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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帐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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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帐暖: 068

    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巫山云雨

    一大殿都是男人,男人那点心思,大家面上装,心里门儿清。

    嫖妓这事倒也没什么,可借钱嫖妓就不一样了,置男人的尊严于何处?

    太子身为一国储君,乃男人中的男人,竟然……

    算了,这种侮辱性极强的揣测,还是默默搁心底吧。

    此时,周廷尉抽出了第三张纸:“这是群芳阁花魁的口供,称当时她与太子正在喝酒,突然有贼人闯入,弄晕了他们,等她醒来,不但太子不见了,自已也受了伤。微臣验过花魁的伤,中的是刀伤,与她所述对得上。”

    众臣子还是第一次完整听这桩事的来龙去脉,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然后呢?

    周廷尉又抽出了三张纸:“这是那座失火宅院主人的供词,那座宅院他一直用来出租。失火前几日,有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借租三个月,两人签完契书后,妇人很爽快地结清了租金。微臣依着宅院主人的描述,绘出了那妇人样貌,已确认妇人身份,乃是泰安伯府二小姐的奶娘。”

    “你——”胡说。泰安伯狠狠瞪着周廷尉,却不敢把那两个字骂出来。

    周廷尉扬了扬那三张纸:“一张是宅院主人的供词,一张是泰安伯府二小姐奶妈的供词,还有一张是契书。”

    众臣子立刻将前后两个情节连了起来:泰安伯府二小姐租了一处庭院,与太子欢好。

    “小女只是一介弱女子,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将太子殿下弄晕,带到庭院。”泰安伯没忍住,出口质疑。

    周廷尉镇定道:“泰安伯府二小姐自已确实做不了这些事,但钱可以。”

    他抽出第七张纸:“这是贾大的供词。贾大是街头混混,平日里便在青楼酒肆私混,他与泰安伯府二小姐的奶妈是老乡,奶妈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将太子殿下从群芳阁带到宅院。”

    “这不可能——”泰安伯审问过赵姬,赵姬只哭说自已被迷倒了,等醒来时已经和太子殿下躺在一处。

    坚定的太子派顿时土气大振,轻蔑地看着泰安伯:他们早就说了,什么夺人未婚妻?都是你女儿陷害的太子!

    周廷尉又取出方才那张泰安伯府二小姐奶妈的供词,补充道:“当晚,奶妈守在屋外。太子承诺二小姐,定会让昌平伯府退婚,迎她入东宫。”

    毕竟是朝会,周廷尉说得十分委婉了,可在场的人谁还能不明白?

    泰安伯府二小姐的确将太子带至了宅院,正常人遇到这样的事肯定怀疑二小姐别有用心,逃还来不及呢,可太子殿下行事却不拘一格,竟对绑架了他的女人许下承诺!

    再结合两人赤条条从宅院里跑出来,便能说明两点:直接的,太子跟二小姐行了巫山云雨;间接些的,两人在那晚之前便已有私情。

    第一千一百七十七章 可怕的律法

    太子派傻眼了:这——怎么反驳呢?殿下真是……身为太子,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至于做得如此难看?难不成真是家花不如野花香?

    泰安伯脸色白里泛着青,身子摇摇欲坠。

    这一份份的供词,算是坐实了太子姬祁与泰安伯嫡女赵姬的奸情。赵姬胆大妄为,设计太子,而太子则在知晓赵姬已有婚约的情况下,仍与之苟且。

    接下来那桩太子与昌平伯二公子斗殴之事,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周廷尉手里剩下的纸都是百姓口供,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描述了整桩事情经过。

    最先动手的是太子,这是最要命的。

    与人未婚妻有染,还出手伤人,不管如何,定是太子之错。

    至于疑点,昌平伯二公子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其实也是一桩巧合。

    那处宅院本就与群芳阁离得不远。当晚花魁的那场热闹,二公子也去凑了,但因囊中羞涩没凑上,愤愤不平地喝了半宿花酒,酒醒后又怕彻夜不归,被昌平伯责罚,便趁着黎明还未破晓偷偷溜回家,谁知好死不死碰上了未婚妻给他戴绿帽子之事。

    周廷尉将那叠厚厚的供词恭敬递给魏公:“整桩事情便是如此。按我《大雍律法》,太子所犯之罪共三条:第一条,借钱不还,欠条里写的是三日之内还清;第二条,私通有夫之妇;第三条,与人打架斗殴。”

    众臣子:不说还好,一说罪责又加了一条,欠钱不还……身为储君,欠青楼的钱不还,真是让全大雍的人跟着丢脸啊!

    天子一张脸沉得厉害。

    周廷尉昨日的折子他看了,事情经过大差不差,可那堆口供一补上,整桩事便又不一样了,原本只是太子犯了错,可现在呢?

    没有人教唆,太子任性、主动地犯了错!

    他的脸都被丢尽了!

    众臣子瞧见天子黑沉沉的脸色,不约而同地封上了自已的嘴,只竖着耳朵等魏公几人作何表示。

    只听魏公平静开口:“周廷尉解释得十分详尽。既如此,那再问一句:按《大雍律法》,这三条罪该作何惩罚?”

    周廷尉平静作答:“借钱到期不还,杖二十,卖身债主为奴二十年——”

    殿上众臣子面色难以言喻,脑中顿时有了生动的画面:太子殿下在群芳阁做龟奴,低头哈腰,迎客送客……这周廷尉还真敢说啊!

    很敢说的周廷尉无视天子已经青黑交加的脸,继续道:“私通乃极刑,无论男女,格杀勿论。”

    众臣子:“……”

    《大雍律法》真有这么可怕?

    哦,记起来了,前几年天子励精图治,重修了律法。只是,修订之后却遭人反对,说是太过苛刻。

    天子当时并没有发表意见,毕竟这事是他主导并力推的,中途受非议,很伤他面子。

    天子压着不提,他们又觉得再严苛又严苛不到他们这些贵族身上,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谁知,这严苛的律法最终还是被天子定了下来。

    然后,倒霉在了太子——天子儿子身上……

    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众臣子的目光悄然落在周廷尉身上:最后一条,打架斗殴,似乎也不必说了吧,这都格杀勿论了,难不成还要把人拖出来鞭尸?

    周廷尉这次倒真犹豫了,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可魏公却又问了一句:“周大人说完了?”

    周廷尉只好道:“昌平伯二公子属于贵族,动手殴打贵族,且令贵族流血受伤,受绞刑,罪及父母,父母入贵族家中为奴十载,替子偿还……”

    “扑通”一声,昌平伯跪俯在地上。

    众臣子已不敢再看天子脸色,这这这……比杀了太子再鞭尸还严重啊!

    如此处罚,廷尉府确定能实行?

    周廷尉也很清楚这点,所以他接下来的话是:“根据《大雍律法》,贵族囚禁、流放、死罪等刑罚,最终由天子定夺。”

    众臣子暗暗松了一口气:万幸,还有一条批注呢。

    仔细一想也是,修订后的《大雍律法》都执行好几年了,没听说哪家贵族被囚禁、流放、砍头或绞杀呀!

    只不过,这绕了一圈,又绕回来到原点:天子问魏公几人意见,可不就是要做决断了?

    周廷尉的话到这里,魏公又如何作答呢?

    众人的目光又转到魏公身上。

    魏公面上看不出端倪,只朝天子拱手行了个礼,道:“《大雍律法》修改前,曾有人写了一篇文,其中有这么几句,臣一直铭记在心:‘奉法者强,则国强;奉法者弱,则国弱’,国家强弱,在于对律法的执行强不强。”

    “‘法不信,则君行危矣;刑不断,则邪不胜矣’。律法只有坚定、强硬地执行,才能维护天子威严,战胜奸邪。”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敢争。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法令不应该偏袒权贵,惩罚也不应该不回避大臣,这才是一个国家执行律法的决心,是我大雍江山稳固、国泰民安之根本!”

    魏公目光炯炯,声音铿锵有力:“太子身为一国储君,德行有亏,践踏律法,陛下问臣有何意见,臣只有一句话: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太子亦然!”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公然藐视天子威严!

    魏公这是为女儿抱不平,还是要与天子决裂?

    天子似还未从魏公这番掷地有声的话中反应过来,只目光复杂地看着魏公,许久才道:“那依魏公之见,该如何惩罚太子?”

    魏公还郑重向天子行了一礼,正要开口,天子身边却有近侍神色慌张地跑来,跪在地上低声道:“璋州都水长的折子,连夜加急送来的,奴才不敢耽搁,怕误了大事!”

    天子一惊,神色大变,当即道:“把折子拿来。”

    第一千一百七十九章 黄河决堤

    看完折子,天子脸色灰败,整只手都是抖的。

    他将手缩进宽大的衣袖里,努力镇定心神,缓缓开口道:“今日所议之事,改日再定。魏公、昭公、鲁公、右相、左相留下,其余爱卿退下吧。”

    众臣子面面相觑,但见近侍不顾朝会递来折子,天子又那般脸色,想来定是出了大事。

    比太子之事还要严重的事?

    难不成是黄河决堤了?

    有些嗅觉灵敏的臣子已隐隐猜到,只是天子未让他们留下,他们也不敢多置喙。

    等偌大的宫殿,只剩下天子与三公、两相时,天子终于开口:“璋州都水长来报,黄河决堤,岐、梁两州已成汪洋,百姓——死伤无数。雨水未歇,如此下去,怕是黄河主要的支流沣水和漯水都会随之泛滥,届时毁的,便不只是岐州和梁州,而是包括泷京在内的明州了!几位爱卿,此事寡人与诸位曾商议过,如今大雍危在旦夕,需速做决断,寡人想再听听你们的意见。”

    几位股肱面露震惊之色,随后陷入了沉默。

    此事他们确实商议过。

    魏公曾建议按最坏的情况做准备,但天子却认为不必如此,黄河堤坝数年前才大力整修过,顶多是局部的决堤,不会出现全线泛滥情况。

    魏公后来便没再提。

    整修黄河之事乃天子力推,为期整整两年,都水长告诉天子“一切如您所规划,至少十年内,可确保黄河安然无恙”。

    天子大悦,重赏都水长等人。

    从始至终,天子都未亲临黄河做过实地考察。

    如今十年之期还差一半,黄河大水若再不想办法制止,便是全线泛滥、冲毁大雍,这是最最坏的结果。

    “右相,你说,如今该用何种策略?”天子见没有臣子开口,点了右相的名。

    几位股肱之中最为年轻的霖泽,跨出一步,对着天子恭敬行了礼:“关于黄河之事,臣研读了所有水利之书,也请教了有治水经验的官员,完善了上次与陛下您商议的治水规划。本想在今日朝会后递呈陛下,无奈计划赶不上变化,黄河情况,比臣想象中的还要严重,臣斗胆想求陛下一个恩典:容臣前往璋州,督导治水之事。”

    天子眼中流露几分满意之色。

    他原本就有这个打算,请他面前的五位股肱之一,前去指挥治之事,无奈出事做成了有功,若是砸了,那便是无可挽回的局面,他也不好主动开口。

    未曾料到右相霖泽如此知情识趣。

    “此事体大,当从长计议,容寡人再考虑考虑。”天子即便心中已有答案,也不会立刻做出回复。

    霖泽又道:“陛下,若您恩赐臣督导治水,臣还想求一件事:带太子殿下,一同前往。”

    第一千一百八十章 右相的提议如何?

    天子一愣,连右相身边的四位股肱,尤其是魏公,也是未曾料到的吃惊。

    天子并不蠢,姬祁有多少能耐,他心里很清楚,他也不指望姬祁能成为一代明君,只希望他太太平平地将大雍延续下去,多生几个孩子。

    这些年,他大刀阔斧地修改律法,是希望以法治国,让大雍有序、稳定;任用霖泽这样年轻却没显赫家世的人才,是为了制约贵族世家,也是为了将人留给太子用;而早早替太子定下魏公嫡女为正妻,又何尝不是想借魏家之力,给太子即位保驾护航?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太子铺路啊!

    无奈,太子着实不争气。

    可再不争气,也是他的儿子、他定下的储君,去前线治水那般危险之事,他怎么舍得让太子去冒险?

    魏公则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霖泽一眼。他已猜到霖泽做这件事的目的了。

    霖泽继续道:“昔年商太子太甲年少无知,伊尹耐心教导,太甲幡然悔悟,终成一代明君。太子殿下做下荒唐之事,不过是未经世事、少历磨难罢了。所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男儿要顶天立地,需经一番历练。”

    霖泽侧过身子,向魏公行了一礼,恭敬道:“魏公方才说的甚是有理,做错了事的确该罚,然则更应该教导,让太子明白储君该有的担当。黄河大水,是大雍的危机,却也是一次转机,若能在大水中磨砺出一位未来明君,也是我大雍之幸。”

    霖泽朝天子拱手:“臣虽非伊尹,也不敢与先贤比肩,但臣愿为大雍鞠躬尽瘁,望陛下成全。”

    天子皱眉沉思。

    霖泽的话正是他这几日反省之事:他待太子,是否太过娇宠了?从小到大,太子皆是一帆风顺,别说吃苦,便是委屈也未能受过,这才养成了太子不知天高地厚、任性妄为的性子。

    太子的确需要经历一番磨砺,更何况,若太子真在治水一事上立下大功,自然可将功折罪,他也能名正言顺地从轻发落,今日头疼之事便不复存在了。

    也算一举两得。

    若治水不成功——不会不成功,他相信霖泽的能耐,且关系大雍存亡,他定会倾举国之力,给予太子和霖泽最大的助力。

    向来有些优柔寡断的天子,这次却罕见地没说“从长计议”,而是问三公与左相:“几位爱卿觉得右相的提议如何?”

    问的是“你们怎么看”,可言下之意却是“寡人觉得右相的提议甚好”。

    昭公向来圆滑,立刻回道:“右相卓有远见,提议甚佳,魏公觉得呢?”

    说罢,颇有深意地递了个眼色过去:惹恼陛下,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老哥,三思哈!

    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 天子便是法

    魏公拱手恭敬道:“右相能在大雍危难之际,挺身而出,令臣敬佩;太子之事,右相所言亦有理,做错了事该罚,更应该教导,太子乃大雍储君、未来万民之主,若能与右相一道见一番民生疾苦,立下为民谋福之志,乃万民之幸,大雍之福!”

    “臣,赞同右相提议。”

    听罢魏公的结语,昭公暗暗松了一口气,方才魏公那么耿直,着实将他吓坏了。

    魏公、昭公都这般说了,鲁公与左相自然不会再提反对意见。

    天子十分满意。为他解忧,说他不方便直言的话,这才是他信赖的股肱啊!

    右相霖泽携太子前往灾区,督导治水之事就这么敲定下来了。

    接下来,便是做好万全准备。

    *

    朝会之事,很快传到了东宫。

    白水一五一十地将朝会上众人的言论,细细说于魏夫人归氏与魏紫听。

    魏紫边听边思索。

    归氏指了指她面前的碗:“燕窝,趁热喝。”

    “是,母亲。”魏紫只好收回部分心神,认认真真地喝燕窝。

    白水偷偷看了眼那碗据说得好几十金的燕窝,默默感慨:为了演“养病”这场戏,魏夫人下足了血本,各种补药吃食跟不要钱似的,都往太子妃肚里塞,真是——

    好羡慕啊!

    “芳夏,再端一碗来。”归氏吩咐。

    “母亲,我真喝不下了……”

    “谁说给你喝的?白水讲半天了,给她润润嗓子。”归氏笑眯眯地朝白水招招手,“你也别老站着,坐着说,屋里没外人,咱们不讲这些虚礼。”

    魏紫笑道:“是啊,你坐着说。”

    白水眨了眨眼睛,眼神火热。她还没喝过这么贵的燕窝呢!哎呀,魏夫人真是热心肠的人!

    “谢谢夫人,谢谢太子妃。”

    白水乖巧地坐下,乖巧地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燕窝,真是从胃里熨帖到了心上。

    贵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好好喝哦!

    精神一振奋,脑子更清晰,讲的细节也更生动了,白水甚至将诸位大臣的语气都学得栩栩如生,就跟她也在朝会现场一样。

    归氏含笑的眼眸深处,有些疑惑,也有几分意味深长:这般人才,她家小紫是从何处寻来的?

    待白水说完周廷尉列的三条太子罪状以及对应的律法条款,归氏倒有些懵了:“咱们大雍的律法有这么严苛?”都要把太子的双亲天子与王后抓去给昌平伯为奴了。

    魏紫却淡定道:“确实严苛,但待贵族不严苛。”

    白水点头:“周廷尉说,《大雍律法》里还有一条,贵族囚禁、流放、死罪等刑罚,最终由天子定夺。”

    归氏“呵呵”干笑两声,充满嘲讽。

    魏紫不意外是因她背下了整本律法,这一条位于最末,就跟前世记忆里那些商家说“本活动最终解释权归××所有”是一个意思。只不过,前世商家那么说违法,而《大雍律法》乃天子之法,天子所言便是法。

    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 此事的确奇怪

    归氏问:“我们家老爷怎么说?”老头子若敢和稀泥,她可真要发飙了!

    白水清了清嗓子,把魏公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词重复了一遍。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呵呵。”归氏又嘲笑两声,理想很丰满,可现实十分骨感。

    不过嘛——

    “难得你父亲这次替你长了一回脸。”归氏对魏公的回答颇为满意。

    魏紫却吃惊不已,父亲当着百官的面顶撞天子,这太不可思议了。

    归氏觑她一眼,道:“他能把我弄进东宫,说明脑子已经不糊涂了。”又笑着拍拍魏紫的手:“不过也是你机智,那一场苦肉计演得甚好。”

    魏紫点了点头:“父亲想通了便好。”又问白水:“然后呢?”

    “天子如何反应?”归氏嘴上厉害,可心里却还是担心魏公出事的。

    “天子没有反应。”白水实话实说。

    “什么?”归氏和魏紫异口同声,不敢置信。

    白水便将黄河大水以及右相的提议说了。

    “右相带着太子去治水?”魏夫人脑中第一反应:太子是那块料吗?

    魏紫则蹙紧了眉头。

    若不知道右相与丽宛公主勾结之事,右相此举正如他自已所言:为大雍鞠躬尽瘁,为天子解忧——解洪水之忧,解太子之忧。

    然则霁月清风的右相只是表象,那此事也定有深意。

    “小紫,你在想什么?”归氏见魏紫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问道。

    “我在想,右相为何要带太子去治水?”魏紫实话实说。

    “此事是挺奇怪的。这大水治成了,那右相把功劳往太子身上一套,的确是桩美事;可若是治不成呢?难不成把罪都推在自已身上?哎,这罪不罪的还是小事,洪水可不是能商量的,出点意外呢?照理说,右相是稳妥之人,但做这桩事着实不稳妥,利远远大于弊。”

    归氏边说边直摇头。

    魏紫十分赞同母亲之言,但她也想不出右相目的何在。

    “天子责罚太子这事,算是没戏了。不过,右相带太子去治水也好,你也可以耳根清净一段时间了。目前的局势,定是以治水为重。咱们走一步算一步,你也别想太多。”归氏劝道。

    “母亲,我知道了。”魏紫往魏夫人怀里一躺:“反正有母亲陪着,一切都好。”

    “你这孩子哟——”归氏的笑容淡了下来:“母亲也不能一直陪着你,再过两日,母亲就得回去了。”

    魏紫抬头,目光暗淡了几分。

    “你病好了,母亲便没理由呆在宫里了。这个后宫,说到底,还是王后说了算的。”归氏道。

    魏紫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搂住了母亲,像幼时一样,缩在母亲温暖的怀里。

    她默默心想:她一定会让母亲想留在宫中便留在宫中,如果这样不成,那便换她去母亲身边。

    她跟风澹渊结盟,不就是为了与家人长长久久在一起吗?

    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 去见一位美男

    待归氏去休息,魏紫又私下唤来白水。

    “朝会之事,世子收到消息了吗?”她压低着声音问。

    “收到了,世子在宫中的眼线不止我一人。”

    “嗯,帮我递个消息给世子,我想知道他接下来作何打算。”

    “好。”

    话音刚落,白水便跟一阵风似的消失了,速度之快,效率之高,让魏紫又一次叹为观止。

    风澹渊的回复也快,晚膳前便到了。

    白水原话重复:“见面谈。”

    诶?

    魏紫怔愣了下,却立刻反应过来:相比来来回回地传信,这的确是最高效的办法。

    只是,如何见面呢?

    “明日您与魏夫人一道去娲皇宫祈福,世子在偏殿等您。您放心,一切已安排妥当。”

    魏紫愈发吃惊,风澹渊动作这么快?

    “您别惊讶,在今日天子收到折子前,世子应该早一步得知消息了。”白水解释。

    魏紫眸色一沉。

    如果风澹渊能做到比天子先得到消息,那右相怕也是可以的。

    如果这样,那今日他在朝堂上所言之事,绝不是一时起意。

    “好,明日我去见世子。”魏紫道。

    *

    魏紫求见天子,表达了希望跟母亲一起去娲皇宫替大雍王族、替黄河灾民祈福的想法。

    天子满脸疲惫:“难为你有这片心意,去吧。”

    “多谢父王。”魏紫磕头。

    “你上香时,替太子也上一注。”天子补充了一句。

    “是,儿臣记下了。”魏紫恭敬回。

    皇后自被天子责罚后便病了,魏紫便没进仪元宫,只跟前几日一般,在宫外行了她身为儿媳该行的礼,确定周围有不少宫人瞧见,便离开了。

    马车驶出了宫门。

    归氏终于抑制不住好奇心问魏紫:“你怎么想要去娲皇宫了?”

    “去祈福。”魏紫笑道。

    “你母亲不是三岁小孩。”归氏毫无仪态地翻了个白眼。

    “去见一个人。”

    “见谁?”归氏追问。

    “见一位美男!只允许太子给我带绿帽子,我就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魏紫见魏夫人一副紧张的样子,忍不住逗她。

    “你开玩笑,还是说真的?”归氏见魏紫笑嘻嘻的样子,越发紧张了:“你别拿这种事开玩笑,母亲胆子小。”

    “你对着父亲时,可瞧不出胆子小。”魏紫继续逗她。

    “‘窝里横’你懂不懂?你父亲又不会对我发脾气……你别扯远了,你到底去见谁?”

    魏紫见母亲一脸焦灼,便拉着她的手认真道:“母亲,出嫁前我曾说,会尽我所能护佑魏家诸事平安。可入了宫,才发现我想简单了,太子荒淫无能,天子软弱平庸,连王后都心狠手辣,情况远比我想的糟糕,而我的人手不够,消息也不够灵通……”

    她笑了笑:“以我一人之力,我只能自保。所以,我便找了个可靠之人合作。白水便是他给的人。”

    第一千一百八十四章 灾民

    归氏眸中流露心疼之意:“难为你了,你本应嫁个合意的夫婿,两人恩恩爱爱过一生的。”

    魏紫摇摇头:“不为难。您说过的,我永远都是魏家最宝贵的女儿。出生在魏家,有父亲、母亲和哥哥们疼爱,已是无比幸运之事。”

    见女儿如此懂事,归氏心中越发难受:“母亲只希望你好好的,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母亲永远站在你这边。”

    “我就知道母亲最疼我了。”魏紫笑道。

    *

    归氏多愁伤感了一路,等快到娲皇宫时,她才想起来:不对啊,小紫还是没跟她说到这里来见谁?

    真是个男人?

    不太好吧?那位周廷尉说“私通乃极刑,无论男女,格杀勿论”……

    不对不对,她的小紫行得正坐得端,私通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真的私通,她也能帮她打好掩护……

    归氏心思百转千回,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已然脑补了无数场剧情。

    连祭拜女娲大神时,归氏都有些心不在焉,余光不停地往四周扫,想看看那个人究竟是谁。

    可今日太子妃与魏公夫人前来,娲皇宫清了场,除了几家贵族,门可罗雀,压根就没有闲杂人等。

    相比归氏,魏紫倒真像来祈福的,每一个头都磕得认认真真,还依着天子之令,帮太子也燃了香。

    娲皇宫建于半山腰,地势较高,魏紫和归氏站在殿外的广场上,能瞧见四周群山苍翠,阳光倾洒,树木泛着金色的光芒,清风徐徐而来,两人鼻间萦绕淡淡的花草清香,不禁有些心旷神怡。

    只是,在这一方世外桃源一般的悠然自得里,魏紫不期然瞧见山道上有不少衣衫褴褛之人,一个个席地而坐,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这些人怎么了?”魏紫问站在一边的监院。

    “回两位贵人,他们是从岐州和梁州来的灾民。春日干旱,种子未发芽,夏日起雨水却是连绵不断,村子都被淹了,无奈之下两州灾民只能离乡背井,找寻活路。可都是没钱没粮的穷苦人,每天求顿温饱已是艰难,他们见娲皇宫施粥,便纷纷聚在此处。”

    原本人来多呢,但因今日贵人出行,侍卫把主道上的人都撵走了。这些被瞧见的,是寻了处地方躲起来,算着时间快要施粥了,便又大着胆子走了出来。

    这些话,监院却没敢说。

    “我记得娲皇宫只在每月月初施三日粥。”归氏道。

    “回贵人,的确如此,可若娲皇宫不施粥,这些百姓也找不到吃的,便只能饿死。女娲大神泽被苍生,定不愿瞧见如此,故而施粥一直延续着。”

    监院似犹豫了下,继续道:“有位贵人捐了一大笔钱,倒也解决了娲皇宫里连日施粥的燃眉之急。”

    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 施粥

    “此真乃善人。”归氏点了点头,问了一句:“是哪家的贵人?”

    监院却歉意道:“贵人并未点名自已身份,我等也不知他是何人。”

    归氏“嗯”了一声,对魏紫道:“咱们庄园里还有些余粮,等回去后,我让你大哥将粮食拉来。”

    魏紫颔首:“母亲此举甚好。”

    反正靠大雍王室是靠不住的,流民都到了天子脚下,可朝中焦点却是太子失德,是没人瞧见这些吗?

    怕不是的。

    百姓的命不过是草芥、蝼蚁罢了,不值一提。

    监院在一边喜道:“贵人心善!我先替那些百姓多谢贵人!”说罢,郑重行了个大礼。

    “无需客气。时候已不早,今日怎么还不施粥?”归氏问道。

    监院有些讪讪的,不敢说怕惊扰贵人,原本想等贵人走了再施。

    魏紫温和道:“我瞧那些百姓也等急了,若准备好了便施吧。”

    “是,我等这就去安排。”监院见贵人没有不悦的意思,赶紧让人将粥与饼子端去粥棚里。

    那些面黄肌瘦、神情蔫蔫的流民,一见粥棚里来了人,木愣愣的眼顿时有了生气,一个个站起来,迅速地往粥棚行去。

    “排好队,一个个来,都有的,不要急。”负责施粥之人大声道。

    而那些流民听了,竟都有序地站好,除了神情万分迫切,完全没有出现你争我抢的混乱场面。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乱得一塌糊涂,饿极了的人跟狼似的,不管不顾地冲过来就是一顿抢。后来,那位贵人的侍从直接把几个带头的人按下,说谁抢谁今日便没有吃的,后面才有秩序起来。”监院在一边解释道。

    归氏瞧着那些人狼吞虎咽的样子,想起当年在靖州所见,不住摇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作孽啊……”

    归氏话音刚落,排队的人群里传来一声妇人的惨叫。

    原来是个孩子晕倒了。

    娲皇宫里的道人赶紧舀了碗热粥,拿着一个饼子跑到妇人面前,帮着喂孩子喝粥吃粥。

    可似乎并没有用。

    魏紫瞧见妇人身边的流民不住摇头,面有不忍之色。

    她心神一凛,疾步而去。

    “小紫——”归氏吃惊,赶紧跟了过去。

    等走近了,魏紫才瞧见孩子的样子,异常瘦小,衣衫褴褛,面部脏兮兮的,嘴角边、脖颈都是粥,显然是没有喂进去。

    “孩子怕是——”不成了。道人见妇人惊慌失措又绝望的脸,后面的话终究不忍说出口。

    “我来看看。”魏紫出声。

    流民们纷纷回头,只见淡金色的阳光里,走来位衣饰华贵的女子,女子好看得跟下凡的月中仙人似的,一个个都看呆了,竟连让路都忘了。

    第一千一百八十六章 你真能救我的孩子吗

    白水和采薇护着魏紫,挤开了人群。

    魏紫蹲下身子,对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的妇人道:“我是大夫,把孩子平放在地上,我看看。”

    妇人一听“大夫”两字,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一根浮木,流着泪道:“你是大夫?你——真能救我的孩子?”

    “别慌,先将孩子平放在地上。”魏紫没做解释,只是把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她的语气很温和,也很稳重。妇人浮在半空里的心,忽然便有了着落,她小心翼翼地照着魏紫的话,松开了紧抱孩子的手。

    魏紫动手检查孩子,他的气息极其微弱,难怪妇人会如此绝望,孩子已经命垂一线。

    再往下细看,顿时一惊。

    孩子的脖子、手臂上的皮肤皆有一片片的溃烂。

    等脱去上衣,魏紫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孩子胸腹和背部,竟都溃烂得看不见多少好的肌肤,严重处更是流着脓水、甚至能隐隐瞧见白骨。

    “大夫……”妇人见魏紫不说话,本能地想伸手去扯她的衣服哀求,可一见到那华贵的锦缎,伸出的手停在空中,便不敢再往前了。

    “孩子伤得很重,我只能尽力。”魏紫对妇人道,面色一片凝重。

    妇人一怔,她还以为贵人会说“我也无能为力”,但不是的,贵人说“尽力”,那是不是还有一线生机?

    下一瞬间,妇人惊呆了,那些等待施粥的流民也震惊了。

    只见魏紫小心掩上孩子身上的衣服,然后伸手将那个浑身是伤、脏臭不堪的孩童抱了起来。

    白水赶紧道:“我来吧——”

    “他伤得太重,我来处理。”魏紫偏过头,对妇人道:“你跟我走。”

    妇人猛然回神,一把擦去眼泪,跟上了魏紫。

    众人看魏紫抱着孩子,在一片灿灿的光辉里,大步往娲皇宫中行去。

    人群中有人小声说:“那是女娲娘娘吗……”

    “女娲娘娘——”有人大喊一声。

    “女娲娘娘,救救我们啊——”

    流民中有人跪下了,也有人朝魏紫离开的方向磕头大喊。

    归氏瞧得心惊。

    *

    魏紫抱着孩子进了专门接待泷京贵人的屋子。

    先施了一遍针,吊住孩子的命。

    一边施针,一边开了内服和外用的药,采薇一字不漏地记下来,便急急地去准备了。幸好,娲皇宫里的道人会替人义诊,备了不少药材。

    见孩子气息稳了许多,魏紫才开始清理孩子的伤口。

    也不知道换了多少遍水,扔了多少棉布与棉球,才将孩子的伤口收拾干净。而这时魏紫早就满头是汗,白水站在一边,见缝插针地替魏紫拭汗,倒是默契十足。

    采薇的速度也很快,差不多是同一时间,便将两份药端了来。

    魏紫给孩子用药,又费了一番大力气。

    妇人站在一边,一开始还紧张得惊慌失措,可见魏紫熟练又镇定地救着她的孩子,她竟慢慢地平静了下来,木愣愣瞧着,一声不敢吭。

    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章 大水过后,必有大疫

    魏紫将孩子收拾妥当,才开口对妇人道:“孩子的病拖得太久,我也只是暂时保住他的命。如果伤口能愈合,烧可以退下去,那还有痊愈的希望,如果不能……”

    后面的话,魏紫说不下去了。

    “节哀”两字,她可以轻飘飘地讲出来,可对孩子的母亲来说,却是重如千钧。

    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即便她知道如何救人,但却无能为力。

    魏紫心里亦是堵得厉害。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妇人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痛哭起来:“发大水了,孩子他爹死了……孩子早就生了病……可我没办法……我拜了神仙,神仙不管,孩子病得越来越重……我没有钱找大夫……”

    安慰人实在不是魏紫的专长,她只能把这些事交给监院。

    “那个病,没法治的……”等离开屋子,归氏喊住魏紫。

    “母亲为何如此说?”魏紫有些诧异。

    “当年靖州洪水,我随你父亲前去救灾,见过这种病,浑身溃烂而死……或者在全身溃烂之前,便高烧不断,命丧黄泉。”归氏想起当年见过的惨况,心里便难受得不行:“大水过后,必有大疫,而大疫之后,更有大荒。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啊!”

    魏紫震惊地看着归氏,耳边回响着振聋发聩的两句话:

    大水过后,必有大疫。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归氏见此,拍了拍魏紫的手:“我知你是一片善心,但尽人事,听天命吧,若救不活那个孩子,也不必自责。这人的命,本来就是老天爷给的,老天爷什么时候要收回去了,我们拦不住。”

    魏紫默然点头:“母亲,我知道了。”

    “那你先去换身衣服吧。”归氏道。

    *

    因这场意外,魏紫推后了与风澹渊见面的时辰。

    等她跟着白水推门而入时,风澹渊早已等在那里。

    白水识趣地离开,屋里便只剩下魏紫与风澹渊。

    魏紫没有时间绕圈子,她直接问:“右相是否早就知道了黄河决堤之事?他想干什么?”

    风澹渊亦没有寒暄,挑着要点回:“黄河之事,霖泽是最早知道的。这一次大水会如此严重,一方面是天灾,另一方面则是人祸。”

    “人祸?”魏紫猛然一惊:“难道是右相动了手脚?”

    “是。”风澹渊给了肯定答案。

    “他疯了吗!大雍毁了,对他又有什么好处?”扶持一个傀儡皇帝,或是自已篡权夺位,都比毁掉好吧?

    风澹渊冷笑一声:“他疯没疯我不清楚,但他肯定在谋划一桩大事。黄河大水是第一步,他带太子督导治水是第二步——”

    说到这里,他岔开了一下话题:“太子那桩事,的确是霖泽下的黑手。泰安伯嫡女想要入东宫,霖泽借她的手,狠狠黑了太子一把。”

    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 殊途同归

    这事魏紫也猜到了,但猜不到霖泽为何要这么做。

    “右相黑太子,是为了带太子去治水?”太子胆小,王后跋扈,两人若非被逼,定然不会同意以身犯险。

    “对。”

    “所以从头至尾,皆是霖泽一手谋划?”

    “是。”

    “第二步把太子带走,那第三步呢?你觉得会是如何?”

    风澹渊摇头:“霖泽做事十分谨慎,这次若非我盯上他,怕也还没有头绪。我暂时还猜不到他究竟想干什么,但我不会被动等着他把事做了——”

    他面上的表情缓了些许,声音亦轻软许多:“这次请魏姬走这一趟,也是为了跟魏姬告个别,我准备与太子一道去璋州。”

    魏紫吃惊地看着他,眸色渐渐变得复杂,许久才道:“世子,恕我直言,不管右相这次去璋州出于何目的,但至少有一点是明确的,此行一定会出大事,大雍——怕是会乱。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不是你等的机会吗?”

    风澹渊红唇一弯,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看来魏姬还是不信我。”

    “在丽宛公主的地室里,我曾告诉过你,此行来泷京之目的。”

    魏紫蹙眉,想起当日他所说的话来:九州一统,百姓安居乐业。

    “这天下,是万民的天下,不是姬氏的天下,我反姬氏,但我不反万民。黄河大水,遭受苦难的也不是姬氏,而是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我若置之不理,做壁上观,那跟姬氏又有何区别?”

    “此次去璋州,一来是为霖泽,二来是为治水。我并非神,也许无法力挽狂澜,但,我会尽我所能,多救一方百姓。”

    “魏姬,此行怕是九死一生,若我无法回来,泷京里我留下的人,便尽数听你差遣。愿你——诸事顺利。”

    魏紫目不转睛地盯着风澹渊。

    她觉得自已的心跳得有些急促,呼吸亦不再那么平缓,便索性闭上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平复呼吸与心跳。

    待再睁开双目时,黑瞳一片清亮。

    她微微一笑:“世子,你留在泷京的人,我怕是暂时用不上。此次璋州之行,我跟世子一样,会随太子一同前往。”

    风澹渊还未从她那抹摄魂夺魄的浅笑中回过神来,听闻此话,骤然一惊,脱口而出:“为何?”

    “因我是一位医者。大水之后,必有大疫,那亦是一场大战。将土的战场在边关,医者的战场在患者身边。我得去我的战场。”

    “除此之外,我还是魏公之女。姬氏不仁,但我魏家不能不义,如你所言,若在这时做壁上观,那又有何资格去谴责姬氏?”

    “世子,殊途同归,此行我们怕是要并肩作战了。”

    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 保不准日久生情

    风澹渊只觉得心跳如雷,滟滟桃花眼中唯有她坚毅的面容、飞扬的眉眼。

    她是这数年来一直存在于他梦中的女子。

    亦是这么多年来他唯一动心的女子。

    并非因为梦境,而是因为她值得。

    值得他将她放在心上,如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一般供奉。

    风澹渊笑了,红唇艳若桃李,眉眼似朝阳绚烂,整张本就无可挑剔的俊颜,鲜活如夏日万物葳蕤,生机勃勃。

    “能与魏姬并肩作战,乃我的荣幸,此时该有酒。”他笑道。

    “那便等我们凯旋归来时,再痛饮庆功酒。”魏紫亦笑。

    门外传来扣门声,随后有白水低低的声音传来:“时辰不早,夫人在等。”

    “世子,出行时再见。”魏紫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又偏过身来,问了一句:“捐钱给娲皇宫,施粥于流民之人,是世子吧?”

    风澹渊但笑不语,算是默认了。

    魏紫点了点头:“如此,我也明白世子为何总缺钱的缘由了。”

    说罢,推门而出。

    风澹渊的笑僵在脸上。

    她这是——嫌弃他穷吗?

    *

    归氏等在院子里,见魏紫行来,面色看着无恙,只一双眼沉沉的。

    “回去了?”

    “母亲再稍等片刻,我去把药方写下来,再与监院说一说孩子之事。”

    “好。”

    魏紫去了前院。归氏见院中的月月红开得甚是娇艳,她是爱花之人,忍不住一朵朵细瞧起来。

    不期然,花丛前行过一个身着淡青色衣衫的男子。

    男子身量极高,身形挺拔,行走之间别有一股高雅气质,惹得归氏不禁多瞧了两眼。

    那男子似觉察到了什么,脸微微侧了一侧。

    虽只有那么半张脸,却也不禁让见多识广的归氏一愣:这脸——简直比这月月红还秾艳,极美,却又不文弱,充满了生机蓬勃的英武之气。

    世上竟有长得如此好看的男子!

    男子也瞧见了归氏,远远朝她颔首,神情倒颇为恭敬。

    归氏又是一愣,他认识她吗?她今天这一身衣服十分低调。

    哦,可能监院他们提了她与太子妃来访之事,那个年轻人瞧着挺聪慧的,应该猜到了她的身份。

    归氏见白水过来,想到她的能干,便低声问:“前面那位公子是谁?”

    白水迅速环顾了一圈四周,只瞧见一道拐弯前的背影:“那位吗?我前主子。”

    “你前主子?”

    “虞国世子。”

    归氏吃了一惊。这位来泷京为质子的虞国世子,她是听说过的,传闻中他姿容绝世,今日却是第一次见。

    只是——

    她目光落在白水身上,一位质子,手下竟有如此人才,绝对不简单。

    白水被盯得眨了眨眼睛:“夫人您有话不妨直说。”

    “今日与太子妃见面之人,便是这位世子?”归氏问。

    “是。”白水用“太子妃难道没告诉您吗”的眼神看着归氏。

    归氏:“……”

    原来,小紫说来见一位美男竟是真的。

    长得如此妖孽的男人,她一把年纪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更何况是她家正值芳华的女儿?

    难道他们两个……

    不对,以她一双锐目,瞧得出自已女儿有没有喜欢上人。

    可是,那位世子长成这样,她家小紫就算现在没有,保不准以后这日久生那什么……

    第一千一百九十章 你喜欢什么样的公子?

    归氏心思百转千回。

    在回去的马车上,她忍不住问魏紫:“小紫,你喜欢什么样的公子?”

    正想着事的魏紫一时没注意到归氏的话:“母亲说什么?”

    归氏见她一脸懵懵的表情,更加确认她对那位风世子没有男女之情,倒不知该不该问了。

    魏紫见归氏表情古里古怪的,不由紧张起来:“母亲,方才发生何事?”

    “没什么。”归氏瞧着女儿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表情,只得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啊?”魏紫有些茫然,母亲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算了,我也就随口一说。”归氏已经不想纠结这个问题了。

    “我喜欢什么样的公子啊……”

    魏紫微微蹙眉,脑中不由浮现梦境里那位征战沙场、英勇无畏的男子,她没有瞧见他的脸,甚至连身形也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但不知怎的,念及他,她的心里会有一种特别的触动。

    心念一动,话已出口:“我喜欢保家卫国、有勇有谋的好男儿。”

    “为何?”这话倒让归氏意外。

    “好男儿本便应心怀天下,有胆识,有谋略,女儿家喜欢这样的男子,不是很正常?”魏紫奇怪地看着归氏。

    “这倒是……”归氏心中暗想,原来她家女儿不喜欢风世子那种类型的。

    本该松一口的,可不知怎的,她又觉得那么一点遗憾呢?

    那位风世子,长得真是好看,她家小紫跟他站在一起,便是“般配”二字……

    而魏紫说完这话,心中不禁冒出个人来。

    心怀天下,有胆识,有谋略,风世子也是这般的好男儿……

    心跳忽然就快了起来,脸也有些发烫。

    她偏过头,伸手拉开了马车的窗帘。外边的风吹进来,她才觉得好了些。

    许是……这马车有些闷吧。

    *

    等到了魏家,魏紫扶归氏下马车。

    归氏见魏紫与自已一并进府,低声道:“你送到这里便好,天快黑了,你早些回宫。”

    “无妨,我陪您一起进去,见见父亲与哥哥。”魏紫微笑道。

    归氏明白了,女儿这是有话很他们说。

    屏退下人后,魏紫对魏公道:“父亲,我要去找璋州。”

    不顾家人惊愕的表情,魏紫一口气把理由解释了一遍。

    自然,右相之事,她没有提,只委婉向魏公表达多关注朝中情况的意思。

    待她说完,屋里一片安静。

    归氏最先开了口:“小紫,你都想好了?”

    “是,母亲。”

    “那母亲也不劝你了,想去便去吧。你说得对,咱们魏家的人不是缩头乌龟,既享了这荣耀,自也该为百姓尽自已一份力。”

    归氏舍不得女儿身陷险境,但这世上还有“义”之一字,孰轻孰重,她分得清。

    第一千一百九十一章 懂事的太子妃与不省心的太子

    魏家二哥魏琅笑道:“母亲说的极是,所以这一趟璋州之行,我与三弟会一同前往。有我们两人在,您啊,就别太担心小妹了。”

    归氏目光在家中四个男人之间转了一圈。

    魏公轻咳一声,道:“天子下了号召令,治水之事,京中百官应行尽行。这两日我们便在商议此事,都是孩子们自已的主意。”

    二哥魏琅道:“营建乃治水要事,我自当前往。”

    归氏看着老三魏珏:“你二哥管土木营建,他去有理由,你又无官职,去了做何事?”

    魏珏认真道:“治水需要大量的钱与物资,我善经商。”

    魏公挺了下自已的小儿子:“珏儿说得有理。”

    归氏只能看大儿子魏瑛:“你不去吧?”

    魏瑛拱手道:“儿子不去,与父亲一道留守泷京。”

    归氏的心里这才舒服些,要是连大儿子都去,再大义她也不管了,反正她只是个后宅妇人。

    *

    魏紫回到宫中,求见天子。

    她将今日在娲皇宫见到流民之事,同天子细细说了一番,着重讲述了那个受伤的孩子。

    “父王,水患之地免不了受伤的百姓,儿臣略通药石之事,愿随太子一道前去,尽些绵薄之力,愿父王成全。”魏紫向天子恳求。

    她说的是心里话,天子瞧她语气诚恳,神情真挚,轻叹一声道:“难为你有这片拳拳爱民之心。起来吧,此事寡人准了。后日你带着太医院的太医们,随军前往。”

    “多谢父王!”魏紫磕头谢恩。

    天子心中感慨,若是太子有太子妃的一半懂事,那该省他多少心啊!

    很不省心的太子姬祁在东宫大吵大闹,死活不肯去璋州治水。

    东宫冷冷清清,只有瑟瑟发抖的下人,他连脾气都发得不过瘾,便让侍从抬着他去姜后处。

    天子不允许姜后出来,但未曾说不允许太子进去。

    姬祁便跟阵风似的进了仪元宫,对着据说卧病在床的姜后大哭起来:“母后啊,您去求求父王,儿臣不能去璋州!一个大水冲来,儿臣跑不及,那就死了啊!还有啊,那里脏兮兮的,到处都是蛇虫鼠蚁,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儿臣乃太子之尊,怎能去受那般苦?”

    姜后听着太子跟个稚儿一般的话语,无比心累。

    他甚至都没注意到她如今被天子罚禁闭,竟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冲进来就是一顿哭,想到这里,她又觉得心寒。

    可再心累、再心寒,这也是她一手养出来的儿子,大雍未来的天子啊!

    姜后深吸了几口气,压下胸口无名怒火,道:“太子,你若不去璋州,按着《大雍律法》,便要被送往廷尉府,依法处死。去璋州,还是被处死,你选一个。”

    第一千一百九十二章 我没空听,你也省些口水

    姬祁大声道:“我哪个都不选,廷尉府敢抓我,那就把他们统统处死!《大雍律法》敢杀我,那就把律法废了!”

    姜后胸口那团火“蹭蹭蹭”窜了上来,她铁青着脸,抬手准备狠狠抽下去。

    但那手停在空中,愣是生生止住了。

    “来人,将太子带回东宫。”她冷冷吩咐。

    “母后,你怎么能不管我……”太子简直不敢置信,向来对他百依百顺的姜后,竟然撵他出去?

    “你们都是死人吗!送太子回宫!”姜后见侍从不敢靠近太子,怒火终于爆发了。

    姬祁大喊大叫着被拖出了仪元宫。

    姜后将屋里的东西都给砸了。

    *

    太子大闹东宫与仪元宫,不愿去璋州治水之事,很快便传到了天子耳中。

    天子气得差点晕过去。

    “逆子!逆子!”

    “传寡人之令,没有寡人吩咐,不准太子出东宫一步!”

    “后日太子务必按时随军出发,若太子反抗,直接绑人!”

    天子连下两道旨意,以为这两日能清静些了,谁知钦天监那边又出了事。

    “陛下,禄存星有异,太子此行怕是不顺……”“不顺”只是委婉说辞,其实是“丧命”。

    “你的意思,是不建议太子出行?”天子脸上阴沉得厉害。

    “微臣不敢,太子前往璋州治水,乃是陛下明智的决策,万民的福气。虽说禄存星征兆不详,然则有办法化解。”

    “如何化解?”天子的脸色阴转晴了些。

    “找一位生辰八字全阳之人陪护同行,便可化解。”

    “哦?”天子又是一脸阴云密布。

    这钦天监也来惹他不悦?生辰八字全阳之人?这么短的时间,上哪找这种命格奇特之人!

    “陛下,生辰八字全阳之人,小人倒是听说过一位。”近侍凑过来替天子排忧解难。

    “谁?”

    “虞国风世子。”

    *

    魏紫一听钦天监之事,便知是风澹渊做的手脚。

    嘴角悄然弯起,他倒是挺聪明的。

    至于太子其他糟心事,白水要讲,被她拦住了:“我没空听,你也省些口水。”

    白水:“……”

    听世子的事,你不是有时间吗?好区别对待哦。

    不过,魏紫接下来的确没空了,后天一早出行,好多东西要准备。想着马车上能睡,她索性连夜奋战,将太医院里的药材都核算了一遍。

    这事被天子听闻,心中又是默默一番感慨:怎么魏公能教出这般女儿,他的儿子确是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吩咐下去,太子妃要何物要何人,不必再告知朕,直接送去东宫。”

    天子吩咐下去,心中亦想:太子那桩事,的确是太子愧对太子妃、他愧对魏公,他愿意做出些补偿。

    更何况魏紫嫁进东宫这几个月,他看得很清,魏家人,向来将分寸把握得极好,过分的要求不会提,过分的事不会做。

    至于朝堂上魏公要求严惩太子那桩事——魏公疼爱独女,他也是为人父的,能够理解。

    他原谅魏公。

    第一千一百九十三章 太子妃不好奇吗?

    向来很有分寸的魏家人——魏紫,在接到天子这份圣恩后,转头就去太医院挑人,不带一丝犹豫。

    不过,那些“据说”资历老、本事高的圣手她没选,而是选了一些年纪轻、为人踏实、又有上进心的太医。

    无他,她是带人去救人,不是带老年团去旅游的。

    前世记忆里,她有去战地急救的经历,在那种兵荒马乱的情况下,医术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绝对服从。

    因此年轻力壮的太医更合适。

    医术不够精湛也没关系,她能教。

    谁知她刚选好人回到东宫,白水却带了一位低着头的女子来:“太子妃,这是您选的医女,我把人带来了。”

    魏紫心里狐疑,她没让医女过来,可面上却还是一副温和的样子:“好。”

    白水很有技巧地凑到她身边,在她耳边落下一句:“您要见的人,世子送进来的。”

    她要见的人?

    这两日脑子里塞满了东西,魏紫一时竟想不起来。

    等白水退下,而那位“医女”抬起头后,她才惊愕地反应过来:“言笑?!”

    “太子妃记性挺好啊。”言笑嘻嘻笑道。

    “请坐。”

    言笑毫不客气地坐下,用手指了指桌上的点心:“我能吃吗?来得仓促,没用早饭。”

    “自然可以。你还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做。”

    “真的吗?那我要吃热腾腾的面条!”

    魏紫立刻吩咐了下去。

    “太子妃,你找我有事?直说便可。”言笑一口咽下绿豆酥,举起大拇指:“好吃。”

    “你——”是现代人吗?魏紫想问,可话到嘴边却换成了:“在丽宛公主府上用的武器挺特别的,我能瞧瞧吗?”

    “就这事啊……”言笑从身上掏出一把巴掌大的枪,拍在桌上:“喏,看吧。不过你别乱动机关,这东西厉害着呢。”

    魏紫拿在手里,来来回回地细看。

    这把枪的工艺,比她前世那个时代精湛多了,难道言笑曾所处的时代,是她前世的未来?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就一件武器。我要有两把,就送你一把了。”不过我只有一把,言笑耸耸肩,表示无奈。

    魏紫笑了笑,将枪递还给言笑:“君子不夺人所好。”

    言笑一直大大咧咧的笑,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太子妃不好奇吗?”她方才可一直注意着,这位太子妃看这把枪跟看金银首饰并无差别。

    这不正常。

    即便是那个心机男第一次见她出手,也是吃惊的。

    “好奇什么?”魏紫平静地迎上了言笑探究的眼。

    她明白了。

    在她对言笑好奇时,言笑也在怀疑她。

    言笑转着手里的枪,又恢复了方才懒懒散散的样子:“好奇这个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呀?好奇请我来宫里见你,我就来了呀?”

    第一千一百九十四章 他乡遇老乡

    魏紫笑了。

    这时,侍女端了面来,她伸了伸手:“先吃面。”

    言笑没客气,呼哧呼哧地吃了起来。

    魏紫脸上的笑渐渐淡了。

    她想起了前世。因父母早逝,她很早就便一个人生活了。

    回到家的时候,家里空荡荡的,她也懒得做一顿丰盛的晚餐,一来工作很累,二来做了也吃不完,便索性煮碗面,加些自已喜欢的食材。

    温热的食物入胃,精神顿时一阵,也熨帖了略显孤单的心。

    如果有一天推开门,有人笑着对自已说“你肚子饿不饿?我煮碗面给你吃”。那也是桩很温暖的事。

    人漫长的一生,很多时候,追求的不过是有枝可依、有人可伴罢了。

    魏紫忽然就懂了言笑第二个问题的答案。

    言笑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来,是来寻找异世里的一位同伴。

    明白言笑的来意之后,魏紫又拿起了言笑随手放在一边的枪。

    言笑咬着面看她。

    魏紫利落地拉开保险,子弹上膛,她瞄准了言笑身后的花瓶。

    不过,她并没有射出子弹。

    言笑依旧咬着面,只是神情已震惊无比。

    魏紫重新扣上了保险,随后熟练又快速地肢解了整把手枪。

    “我不好奇这把枪是怎么做出来的,因为好奇也没用,我做不出来。”她弯唇一笑,又将手枪拼回去,重新放回言笑的身边。

    言笑一口吞下了面。因吞得急了,还噎着了。

    魏紫倒了一杯水递给她:“缓一缓。”

    言笑却没有接水,一把抓住了魏紫的手,眼神狂热,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也是——那什么什么的吗?”

    魏紫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我是魏公的女儿,是魏夫人生出来。”

    言笑眼中的狂热瞬间冻结。

    魏紫示意她先把水喝了。

    她便跟个木偶似的喝了口水,然后不甘心地又问道:“真的不是吗?可是,你怎么会知道这是枪,还会用枪?”

    魏紫回:“我并非穿越之人,但我有前世的记忆。那一世我出生于二十世纪末,主业医生,副业考古。”

    魏紫简单介绍。

    言笑又一次激动了起来,她指指魏紫:“所以,你前世是现代人?”

    魏紫颔首。

    “yes!”言笑跳了起来。

    “虽然你不是穿越的,可你也算半个现代人,在这个鬼地方,我们也算他乡遇老乡了!”

    魏紫不禁被言笑一句“他乡遇老乡”给逗乐了。

    “可是,重生的人才有前世记忆,你这也算重生吧……可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一般那些重生的人都是重生到自已小时候,或者多少年前,可你怎么会重生到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年代和地方来?”

    言笑托着下巴,煞有介事道:“重生的目的,是为完成前世未完成的心愿,弥补前世的遗憾。你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难不成,你的心愿是来古代体验当太子妃?”

    第一千一百九十五章 被逼着穿越?

    话一出口,言笑自已都笑了:“在现代活过一世的人,不会这么想不开的。”

    魏紫道:“现代的记忆,是我在七八岁之后才陆续有的。至于为何我会有前世的记忆,我也不知道。脑子里的东西,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你说是不是?”

    言笑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且还有种莫名的能力,跟她聊天,能把人往她那边带偏。

    向来端庄的太子妃,成功被带偏了。

    “那你为何会舍弃现代那个花花世界来古代?意外吗?”魏紫有来有往,进入唠嗑模式。

    “我脑子又没被门夹我为什么要舍弃现代的花花世界?!我是被逼来的!”提起旧事,言笑一脸愤愤不平。

    “被逼着——穿越?”魏紫吃了一惊。

    “对啊!这事就说来话长了,我挑些重点跟你讲一讲。”言笑喝了一大口水,润了润嗓子,又指了指一边的果子:“你就当听故事,我说,你吃。”

    魏紫笑着捏了块糕点咬了一口,正好,她有些饿了。

    “我比你晚出生四十年,因为环境污染等缘故,很多动物已灭绝或濒临灭绝。为延续物种繁衍、维护生态平衡,世科协组建了一个特殊部门,致力于重新孵化与繁殖这些动物。”

    “我跟着导师一起加入了这个部门。”

    “我们的研究方向是两种,第一种,带着动物的受精卵或幼体前往火星基地,让它们在没有人类恶意干扰的情况下,正常生存与繁殖,等达到一定数量再将之带回地球。”

    “第二种,便是穿越时空,重新回到动物还没灭绝的时代,研究动物灭绝的原因,视情况将动物带回去……”

    说到这里,魏紫插了一句:“你们那时候已经做出了时光机,找到了穿越时空的办法?”

    言笑垮着肩膀,长叹一声:“时光机是没做出来,可穿越时空的办法倒是找到了。”

    “那是一种神奇的力量,在西部发现的,有位同事借着这股力量去了五十年前,又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当时一群世界顶尖科学家就疯狂研究这种力量,他们试了好几次,都成功了,实验者去的地点和时代,都与计划无差别……”

    言笑抬起头,悲愤地看着魏紫:“参与这种实验,一般都是自愿加上抽签原则。我不自愿的啊,可那天我师兄拉肚子,缺一个人抽签,我只能顶上,结果就倒霉地中了……早知道我运气这么牛,我应该去买彩票才对,抽什么签!”

    言笑越说越来气:“这次实验的时间是一百年前,为期一年。我想这个倒还好,就带着我的几只宠物,拖着两个大箱子出发了。”

    “可到了之后我就彻底傻了……这哪是一百年前,都快一千七八百年前了,还不是历史书上写的朝代,我真是——”

    问候你全家十八代祖宗!

    言笑愤怒地狠狠在桌上砸了一拳。

    第一千一百九十六章 让我抱抱你的大腿

    魏紫对言笑投以同情的目光。

    的确,挺惨的……

    “你来这里多久了?”

    “快三年了……哎——”言笑长叹一声,又是心酸又是悲怆:“我试了无数的办法,就是回不去!可能来错了年代,实验室收不到我的信号,没法打开穿越的通道,我就只能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跟个孤魂野鬼一样游荡着!”

    言笑的目光落在魏紫脸上:“上次在街上看到你,可把我激动坏了。你那一手医术,绝对不属于这个年代,既然你能来这里,那肯定还有别的办法回去。”

    “我,要回去,不惜一切代价!”

    言笑的话掷地有声,魏紫一时感慨万分。

    如果她跟言笑一样,是从现代穿越而来,那她的心情怕也是一样的吧。

    相比这个落后、天灾与人祸不断的时代,和平又有序的现代简直称得上天堂。

    更何况,言笑的家人、朋友和她所有的一切都在现代呢,在这里,她一无所有,能坚持三年,已经非常非常不容易了。

    只是,她再同情言笑,这个忙,却是帮不上。

    言笑倒是爽朗一笑:“你不必这么内疚地看着我。好歹我碰到了你呀,也算是往成功的路上迈进了一大步,就算一时半会回不去,有个老乡,我这心里啊好受多了。真的!”

    魏紫笑了笑:“可我这老乡帮不上你什么。”

    “怎么会呢?”言笑瞪着一双圆圆的眼:“老乡你可是太子妃啊!算了,太子那个不争气的,当他的妻子也不是什么有脸的事。我重新说:老乡你可是魏公嫡女呢!魏公啊,好厉害的!”

    “老乡,让我抱抱你的金大腿呗!”言笑圆溜溜的眼睛眨啊眨,表情极其狗腿。

    魏紫被她的样子逗乐了,伸出一条腿:“给你抱。”

    言笑就势抱住,嘻嘻笑道:“老乡有财人又美,我以后就跟着你混了。”

    魏紫笑道:“可你的老乡明日就要启程去璋州了,要不我先安排你去魏府,我母亲她人很好相处。”

    言笑一愣:“你去璋州做什么?”

    “黄河大水。”魏紫敛了脸上的笑意。

    言笑一想便明白了:“大水之后会有瘟疫,你去救灾?”

    又道:“想想也是,你们魏家口碑那么好,你会这么做不足为奇。反正我闲着也闲着,跟你一起去吧。”

    她指指身上医女的衣服:“我的医术没法跟你比,但来这里之前曾受过训练,基本的急救我都会,能帮得上忙,绝对不会拖你后腿。”

    魏紫想了想,也没客气:“好,多谢相助。”

    在丽宛公主府,她见过言笑的身手,的确不差,人也够聪明。

    第一千一百九十七章 半夜爬上她的床

    请白水安顿了言笑之后,魏紫继续准备明日出行之事。

    先是列了一个长长的清单,让白水交给三哥,请他帮忙准备。三哥并非官身,晚几日出发无妨,她没来得及做的事,便都托付于他了。

    第二桩事是地图。

    古代的地图简直没法说,没有长度比例,且不说地形对不对,单是距离肯定不准。

    若真要治水,一幅精准的地图是必要之物。

    她只能以现在的疆域图为草稿,按着前世记忆里的地图,调整比例,补充细节。

    只是,前世她背地图还是中高考的时候,记忆比较遥远,回忆起来很是辛苦。

    从黄昏到深夜,采薇都送夜宵来了,魏紫还没画完。

    “太子妃,昨夜您便没睡,要不您先去休息一会?”采薇见魏紫眼底下一片青黑,很是心疼。

    “无妨,明日在马车上睡。”

    魏紫揉着一突一突犯疼的太阳穴,喝了一口粥,觉得不够甜,直接将小碗里的蜂蜜都倒了进去。

    再喝一口,已经甜得发腻,不过她现在就需要高糖高淀粉的东西给脑子补充能量。

    正喝着粥,冷不丁门口出现个黑影。

    采薇猛然一惊,正要喊人,却被魏紫按住了手。

    只见那黑影摇摇晃晃地走进屋来,半睁着眼找了一圈,然后爬上了魏紫的床,抱着被子,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魏紫:“……”这是梦游还是迷路了?

    采薇:“……”这是哪个不懂事的侍女,半夜竟然爬到主子的床上来睡?!

    她正要将人带走,魏紫却摇了摇头,示意不必。

    “可是您——”睡那里呢?采薇有些急了。

    魏紫刚张嘴,床上的人却坐了起来,揉着眼睛道:“好像不是我的床……”

    等看清案几边的人后,言笑尴尬一笑:“抱歉啊,看这里还亮着,就进来了,走错了哈。”

    捋起袖子,习惯性地扫了眼腕上的手环:“诶,这么晚了啊!你怎么还不睡?”

    魏紫对采薇道:“你先下去吧。”

    采薇担忧地看了眼魏紫,见后者并没有异常,才依言退下。

    “明日出发,还有些事要准备。”魏紫解释道。

    “哦,那你忙吧,我回去睡觉了——”言笑正要挥手告别,不期然却瞧见桌案上丰盛的点心,她眨了眨眼睛,表情纯真得像只小白兔:“你这个点心看着很好吃的样子……”

    魏紫笑着将点心往外推了推:“饿了就来吃。”

    言笑几乎是跑过来的。

    “好好吃哦!”她吃得一脸满足,见魏紫一边喝粥,一边盯着几张纸看,随口道:“你看地图做什么?难不成要找宝藏?”

    魏紫便将画地图的初衷给她说了,又蹙眉道:“不过我觉得比例还有些问题,有几处地方我不确定,似乎不对……”

    言笑震惊地看着她,然后一口把糕点塞进嘴里,拿了张地图仔细看了一遍:“这都是你凭记忆画出来的?”传说中的过目不忘吗?!

    第一千一百九十八章 你要地图,抄一抄就成

    “嗯。记地图还是备考时的事,现在回想不是很清楚了。”魏紫道。

    言笑啧啧道:“多久以前的事啊,你都能记成这样,厉害厉害!”

    不过,考试除了死记硬背,还可以有小抄的啊!

    “你先站着,什么都别动,等会!”言笑飞也似跑了出去。

    魏紫笑了笑,继续吃那碗齁甜齁甜的粥。

    还没吃几勺,言笑就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她把门关了,道:“黄河地图是吧?”

    取出一个透明东西,她五指翻飞、输入密码之后,很快便导出了华夏疆域图:“喏,如今的朝代虽然不存在我们的历史书上,但地形、海河之类的倒是一致的,你要地图的话,抄一抄就成!”

    魏紫仿佛被雷劈了似的,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言笑手里的东西。

    “这是——手机?”

    “算是吧,比手机功能多一些,是我们实验室特制的机器。如果我穿越的是一百年前,那通过这个就能跟实验室联系,做完任务便能回去,现在啊——”言笑一声叹息:“这就是一个数字图书馆,从甲骨文、楔形文字开始的文献资料里面都有,你要想找什么,尽管查便是。”

    “哦,电源方面也不用担心,它用太阳能和风能充电,不管过多久,只要有这两样东西就不会没电。”

    言笑将手机递给魏紫,魏紫竟不敢接。

    在内心深处,她一直有一丝疑虑:那些前世的记忆,是真的吗?

    没有任何能证实的证据,只是存在于她的脑子里。

    会不会只是遇到了一些奇怪的磁场,她才莫名有了奇怪的记忆?

    她想找到言笑,更多的也只是想确认这段记忆的真实性罢了。

    而言笑,不但亲口说出了那个一直存在于她脑中的现代,甚至还拿出了未来的手机!

    一切,都是真的。

    她真的有一个前世。

    可正如言笑所言,重生的目的,是为了完成前世未完成的心愿,弥补前世的遗憾。那她活这一世又是为了什么呢?

    “你别那么吃惊,咱们都是现代人,淡定淡定。”言笑拍了拍魏紫的肩。

    “里面真的什么资料都有?”魏紫觉得自已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几乎都有。”言笑点开一个界面,道:“你输入你想知道的事,搜索即可。”

    魏紫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心绪平复一些,才缓缓道:“我前世的记忆只到我二十七岁,那时候我和导师带队去挖掘一个千年女尸墓。记忆在那里戛然而止,我想知道那次考古发现了什么,我的后半生又发生了些什么?”

    或者说,她还有二十七岁后的人生吗?

    “啊?”言笑也吃了一惊,老乡的前世竟然只有半段啊。

    “你帮我输吧。”魏紫手抖,怕不小心摔了这个宝贝。

    “哦,那输什么?你的名字吗?”言笑问。

    “嗯,输我中文名和英文名:魏紫,Ashleywe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