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帐暖: 046
第七百七十二章 你们终于归来
翌日一早,风宿、苏念他们终于找来了。
原来,风澹渊跟魏紫所处的位置,与精卫一族的祭坛地下已经隔了好几座山头。
苏念贴心无比,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堆吃的,还都温着,感动得魏紫差点抱着她哭。
风澹渊看着魏紫脸上的表情,无语望苍天:他家王妃真是完美诠释了“有奶便是娘”这话。
风宿小心翼翼地递出两只兔子:“主子,我把他们烤了?”
“大清早你吃得下?”风澹渊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这个世界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都是属下,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见王妃拉着王爷去吃早饭了,风宿默默擦了把虚汗:以后要多跟苏念交流服侍主子的经验。
用完早膳,苏念拿出梳子,替魏紫梳发。
如瀑一般的长发倾泻在后背,苏念一边梳着,一边问魏紫:“今日梳个朝云近香髻如何?”
魏紫说“好”。
这边魏紫正梳着头,那边风墨已连夜将精卫族的老族长和长老带来了。
阿沁把事情都同他们说了。
族长是第一次见到风澹渊。白发苍苍的老者,眯着眼打量面前容颜俊美宛如天人的宸王,觉得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
“说说祭坛地下那堆绳子和白玉骨簪的事。”风澹渊开口,一副王者气势。
老族长沉默片刻,回道:“这桩事,只能同大祭司说。”
“大祭司?”风澹渊剑眉一挑。
“阿沁说,有人可召唤飞禽走兽,也用白玉骨簪打开了地下密穴,那人便是归来的大祭司。”老族长缓缓道。
“只有白玉骨簪才能打开那处密穴?”风澹渊抓着重点问。
老族长想起阿沁说宸王也切开石头,进入了那处密穴,便没有瞒他:“还有一个法子,借用雪山神女之力。但是,那得神女回来啊——”
老族长的话戛然而止,他盯着风澹渊那张不似凡人的脸,终于意识到似曾相识感从何而来:眼前的男子,分明有着和神女相似的眉眼啊!
这——这是巧合吗?
这时,魏紫已经梳好了头,听闻精卫族长族老来了,便赶紧过来。
“王爷。”
当她走到风澹渊身边时,后者冷冰冰的脸明显升了些温度。
而老族长呆呆望着并肩而立的两人,浑身的血都似往脑中涌去,他忍不住颤抖起来。
在他接任族长时,上任老族长带他去了地下密穴,告诉他族里的秘密。同时交托的,还有精卫族靠记忆代代相传的一些片段。
在前任族长转给他的记忆片段里,有一个场景:神女女娃和大祭司并肩而立。
他并没有看清两人的脸,可那身形、那气质,跟眼前两者完全一样啊!
“族长,您没事吧?”阿沁见老族长身形摇摇欲坠,担忧地伸手去扶。
老族长沟壑纵横的脸上落下两行热泪。
他低声对阿沁说了句“无妨”,便扔掉拐杖,做了个古朴的姿势,然后跪在了地上:“天佑我精卫一族啊!神女大人、祭司大人,你们终于归来。”
第七百七十三章 绳子和白玉骨簪的秘密
族老和阿沁见老族长跪在地上,亦纷纷跪倒。
风宿、苏念等却是被这一幕弄得瞠目结舌,不明白发生了何事。
魏紫和风澹渊也是一愣,并没料到老族长会一眼便瞧了出来。
“无稽之谈,你认错人了。”风澹渊凉声道。
“不会……我不会记错的——”老族长本能反驳。
阿沁偷偷拉了拉老族长的袖子,低低道:“族长,您先把白玉骨簪和绳子的事同魏太医说了吧。”
老族长骤然反应过来:既然女娃大人开口相问,应是知晓了一些。
魏紫对阿沁道:“扶老人家起来吧。”
“是。”
老族长在阿沁的相扶下,恭敬对风澹渊跟魏紫道:“绳子跟白玉骨簪,我来同二位细说。”
言下之意,便是清场。
风澹渊瞧了眼风宿跟苏念,两人同其他人立刻退下。
阿沁也带着几位族老,跟苏念一起走了。
“绳子上记录的是神女大人精魄所埋之处,只是绳子不在这里,我没法解释。”族长说道。
“无妨,我记下了绳子的长短、每个结的位置和大小,我来画出来。”魏紫道。
说罢,她环顾四周,正准备找合适作画的场地。
风澹渊后退几步,以掌贴地,刹那之间,以他为中心,四周郁郁葱葱的草瞬间枯萎。手一扬,平地起了一阵风,那些枯萎的草四散而去,很快便露出平整松软的地面来。
老族长一惊,几乎脱口而出:“沧海录!”
魏紫诧异地看着他。
老族长便向她解释:“海纳百川,山聚土石,神女将山海之力,与她的神力融为一体,山川河流遇之,皆臣服。后人将此法称之为‘沧海录’。‘沧海录’一共十重,唯有女神本尊才能抵达第十重。”
“‘沧海录’有十重?”魏紫诧异,抱朴道长说“沧海录”只有九重。
“对,十重。第九重,天人合一,而第十重,便是神之境界。”老族长回她。
魏紫沉默片许,又问:“既然神女大人有神之力,为何还会殒身?”
老族长长叹一声:“为了她的族人。若只是她,自然可以拥有漫长的岁月,不老不死,可为了族人,她放弃了这一切啊。”
魏紫默然。
风澹渊拔出腰间的剑,递给她:“你把绳子上画出来吧。”
魏紫收回思绪,接过了剑:“好。”
她全神贯注,将脑子里有关绳子的一切,原样画出,连每根绳子的长度都一模一样。
看得老族长又是一愣,好一会儿才道:“这个长度代表路线长短,粗的结表示往左走,细的则表示右转……”
他将绳子上的标识仔仔细细解释给风澹渊与魏紫听。
魏紫一边记,一边画草图。
待草图出来,她蹙了眉头:“这跟天虞山脉的实际路线图对不上。”
她在旁边又画了天虞山脉的简图,指着一处道:“这里是死路,可绳子所显示的图里,这里却是个通道。”
老族长颔首道:“当我们还留在发鸠山时,有一位族长照着绳子画出地图,并照图去找,可走了没多久便迷失了方向。”
第七百七十四章 她想为他而活一世
魏紫不解:“这是为什么?难道是记错了绳子记录的意思?”
老族长回:“不会记错。这是族中要秘,也不敢记错。”
“说说白玉骨簪。”风澹渊见此话题无解,便转下一个问题。
“绳子是路线图,白玉骨簪则是钥匙。神女大人精魄所埋之处,有祭司大人的权杖护佑,当白玉骨簪与权杖合二为一,那处地方便也打开了。”
“那也是一处祭坛吗?”魏紫想起了棺材山有雪玉有白夔骨的圆形大祭坛。
老族长却摇头:“不知。您为何会有如此一问?”
魏紫没有瞒他:“我们曾到过一个祭坛。群玉山的祭坛跟那处相似,但那里的地面嵌了雪玉——”
魏紫将手腕上的玉镯和头上的牡丹发簪取下,递给老族长:“这只镯子和发簪是那里的一部分。”
“这是——”老族长拿着玉镯和发簪,满脸震惊:“如果我没有猜错,这是存神女魂魄的玉镯和发簪啊!”
魏紫道:“很多年前,这两样玉器便被人从天虞山取出。后来辗转入了我手里。”
老族长怔愣许久,摇了摇头:“不对——”
他的目光落在风澹渊脸上,缓缓道:“不是这两样玉器被人取出,而是这么多年,神女大人的魂魄终于完整,她要重生了。是她——选择了临世。因为啊——”
老族长的脸上温暖起来:“祭司大人已经等了很多很多年,当年,她为族人而殒身,这一次,她想为祭冷若冰霜的大人而活一世吧。”
魏紫忍不住看向风澹渊,鼻间酸楚得厉害:是他回来了,所以召唤她来了这里吗?
风澹渊见魏紫眼中氤氲,眼角有泪,忍不住伸手替她拭去。
“所有人都说,女娃和大祭司若是重生,便是神子和九黎族卷土重来之时。”风澹渊偏过头去看老族长:“除了你。”
老族长苦笑一声:“这么多年了,神子、九黎、人族,真还能分得那么清吗?再者,神女大人和祭司大人,已经为神子与九黎族牺牲过一次了,有什么道理,他们非得要再担一次那么重的责任?”
老族长看着风澹渊和魏紫,可那目光却又仿佛穿过了他们,看到了另外一个故事:“神女大人和祭司大人,这层身份的背后,他们首先是女娃和天虞,他们也应该有他们的人生与选择。”
“难道你不曾希望女娃和天虞带你们重回东海之滨?”风澹渊的语气已不自觉温和了许多。
“自然是想过的。可再一想,凭什么非得是靠他们,而不是靠我们自已呢?”
老族长面有悲戚之色:“结果你们也看到了,我们没有等到那一日,却因为自已的无能遭受灭族之灾。这一切,是我无能啊……”
风澹渊沉默片许,说道:“不提这些了,说说祭坛的事。群玉山的祭坛是仿什么而建?”
第七百七十五章 不必做任何承诺
简单粗暴,却也将灭族的沉重话题绕了回去。
老族长自是明白。
他道:“群玉山的祭坛是仿九黎族的祭坛而建。你们曾见过有一处有雪玉的祭坛……那里应该还有九黎族神兽白夔的遗骸,是不是?”
魏紫没有隐瞒,点了点头。
老族长道:“那就没错了。那处祭坛最初是九黎族战神蚩尤大人和前祭司大人所建,用来告慰族中战死的亡灵,又因白夔骨血有疗伤的奇效,故而也是替族人治病之处。后来,九黎族战败,全族北迁,那里便也逐渐荒芜。多年后,神女大人殒身,祭司大人为寻找重生之法,曾重回那里。注入他的巫神之力后,祭坛便有了重生之效,只是啊——”
“祭司大人能重生族人,却无法让神女重生。再后来,那个地方便成了谜。”
老族长话题一转:“不过,据说天虞山有直接往那处祭坛的通道,是当年祭司大人用巫神之力开辟。再多的,我便不知晓了。”
魏紫直白道:“我们想去发鸠山,寻回权杖。”
老族长颔首:“的确该去一趟。群玉山有通往发鸠山的近道,快则两日便可抵达,我年纪大了,抵不住那里的风雪,我把路线画出来,让阿沁做向导陪你们去吧。”
“多谢。”魏紫感激道。
老族长急忙摆手:“这声谢可不敢当。”
又退后一步,做了一个古老的动作:“愿二位此生诸事顺利,白首偕老。”
*
风澹渊被魏紫这次失踪吓着了,说什么都不同意她再独自前往发鸠山。
故而去发鸠山之事,便与直攻北域合二为一。
十万大军,加上他亲自带的八千精锐,已在边境待命。
看着整装待发、土气昂扬的军队,魏紫是犹豫的。
“不知道也就算了,如今知道了前尘旧事,你这样做,算不算亲手灭了自已的族人?”若是这样,当年女娲牺牲自已救族人的意义又何在呢?
“这一世,我是人族,身为兵马大元帅,我的职责是护佑云国四域安定。”风澹渊眸色坚定,“若要论前尘旧事,既然当年是女娃用她的死,换回了三族百年安定,那么,我也会用我的办法,让九州大地重获祥和。”
魏紫怔怔看着他,此时此刻的风澹渊,沉稳内敛,毫无飞扬跋扈的高傲。
她明白,三族之争这桩事,终究是要有一个了断的。
若风澹渊只是人族的主帅,那他攻打北疆,还云国和九州安稳,无论怎么做,都在情理之中。
可他若是女娃转世之身,这事的分寸便不那么好把握了。她并不想他为难。
风澹渊见她依旧忧心忡忡,握着她的手柔声宽慰:“等了了此事,我们便去游历山川大河,你说去哪里便去哪里。”
魏紫心中一颤,莫名了想起了那句“塞上牛羊空许约”。
她摇了摇头,轻声道:“你的话我信。但在这些事了结之前,不必做任何承诺。”
第七百七十六章 我脚疼
两日之后,一切准备就绪。
本就焦虑的魏紫,偶然听闻风澹渊一人单挑西域十万大军的惊人举动后,当下便去找了贾深,三言两语套出这次作战的大致方案。
没明说风澹渊单挑,但取下王城那段,说是风澹渊亲自率军。
“王妃,可千万别说这事是我说的啊!”贾深后知后觉,吓得差点跳起来。
“啊?你跟我说什么了吗?”魏紫温和地笑了笑,“我去准备药材了。”
一转身,她脸上的笑容便挂不住了。
风澹渊在摆沙盘,见魏紫进来,一张脸沉得厉害,心下一紧:“怎么了?谁招惹你了?”
“北疆王城你准备怎么打?”魏紫关上门,单刀直入。
风澹渊剑眉一皱,明白是有人多嘴了,魏紫从来不过问打仗的事。
“带我的亲卫快攻。”
“带多少人?”
“五千。”
“五千人怎么布局?”
“你真要知道详细的作战方案?”
“你真会带着五千人去攻城?”魏紫反问,顿了顿,她一字一句道:“你不必骗我。”
她的情绪有些压不住了:“也许你真会带着五千人去打,但如果攻王宫,你是不是带着一小队人,甚至压根不带人就去了?风澹渊,你以前做事可以不计风险,不计后果,但现在不行,你得考虑我,考虑风嘉羽。”
深吸一口气,她道:“不必因为发鸠山的事,就非得这般着急。大不了不去那地方,又能如何?那些事没你的命重要。这一仗该怎么打你就怎么打,你不准再一个人去冒险!”
风澹渊没说话,只静静瞧着她,桃花眼里滟滟如春波荡漾。
魏紫见他没反应,又道:“你要是一个人去,那我就和苏念上发鸠山。你也别拦着我,我若真要做一桩事,谁都拦不住。”
“不拦你,我肯定是要跟你一起去的。”风澹渊终于开口,倒是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拉着魏紫来看沙盘:“这是天虞山脉,这是发鸠山,这是北疆王城,这是北疆边境……”
“你的意思是——”魏紫一眼便看明白了:“兵分两路,一路走天虞山脉,一路从边境直攻?”
“嗯,我查过老族长那条从群玉山到发鸠山的路,足够五千人的军队行军。我们便从这条路经发鸠山入王城,另一路由镇守北疆的黄将军他们从庆、武两州攻入,时间与我们攻打王城一致。”
风澹渊强调了下:“我没骗你,我是真带着五千人去打。”
魏紫有几分讪讪的。
不过,她绝对不会表现出来。
“那没事了,你忙吧,我去整理草药了。”
她淡定地转身,却被风澹渊一把拉住,猝不及防地落下一个吻来。
“你放心,我一直记着你和风嘉羽的。”风澹渊低低地笑了笑,桃花眼亮得惊人。
*
次日,风澹渊率五千军,于晨曦微露时出发,沿着老族长给的路线,轻装快马,行军迅速。
魏紫骑马还好,等走山路时,便比较吃力了。
只是她怕拖累大家,装得很好,跟苏念、阿沁一起紧跟军队。
期间风澹渊来看过她两次,她都表现得若无其事,他便也随她去了。
到了晚上休息的时候,她才偷偷对苏念说:“我脚疼,找个偏僻的地方包扎一下。”
第七百七十七章 明日不准再下地,我背你
苏念赶紧带人去了树后,等看到磨破了水泡、满是血的脚时,她又急又心疼:“您怎么不说啊?”
“这又不是我们自已出来,是行军,我也不能娇气。”魏紫低声道。
“那也不能不顾您自已的身子啊!”苏念说归说,清洗伤口、上药的动作却没有停:“明日怎么办?这脚都没法走了。您别说可以忍一忍,王爷答应,我都不答应!”
魏紫苦笑:“我也没想到这么严重,是啊,明日怎么办呢?”
“明日我背您走。”苏念坚持道。
“苏姐姐背一段,我背一段。”看风的阿沁插了一句。
魏紫赶紧摆手:“别!阿沁你自已伤都没好全,苏念你要是背个一天,你也受不了。我再想想办法。”
“不让我们背,那就让宸王背啊!”阿沁快人快语。
“不行……非常时期,他是一军统帅,不合适的。”这也是魏紫不敢让风澹渊知道的主要原因。
“有什么不合适!不管什么身份,男人照顾自已的女人,天经地义啊!”阿沁说得理直气壮。
“我觉得阿沁姑娘说得对,这事你得让王爷知道。”这次苏念也站在了阿沁这边。
魏紫一时也想不好,她并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但如今这脚伤,她不得不依靠他人。
“让我再想想——”
阿沁嫌魏紫婆婆妈妈:“还有什么好想的,宸王要是不管你,我都瞧不起他……”
“王爷!”苏念赶紧站好。
魏紫立刻用裙摆遮住了脚。
风澹渊扫了三人一眼,淡然道:“下去。”
苏念扯着阿沁迅速消失。
“别遮了,我看看。”风澹渊在魏紫身前蹲下,小心翼翼地握着她裹着纱布的脚,见魏紫眉头不自然地一蹙,便知伤势不轻。
“明日不准再下地,我背你。”他忍着万般的心疼,说道:“这种事有什么好逞强,没人会笑话,也没人敢笑话。”
“这样不好……”
“我是一军统帅,但你是我的王妃,我是你的丈夫。阿沁说得没错,男人照顾自已的女人,天经地义。”
他一把抱起魏紫:“晚上就吃了两口,再去吃点。”
魏紫默默将脑袋缩进他怀里,心里温暖,却也愧疚。
贾深正凑着脑袋盯着那锅香气四溢的肉汤,见风澹渊抱着魏紫过来,立刻站到一边。
风宿很有眼力地盛了一碗汤,端给魏紫:“王妃。”
“谢谢。”
魏紫正要伸手去接,风澹渊已抢先一步,舀了一勺放到魏紫嘴边。
“我自已来吧。”魏紫有些不好意思,她伤的是脚,不是手。
“不必。”风澹渊坚持。
魏紫只好由着他去了。
贾深默默望天:热汤喝不上,还得看人喂狗粮,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风宿恭敬站在一边:今晚这表现不错吧,应该让主子满意了吧?
热腾腾的汤入了胃中,魏紫只觉得整个人都熨帖得活过来了。
只是,下一瞬间她脑中有根弦跳了跳:“你……开火了?”
这次是秘密行事,开火煮食物时的烟,很容易暴露行踪啊!
第七百七十八章 老友重逢
风澹渊指了指锅的下面:“特制的白霜炭,烧时不会有烟,就是速度慢些。”
风宿默默在心里补了几句:何止是慢,这锅汤整整花了一个多时辰呢!就为了让王妃喝口热汤,他提前到驻扎地生火做饭。白霜炭贵得要命就不提了,反正王爷宠王妃从不在乎钱这回事。
魏紫当然也知道风澹渊这是对她特殊照顾,愈发觉得愧疚。
风澹渊见她一脸“我又拖累你们”的表情,说道:“是不是风宿煮得不好,不合你胃口?风宿,自已领罚去——”
“没有,风宿煮得很好!”魏紫赶紧喝了一大口。
风宿忽然觉得膝盖有些疼,鼻子有些酸。
等一碗汤喝完,风澹渊又逼着魏紫吃了几块肉,魏紫皱着脸说:“真吃不下了。”顿了顿,她又赶紧加了一句:“跟风宿没有关系!”
风宿感天动地:还是王妃人美心又善。
贾深眼巴巴的:你们吃完了,汤那么多呢,别浪费了呀,我能吃啊!
风澹渊抱起魏紫,留下一句话:“收拾干净。”
“是。”风宿恭敬道。
“我来帮忙!”贾深激动道。
谁知他刚拿了碗满满盛了一碗,正美滋滋地想要喝,林中突然传来地动山摇的吼声。
惊得手一抖,碗掉地上,汤洒了一地,心疼得贾深暴怒咒骂:“他娘的哪来的畜生!老子劈了你!”
魏紫亦不禁扯紧了风澹渊的衣襟。
真是——只要风宿出手,总要出事。
第一次,风宿抓了只狼来给风嘉羽喂奶,结果引来了狼群。
第二次,风宿逮了鹿做烧烤,逼得以鹿为食物的老虎紧跟而来,风澹渊还因此受了伤。
这次又是什么?
“事不过三”这种说法,对深陷诅咒一般的风宿并没有效果。
众人严阵以待。
月光下,几道白色的影子飞奔而来。
不知为何,魏紫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她对风澹渊道:“带我去树上,我看看。”
“嗯。”风澹渊知道她能召唤百兽,并不怎么担心,略一提气,两人便上了树上。
白影已逼近。
将土们也将火器和长箭对准它们。
“先别动手。”魏紫急道。
风澹渊赶紧吩咐下去。
魏紫拿出玉琴吹奏起来。
白色的影子慢了下来,循声朝魏紫而来。
“雪狮!”
魏紫也终于看清了来者:竟然是雪狮一家!它们怎么会来这里?!
风澹渊见此,抱着魏紫下了树,命令手下:“让开,让它们过来。”
小雪狮朝着凶巴巴的贾深怒吼一声,跟着父母屁颠屁颠地跑到魏紫身边,绕着她高兴地转了几个圈圈。
“放我下来吧。”魏紫低声道。
风澹渊犹豫了下,还是放开了手。
仿佛老友重逢,魏紫半蹲地上,微笑着同三只雪狮打招呼。
周围的将土瞪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他们眼花了吗?方才还俾睨山林的猛兽,竟然跟宠物似的围在王妃身边,那只最小的还亲昵地舔了舔她的衣服!
第七百七十九章 别宠得没法没天的
风澹渊冷着脸命令道:“都退下。”
好奇得伸长了脖子的围观群众只好遗憾离开,贾深更是无比留恋地看了看那锅热腾腾的汤,心痛无比。
清场之后,魏紫便能同雪狮交谈了。
“你们怎么过来的?”
“我溜出去玩,跑了几座山,爸爸妈妈来找我,我们本来是往回走的,可走着走着,就再也走不回去了。不过,这里也挺好的,景色不一样,但吃的东西好多哦!”
小雪狮比去年魏紫第一次见它时,长大了许多,俨然已是狮子爸爸的翻版,但话痨这个习惯却没有改。
“走着走着,就走不回去了……”
魏紫皱眉,忽然想到了老族长的话:天虞山有直接往棺材山祭坛的通道,而雪狮所守护的水下古墓,跟棺材山相距并不远。
难道,雪狮一家是误入了这个通道,才来到了距离江南几千里之外的天虞山脉?
似乎也只有这个解释。
否则,她真想不出雪狮一家是如何淌过长江、黄河抵达北疆的。
*
不管如何,因为雪狮一家的到来,倒解决了魏紫一个难题。
她不用风澹渊背,也不用自已走,便能跟着队伍前往发鸠山了。
“我见过人骑马、骑驴、骑骆驼,第一次见人骑狮子——还是那么漂亮的雪狮。”阿沁咋舌。
还有人偷偷跟风青咬耳朵:“别的王妃养兔子、养猫养狗,咱们王妃独树一帜竟然养狮子,一养还养一家!啧啧,咱们王爷不一般,连娶的媳妇都不走寻常路呢!”
风青还能怎么说呢?只能尬笑着应和:“自然,咱们王妃可不是普通女子。”
不过,骑狮子这种事呢,旁人看着很威风,可魏紫却有些难以言表:骑着实在是累啊!
本来着力点就难掌握,坚持要魏紫坐它背上的小雪狮还特别好动,能走直线的路非得走成“s”线,遇见什么兔子野鸡之类的,还得过去吓唬吓唬它们——对,不是抓来吃,只是恶作剧捉弄它们一下。
风澹渊见此,脸色一沉,如影子一般掠至雪狮面前,伸手搭在了它的额头上。
小雪狮顿时觉得身上仿佛压了一座山,重得它四脚着地,整个身子都趴在了地上。
“好好走路,不准乱窜。”风澹渊冷着脸警告,转头又教育魏紫,“自已的宠物该管教就管教,别宠得没法没天的。”
小雪狮:“……”呜呜呜好凶啊——
魏紫:“……”她也中枪?等等,雪狮什么时候成她的宠物了??
“手放这里,脚搁这里,身子压低,对,就这样。”操碎了心的宸王,认真指导魏紫骑狮的正确姿势。
“不准跑太快,也不准走太慢。”对小雪狮,宸王就不细声细气了,简单粗暴直接命令。
小雪狮也不知哪两根筋搭对了,这些话它竟然听懂了:不能跑太快,也不能走太慢?那该怎么走?
小雪狮一脸懵逼。
第七百八十章 此路不通
经过宸王严厉的批评教育,“宠物”不敢由着性子撒欢了,小心翼翼地当好坐骑角色,而“宠物的主人”也吸取了教训,该开口的时候便开口。
“你稍微走快点,不然王爷又要嫌你慢来批评你了。”她低声说。
“这样呢?”小雪狮真怕又凶又厉害的风澹渊。
“嗯,这样挺好——”
“散步呢?快些!”魏紫话音未落,传来宸王冷冷的声音。
小雪狮撒腿就跑。
“跑那么快做什么?”
小雪狮要哭了:呜呜呜,那该怎么走路啊……
最后还是雪狮爸爸心疼崽子,换下小雪狮,让魏紫骑着自已。
爸爸果然是爸爸,载着魏紫又稳又迅速地朝发鸠山行去。
青衣乌发,雪肤玉容,魏紫骑雪狮在山间奔驰。
将土们见此,俱目露惊艳之色:若说这场景是仙人临世,也是不为过的。
便是风澹渊,也有一阵恍惚及心惊。
若将雪狮换成白夔,这样的魏紫,简直与大祭司天虞无二……
*
如此行了一日,至第三日午后,军队抵达发鸠山。
到了这里,绳子所显示的地图,便跟现实的地图对不上了。
怎么走?
魏紫跟风澹渊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的眼中看到这个问号。
“我与你先去这里看看。”魏紫指着两张地图第一个分歧点,对风澹渊道。
风澹渊颔首,让贾深吩咐下去:“全军原地休息。”
“劳驾载我往这个方向走。”魏紫对雪狮爸爸说。
风澹渊提气在雪中急行,雪狮载着魏紫紧跟其后。
不过一盏茶时间,两人便已到了那处分歧点。
在现实的地图上,这里是一堵石壁,可在绳子显示的地图里,这里却是一条通往女娃埋魂处的主路。
“这堵石壁有什么特别吗?”魏紫见风澹渊盯着石壁看。
“瞧不出来。”风澹渊摇头,略一思索,将手掌抵在石壁上,浩瀚的九重“沧海录”源源不断涌入石壁。
可奇怪的是,那些内力遇石壁就四散而去,并没有反注入他体内。
“不对劲。”若按老族长所言,“沧海录”可吸纳山川海河自然之力,那出现此刻的情况,就很奇怪了。
“哪里不对劲?”魏紫追问。
“这堵石壁是死的。”风澹渊将“沧海录”的情况说于她听。
魏紫眉头紧皱:“如果是这样,我能否理解为,绳子所示的地图并没有错,但为了隐藏一些事,这里莫名出现了一些本不属于这里的阻碍?”
“可以这么理解。”风澹渊赞同。
“还有一个办法。”魏紫朝风澹渊伸出手:“把手环给我。”
风澹渊依言。
魏紫打开了手环跟手机。她先用手环调出发鸠山的地图,然后将地图传到手机上,放大。
“若绳子所绘的地图不能走,那我就以我们所处的位置为出发点,女娃埋魂处为目的地,重新绘一条路线出来。”
这样的法子,就像现代的地图导航,设定起点和终点,择一条最优路线。
不同的是,现代地图导航用大数据自动计算,而现在魏紫要靠手机里的详图跟绳子所示的图结合,避开分歧点,重设路线。
幸亏魏紫的数学和绘图都不错,不到半个时辰,那条路线就画了出来。
但是,她也快冻僵了。
第七百八十一章 不好!贾将军危险!
发鸠山一片白雪皑皑,冷得她直跺脚。
期间,风澹渊不停将内力输给她,替她驱寒,她才能保持脑子的清醒,手脚的灵活。
画完图,她用手机拍了一张,便用脑子记了下来。
“走了。”
魏紫上了雪狮的背,与风澹渊一起,原路折回。
他们行得很快,所以没看见方才那堵被风澹渊认为是“死的”石壁,竟悄无声息地动了动。
有白雪簌簌落下。
*
回到原地,风澹渊下达命令:让贾深和蔺军师带着五千将土穿过发鸠山,攻下虞曼珠发现的那片矿石山,随后包围王都。
与此同时,十万大军抵达北疆边境。
两面夹攻,该打王都的王都,该攻北疆的北疆,速战速决,不给北疆王喘息时间。
“风帅,您不一起走吗?”贾深听闻他跟蔺军师领兵时,多嘴问了一句。
“做好你该做,到时间我会与你们汇合。”风澹渊并未多做解释。
贾深:“……”
他也就随便问问,并不指望宸王能多言。反正他又不是王妃,得不到宸王的和颜悦色。
兵分两路,风澹渊带着风宿等亲卫,照着魏紫所绘地图,向发鸠山直行。
这片山很奇怪。
照理说,山高处有雪,山谷和山腰在如今这酷暑天气,不应该有雪。
但走一段,便会遇到一片被雪覆盖的山林或石壁,毫无规律。
“这里一直这样吗?”魏紫经历了几次脱、穿大氅后,忍不住问阿沁。
“嗯,一直这样。所以族长和族老才带着族人,去找更合适我们生活的地方。”阿沁回她。
魏紫也想不出这种奇怪现象的缘由。一行人便继续前行。
行至晚上,魏紫换了脚上的药,正要歇下,小雪狮却叼了一个包裹来。
“这是什么?”魏紫问它。
“不知道,你看看呀。”小雪狮把包裹丢在魏紫身前。
魏紫正要去取,一只长臂已抢先一步。
风澹渊拿起包裹,颠了颠,便解了开来。
东西一露出来,风澹渊跟魏紫都变了脸色。
火药!
为什么发鸠山会有火药?!
“这东西你在哪里找到的?”风澹渊厉声问道。
小雪狮本来就怕风澹渊,见他这般疾言厉色,吓得一抖,往魏紫身边躲去。
“别吓唬它。”魏紫摸了摸小雪狮的头,宽慰它:“别怕。你带我们去发现这个东西的地方好不好?”
小雪狮点点头,俯下身子。
魏紫明白,按着它的背坐了上去。
小雪狮拔腿奔跑,风澹渊紧跟其后。
发现火药的地方是一处山坳,平平无奇,非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这里是去往矿石山的必经之路。
风澹渊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赶紧让风宿他们沿着五千人军队的路线,去查火药。
果不其然,风宿等人找回好几个火药包。
“引君入瓮……”
魏紫隐隐记起虞曼珠家族经营的矿石品种来,脑中警铃大作。
她抓着风澹渊的手臂,打开了手环,导出此地的地图。
地图上显示出草木种类和矿石类别。
赫然有极易自燃的硫化矿石!
也就是说,一旦火药被点燃,或者硫化矿石自燃,两者结合必然会引起山崩地裂,到时候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不好!贾将军他们危险!”
第七百八十二章 地在动
魏紫简单将爆炸原理跟风澹渊说了。
风澹渊当下变了脸色。
此次行军路线有先锋部队探路,但是山体里的矿石跟火药结合会爆炸,若非魏紫提醒,却是万万想不到的。
到现在都没收到军队的信息棒,可见一切照计划行事。
估算行程,现在军队应该在离他们二十多里外的地方驻扎。
“既然发鸠山都有火药,那大概附近的山里都有。虞曼珠的计划,应该将矿山附近的山体当做导火线,无论军队从哪个方向攻入,都是进入危险区,有去无回。”
魏紫拿着树枝,迅速在地上画了简图:“如果是这样,阻止爆炸怕是行不通,只能让贾将军他们先退回来,至少刚刚我们走过的路是安全的。”
风澹渊颔首:“跟我想的一样。风宿,放信息弹,让贾深和蔺军师带人赶紧往回撤!风墨,带人前去接应!”
“是!”
“是!”
风墨带着十来人施展轻功,飞奔而去。
风宿当即连射三根信息弹。
漆黑的夜空中,橙色的烟火很是醒目。
可这时候来不及考虑暴露行踪的问题了。
大约半盏茶时间后,西南方向的夜空出现了三个橙色的点,转瞬即逝。
“收到消息了,贾将军他们已经往回赶。”风宿道。
算是好消息,但谁的心都提在喉咙口,若非亲眼见到五千人军队,谁都松不下那口气。
气氛凝重,没人吱声。
倒是小雪狮跑来跑去,惹得风澹渊剑眉一蹙,目光凌厉地朝扫去。
吓得小雪狮赶紧浑身一个激灵,本能地躲到魏紫身边“嘤嘤嘤”。
“没事,他不敢揍你。”魏紫摸了摸小雪狮的头。
“有事,地在动。”小雪狮继续“呜呜呜”。
“什么?”魏紫一愣。
“地在动,你感觉不到吗?”小雪狮重复了一遍。
魏紫站着一动不动,甚至闭上眼睛,但并没有感觉地有什么异样。
正当她怀疑是不是小雪狮的错觉,甚至恶作剧时,雪狮爸爸和雪狮妈妈跑来,也说了同样的话:“地在动。”
魏紫神情一凛,疾步走到风澹渊面前,低声道:“雪狮说地在动。动物的感觉往往比我们灵敏,我相信它们——”
话音戛然而止,她惊讶地看到草丛簌簌而动,有动物窜出。
风澹渊不及多想,直接俯身,将手掌探在地面,九重“沧海录”如浪一般涌出。
“不对劲。”地面如死物一般,悄然无反应,雪狮说得也是对的,地面在动。
魏紫从他的表情中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地震?”
“快上来!”风澹渊俯下身子。
魏紫赶紧攀上他的背。
“离开发鸠山!”风澹渊背起魏紫,提气朝来路掠去。
苏念、风青等人赶紧跟上。
众人还未跑多久,便听身后传来闷闷的“轰隆”声。
风澹渊驻足回望,只见远处一片橙红色,兼浓烟滚滚。
魏紫心猛然一颤:那是贾将军他们的行军方向!
第七百八十三章 山要崩了!
风澹渊眼中一片暗沉,浑身更是散着如刀剑般凌厉的煞气。
魏紫紧贴着他的身子,他的情绪感受得清清楚楚。
两人心意相通,她自是明白:他性子虽冷傲,但身为主帅,手下将土的分量在他心中极重。夺下矿山的命令是他下的,将土因此牺牲,他定然难受,也定然愤怒。
“别冲动。兴许情况没那么糟糕——即便真那么糟糕,这个仇我同你一起报。”魏紫按着他绷紧的背,低声劝道。
她的心里也很不好受。
这些日子,她与大伙儿一道行路,除了诸位将领,普通的土兵也认识了不少。
眼见他们深陷险境,她却束手无策,一点忙都帮不上,别说风澹渊,她都觉得自已很没用。
“我知道。”风澹渊回她,语气已温和了许多。
以前遇到这些事,他都是一个人默默承担;如今却不一样了,身边有个人,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陪着他,不离不弃。
“走。”当断则断,他沉下心绪,下达命令。
可是,话音刚落,远处的火光更甚,爆炸声一声连着一声。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众人都能感受到那边的惊险。
“要不要——”去救人?风白开口相问。
那五千人里有他情同手足的同僚啊!他终究不忍。
“走!”风澹渊却只是重复了一遍。没有把握,他不做无谓的牺牲。
风白只好依命行事。
一行人快速撤离发鸠山。
可刚跑了几丈,突然间山体剧烈摇动起来。
风澹渊脸色一沉,赶紧对魏紫道:“抓紧我。”
魏紫用力地抱住了他。
另一边,苏念怕阿沁跑不快,想要带着她逃。可手刚抓着阿沁,阿沁却一把挣脱了。
“神女大人要归来了……”阿沁神情激动。
“归什么来!山要崩了,赶紧走啊!”
苏念觉得阿沁这时犯浑,简直脑子有病。她扣住阿沁的手,不管不顾地将人拖走。
地动山摇,大大小小的石头如雨落下。
魏紫突然觉得浑身燥热,体内的血好像煮开的水,在大小脉搏中翻滚。
“主人——”
耳边嗡嗡作响,回荡着一个苍老的声音。
魏紫头晕目眩,浑身难受至极,抓着风澹渊的手无力地松开了。
“主人……”
苍老的声音又一次在耳畔响起。
谁在唤她?
陡然间,魏紫觉得身体轻荡荡的,待反应过来,她已经离开了风澹渊的背,正悠悠往上飘。
风澹渊大惊,一把将剑刺入山体,借力往上去抓魏紫的手。
一大一小两只手,相隔不到一尺,可中间却似隔了千山万水,竟是如何都触碰不到。
风澹渊惊骇万分,再也不管不顾。体内九重“沧海录”排山倒海一般涌出,只为能握住魏紫的手。
魏紫心神俱裂,亦用尽全力去握风澹渊的手,但那股吸力却越来越强,她身不由已,只能继续往上飘。
“魏紫!”风澹渊大喊。
石头落得更快更多,脚下的大地分崩离析,可他的眼里却只有离他越来越远的魏紫。
“主子,快走!”风宿跑来。
“滚开!”
风澹渊铁青着脸,浩瀚的九重“沧海录”向四面八方涌去,刹那间,石头停在空中,竟然不动。
“嗷——”
悠悠的长啸声自地底传来。
第七百八十四章 小白
雪纷纷扬扬,飘然而落,宛若春日疏影里凋零的片片杏花。
遥远的地方,火药爆炸发出的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在一半阴沉的幽暗与一半刺目的明亮里,有庞然大物从支离破碎的山体里缓缓临世。
魏紫盯着眼前硕大无比的头颅,脑中忽然一片空白。
即便在现代时,看过无数的神话、科幻片,也不及眼前这震撼人心一幕的千分之一。
这是什么……
风宿、苏念等人更是惊得一动不动,便是风澹渊,也有片刻的恍神。
但他回神得也快,趁着魏紫在空中停留,赶紧上前去拉她。
可就在他的手将要触碰到她的时,那庞然大物忽然动了动。
下一瞬间,魏紫便如风筝一般,飞到了它垂着眼帘的双目之前。
“你……”魏紫瞪着它的眼睛,有熟悉的感觉在心中腾起,嘴快过了脑子,脱口而出:“小白——”
在石洞残留的记忆里,女娃殒身,天虞用巫神之力换她重生。
当时魏紫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两人的故事上了,却没留意:在两人最初相识的时候,还有一个“第三者”——那条小小的白夔,天虞的挚友“小白”。
可最后的记忆里,并没有小白。
小白去了哪里?
对着眼前悍然出现的生物,魏紫忽然就明白了一切:天虞离世时,小白留在人间守护女娃的魂魄,等着魂魄一点点汇聚完整,等着女娃重新归来!
想通这一点,很多疑问便迎刃而解:
为什么结绳记事上的路线,与实际路线不符?
因为小白的身躯已与山脉合为一体,那不通的地方,是小白身躯的一部分。
为什么发鸠山附近有的地方有白雪,有的地方却是丛林,毫无规律可寻?
那是因小白陷入长眠之后,血液凉得彻底,凝结出了雪。
小白散尽了一切活着的迹象,只为获得漫长无比的生命,替天虞守护女娃。
所以,风澹渊的“沧海录”感受不到山川大河的生命——只因那压根不是山川大河。
可是,小白认出了“沧海录”,也感受到了魏紫身上雪玉和雪玉上残存的记忆,它苏醒了。
“主人——”
简单的两字,却历经了千万年漫长的岁月、生生死死的轮回。曾经并肩作战的挚友,终于在这个漆黑的夜里重逢。
魏紫只觉得脸上湿漉漉一片。
远古的那些记忆清晰如昨日,这一刻,她终于承认:她便是重生的天虞。
“小白,好久不见。”
她踩着虚空,一步步走向挚友。
伸出手,她轻轻触碰它的脸,含笑道:“你老了。”
小白的眼骤然睁开。夜色浓郁,那金黄色的双目宛如人间的月,照得山中白莹莹一片。
风宿、苏念等人几乎忘了呼吸,呆呆看着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
魏紫停在半空中,与一个头颅如山一般巨大的生物相视而笑。
第七百八十五章 要把老子烤成乳猪吗
“嗷——”
小白仰头长啸。
山体又一次震动起来,落下无数大小石头。
蔓延百里长的身躯,彻底从山体中剥离。
小白张开宛若垂天之翼的巨大翅膀,飞至半空。
风澹渊确定魏紫没有危险,稍稍松了口气。与此同时,异样的感觉从他体内滋生:九重“沧海录”好似一棵参天巨树,细细密密的根往地下蔓延,而无数的枝条则往天际生长,两者将天地之力往他身体汇聚。
有陌生的记忆涌入,那是远古女战神身骑白夔披荆斩棘、所向披靡的飒爽英姿。
“神女大人……”
小白落地,明晃晃的瞳目里映着风澹渊的身影。
风澹渊略一提气,九重“沧海录”破了方才阻碍他的那层结界,转眼之间,他已站在魏紫身边,紧紧握住了魏紫的手。
魏紫张开五指,与他十指相扣。
小白沧桑的双目里,有温暖的光在流动:“你们都回来了……”
魏紫与风澹渊来不及多说什么,炸裂声又一次从远处传来,火光冲天直上。
“小白,能否帮个忙?”魏紫对着火药爆炸的方向,三言两语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嗯,上来。”小白低下了头。
风澹渊明白小白之意,带着魏紫掠身落在它的头顶:“握着它的角。”
两人刚站稳,小白便展翅朝火光处飞去。
魏紫只觉耳边风声呼啸而过,身子不由晃了晃。
腰侧一只有力的臂膀立刻稳住了她的身形。
*
二十余里外,贾深他们被困在火海之中。
“他娘的,这是要把老子烤成乳猪吗?”
贾深抓着被烧掉了一半胡子眉毛的蔺军师,火大得要死:身为军人,战死沙场他认,可中人阴招被这么活活烧死太不体面,他不服!
蔺军师已经去了半条老命,咳嗽着苦笑:“四面都是火墙,我们怕真得成烤乳猪,除非插翅……”
“老蔺啊,都这个时候了,你能闭上你的乌鸦嘴吗?老子出门可看过黄历的,大吉大利啊,老子还没见到家里最小的崽子出生,可死不得!”贾深拎着蔺军师往火势稍小处突围,谁知头顶突然掉下一大块火石,惊得他赶紧往后窜。
“你大爷的!”惊出一身冷汗的贾深,眼瞅眼前熊熊燃烧的火焰,气得肝肺都疼了起来。
“哎,现在是插翅都难逃了……”蔺军师幽幽叹气。
“我命由我不由天!老子他娘的就不信这个邪——哎呦,我去,又出幺蛾子了……”骂到一半的贾深,眼见头顶黑压压的一片,已然沉到谷底的心又似又被人踩了几脚。
平地忽然起了狂风,可那风却怪得很,不是遇火滋长,而是将那火直接扑灭。
虽说火势越来越小,可风太大,人也受不住。
蔺军师抱着贾深的腰。贾深一开始还能使出千斤坠稳住身形,很快千斤坠也不行了,他只能趴在地上,毫无形象地抱紧地上的石头。
“他娘的,这是真要把人吹上天吗……咳咳——”
第七百八十六章 “龙血”救人
火已灭了大半,浓烟滚滚,贾深吸了两口,差点把肺给咳出来。
“龙……龙神——”身边有人在尖叫。
“龙你大爷!乱叫个鬼——”贾深好不容易咳完能骂人了,可骂到一半却骂不下去了。
瞪着头顶的庞然大物,他以为自已眼花了,揉揉眼睛,还不可置信地拧了下大腿。
“哎呦!”耳边传来蔺军师吃痛的声音。
贾深终于确认自已眼没花,也不是在做梦,他的头上真有一条龙——啊!龙脑袋上还站着两个人,那是——
贾深一骨碌从地上跳起来,顺带还捞起了蔺军师。
他指着头顶的庞然大物:“老蔺,你看那条龙头上站着的是不是风帅和王妃?”
可怜蔺军师一把老骨头,刚被拧得大腿抽筋,还没缓过神呢,又被贾深拎起来,整个人都不太好,眼前更是无数重影在晃动,压根看不清,哪还能回答什么。
不过,也不需要蔺军师回答什么,因为站在“龙”头顶的两个人翩然而落。
不是风澹渊与魏紫,又能是谁呢?
风澹渊对直直盯着他的贾深道:“整理队伍,立刻离开这里。”
贾深没有反应。
风澹渊剑眉一蹙,语气严厉:“还愣着做什么?等再炸起来,全部去见阎王吗!”
贾深一个激灵,三魂七魄顿时归位,大声回道:“是!”
风澹渊亦与没有受伤或只受轻伤的将土,将被困和受重伤的将土,带到空旷之处,集合在一起。
情况很糟糕,五千人的军队,有一百余人已经牺牲,一半的人受了重伤,危在旦夕。
见此情形,贾深骂都骂不出声了。
那是与他一起并肩作战的同袍啊!
魏紫更是心急如焚。没有药,也没有人手,饶是她医术再好,也不能将那些一脚已踏在黄泉路上的将土完完整整地带回人间。
“主人,用我的血。”小白早已通灵,一眼便明白了魏紫心中所急。
魏紫一愣,回想起女娃战后用白夔血救治族人的记忆,明白这是最好也是最快的办法了,便点了点头:“小白,多谢!”
找了一些没有没有损坏的容器,又喊来几个没有受伤的土兵,她拿匕首去划小白的身躯。
可小白在天虞山脉这么多年,身躯早已坚硬如岩石,哪是匕首能割开的?
“让神女大人来。”小白开口。
魏紫只能求助风澹渊。
“忍着点。”风澹渊对小白道。
“无妨。”小白说得云淡风轻。
长剑注入九重“沧海录”,缓缓割开了小白的身躯。
金色的血液如细泉涌出。
魏紫赶紧跟土兵一起去接。
一碗碗的白夔血端来,将土们一个个都面面相觑,不知这东西喝了会如何。
“喝下去。”
可有风澹渊的命令在,谁都不敢违背。
蔺军师也分到了一小碗。
看着碗中金色的液体,他有片刻的犹豫。
“龙血,喝了能长命百岁吧,老蔺,赶紧喝。”贾深在一边撺掇。
蔺军师瞟了他一眼:这么好你要不要来一口?
第七百八十七章 我太老了
贾深赶紧当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蔺军师暗自深吸一口气,一咬牙,将那几口血干了。
味道很古怪,难以形容,不过,不难喝。
贾深本是要走的,可脚却似被钉子盯住了似的,再也挪不动了。
“老蔺,你你你——”你了个半天,也“你”不出下面的话来,一双眼珠子却瞪得快要掉出来一般。
只见蔺军师的头上和嘴四周,跟春天柳条抽枝似的,迅速长出头发和胡须来。
头皮的伤口亦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没过多久,头顶已瞧不见受伤的痕迹,而头发和胡须则有一尺来长。
只是,长出来的头发和胡子是黑色的。蔺军师顶着左边黑、右边白跟阴阳似的脑袋,很是滑稽。
贾深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拍拍蔺军师的肩,啧啧道:“老蔺啊,你可真得长命百岁了。”
大笑离去。
蔺军师跟丈二金刚似的摸不着头脑,只觉得方才散架一般的疼痛已烟消云散,浑身轻松不说,更似有用不完的力气,心里暗暗叹道:这碗龙血果真不同凡响。
蔺军师的感受,其他喝了白夔血的将土都有。
白骨生肌,更让众人惊愕得犹在梦中。
如此,一个多时辰后,除去已牺牲的将土,但凡还有气的将土都已恢复如常。
魏紫欣喜之余,却也担忧:将土们无碍了,可小白身上的伤口却没有复原。
在远古的记忆里,白夔有极强的自愈能力,为何现在那道伤口还在渗着金色的血?
“我太老了。”小白心有灵犀,反倒宽慰魏紫,“无妨。”
魏紫想了想,从随身背的布包里取出骨笛,吹起了那支很古老的曲子。
清冷的夜里,笛声悠悠,随风飘向四面八方。
烧焦的土地,冒出了新嫩的绿芽,干枯的树身,抽出了新的枝条,而白夔身上的伤口亦缓缓愈合。
“主人,停吧。如今你没有巫神之力,这样太耗心神。”小白说道。
魏紫放下骨笛,伸手去触碰那道伤痕:“你没事就好。”
“你跟神女大人上来,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小白道。
“好。”魏紫点头。
风澹渊吩咐贾深带着人撤回安全之处,一切等他跟魏紫回来再说。
贾深应下,做了好几番心里建设,才能平静地看着风澹渊跟魏紫骑“龙”而去。
身边有人凑过来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真是龙吗?风帅跟王妃怎么能跟龙说话?龙血真神奇啊!他们现在又跟龙去哪里……”
贾深无语地瞪了他一眼:“你问我,我还想问你:这他娘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收起你的十万个为什么,赶紧走走走!”
第七百八十八章 这一世,我们好好过
小白带着风澹渊跟魏紫腾空,又很快降落在峰顶。
风澹渊跟魏紫落地后,小白身形迅速缩小,直到两三丈长才停止。
“神女大人,用‘沧海录’开启这里。”小白用目光指着峭壁的一处。
“好。”风澹渊照做。
手掌贴着石壁,九重“沧海录”汹涌而出。
石壁慢慢变得柔软。
“主人,上来。”
小白俯下身子,待魏紫骑在他身上后,便掠至石壁前,直直穿透石壁,入了山腹内。
风澹渊紧跟其后,一同进入。
山腹内一片漆黑,稍稍过了一会,有星星点点的光亮从远处而来,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
饶是魏紫和风澹渊走过大江南北,见过无数或瑰丽或清雅或雄浑的景致,都被眼前的美景深深震撼。
青山绿水环绕,杏花若雪翩翩,亦有万千星子在洞顶熠熠生辉。
这是天虞跟女娃初遇时的场景。
魏紫走至中间的篝火前,依稀仿佛见到巧笑倩兮的女娃,眼神清澈的天虞。
“小紫。”
她抬头,正对上风澹渊滟滟桃花眼。
微微一笑,魏紫对风澹渊说:“至少是个好结局。”
天虞与女娃,她跟风澹渊,并肩站在最初相遇的地方,以心心相印、彼此深爱对方的心绪。
若剪去中间那漫长的一段岁月,这着实是一个再好不过的结局。
风澹渊悄然弯起唇角,笑容明艳,朝她伸出手。
魏紫笑着握住。
紧握的双手,传递着彼此的温暖。
斗转星移,散在头顶的星子朝一处汇聚,慢慢将光亮凝成长长的一条。
光芒刺目,照得石洞白晃晃一片。
极盛之后,光亮渐渐散去,露出了散着淡淡银色光辉的权杖。
权杖认主,缓缓移动至魏紫面前。
魏紫伸手握住,见权杖顶端有个小小的空洞,便取出天虞的发簪,将它插了进去。
权杖上的银光涌入魏紫体内,带着属于天虞跟女娃更多的往事。
那些腥风血雨的战争岁月,天虞跟女娃的血一次一次地渗入权杖之中;
无法选择的宿命与抉择,期间亦有天虞跟女娃的泪落在权杖之上。
女娃说:“这一世,我对得起我的父皇,我的姐姐和我的族人,身为炎帝之女,我没有遗憾,可作为‘女娃’……天虞,抱歉,我先走一步……我知道这样很自私,抱歉,抱歉……”
“不必说‘抱歉’,你亏欠我的,下一世来偿还。”天虞抱着女娃越来越轻的身体,一字一句地说。
女娃泪如雨下,神智坠入永夜。
她没有下一世了,她跟天虞的故事,只能到此为止。
但,永夜漫长,终究有天亮之时。
此刻,便是。
一滴泪滑下,落在了权杖的白骨发簪上。
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拭去魏紫脸上的泪痕。
“没有谁对不起谁,都过去了。这一世,我们好好过。”风澹渊柔声道。
滟滟桃花眼里,有璀璨的星光。
一如当年。
一直,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