觉得这孩子在很认真地看她的爹。
她接生过那么多孩子,这真的是最漂亮的一个了。
宣平侯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心底忽然涌上了一股无尽的动容。
征战沙场多年,即便不打仗,也总在不经意间染上一丝杀伐之气。
他用手指去碰了碰小家伙的小拳头,小家伙唰的一下捏住。
他一腔铁血,瞬间化作绕指柔。
竟是与抱儿子的感觉不一样……
他抱着小家伙绕过屏风,来到床前,看着大汗淋漓、面色苍白的信阳公主。
信阳公主也看着他。
她感觉自己是太累了,乃至于都产生了错觉,看见的不是这些年风流不羁、杀人于无形的笑面虎宣平侯,而是那个新婚之夜,带着干净与美好挑开她盖头的少年萧戟。
他抱着怀中的小家伙,俯下身来,在她耳畔轻声说:“秦风晚,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