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定掌门看了她一眼，顿时有些讪讪，“观主您自然是……”

    “我不是女人吗？”温锦反问道。

    无定掌门无言以对。

    温锦又道，“我记得，你之前有意把掌门之位给我的？你不是虚情假意吧？”

    无定掌门道，“当然不是。贫道乃是真心实意。”

    “那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女子都能当掌门了，为何不能修道？”温锦挑眉问道。

    无定掌门似乎没想到，温锦在这个问题上，如此较真儿。

    他皱眉道，“贫道一开始就说了，观主非一般女子。”

    温锦道，“一切始发于心，那么有此心的人，便已经在这条‘修道’之路上了。”

    无定掌门微微点头，“您这么说也没错。”

    温锦微微一笑，“咱们的老道观下面那个新道观，无定掌门不要使用了。以后会作为女道士修行之地。

    “我听说，各种修行之人中，道教最讲究男女平等，男道士为‘乾道’，女道士为‘坤道’。此乃为阴阳、乾坤之道。

    “无定掌门竟然说没有……也不知是我道听途说，还是掌门你在山上的时间太长了。”

    无定掌门瞪大了眼睛，“乾道？坤道？”

    是他闭门塞听太久了吗？

    今日竟被个年纪轻轻的皇后，给上了一课！

    至于底下那个新修的道观……那虽然是云岚主持着建起来的。

    一切的规制都仿照山上的道观。

    但云岚都是人家抓住的，若是没有梁皇帝、皇后，他们几个老东西，可能就直接在那封印的山洞里“羽化”了。

    温锦要用那道观，无定掌门当然没话说。

    只是，她要用来建立女道观……太颠覆无定掌门的三观了。

    女子……修道？

    无定掌门抓秃了他白发苍苍的脑门儿，也想不出来，那会是幅怎样的画面……

    不过，他也不用拦着。

    到时候，没有女道士前来，皇后娘娘总不能任凭那个道观空着。

    届时，还是要给他们山上的弟子来用。

    无定掌门这么琢磨着，微微点了点头。

    “哦，对了，还有！”

    温锦回过头来，看着掌门，“谁说女子天生就是为了成婚生子？操持内务？

    “大梁的女子已经可以读书入仕，甚至入伍从军。论军功，带军衔。在军中功勋卓著，亦可以受人崇敬。

    “男女虽天生有别，但都是人，都有思想、感受、天赋，便都该有自主选择自己人生道路的权利。

    “我们这代人，突破更多的束缚，创造更多可能。那么后人就会有更多的选择和自由。”

    温锦看了看怀里的玥儿。

    玥儿天真的小脸儿，冲她露出美好无邪的笑容。

    无定掌门愣愣怔怔的。

    “贫道是不是算错了时间？究竟在那山洞里关了多久了？怎么这外头……天都变了呢？”

    温锦抱着女儿，同萧昱辰回到京都。

    钰儿不负众望，已经接见了远航归来的功臣们。

    他们可是创造了大梁航海历史，甚至开拓了整个天龙大陆眼界的功臣。

    他们从海外带回来的很多东西，就连朝中一品大员也没见过。

    在太子萧钰以庆功宴归航的功臣时。

    有些大臣听说，这些归航的官员手里，还有他们从海外换来的一些小金刚石，不由极为兴奋。

    “如今金刚石，在京都的价值，可是比黄金还贵！”

    心思活络的官员，恨不得立时去大沽……

    说不定还能以低价入手金刚石，待打磨好了，无论是售卖，还是自己佩戴，那都倍儿有面子。

    后来才听说，“唔，跟海外人交换金刚石的，基本都是女官员、女船员。她们自己就挺喜欢的，恐怕未必会卖。”

    京都官员不由感慨道，“如此看来，还是出海的女官们更有眼光啊！”

    因为“神仙散”一事，此时坐在庆功宴上，陪着庆贺的京都官员，竟也有一小半都是女官。

    京都的这些女官们笑道，“何必局限在‘出海’官员中呢？”

    后面半句话，不言自明——咱京都的女官也不差呀！

    萧昱辰和温锦回来以后，也更衣，换了朝服，来到庆功宴上。

    温锦纤细修长的手上，带了一颗蓝色钻戒。

    那纯美湛蓝的颜色，让在场的官员们，不论男女，都不由自主地将视线落在那颗硕大美丽的钻石之上。

    “快看娘娘手上那颗钻石，真是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温锦举手投足，本就威严中透着优雅。

    如今硕大的钻石佩戴在她的手上，更是人美，钻石也美，交相辉映，相得益彰。

    温锦在宴席上，待了半个时辰，就提前离开了。

    但是她手上的钻石，却给在场的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就连先前没有领会到钻石之美的人，此时也想要拥有一颗那么漂亮的石头了！

    更何况，它可是传说中最硬的天然之石，任何宝石、美玉都不能与它匹敌。

    温锦离开宴席之后，只见半夏、雀翎、韩献等臣子也陆续退出宴席。

    原来温锦在另一宫殿中，摆了个小宴。

    这里拜访着已经切好的水果，精致的点心，以及香气扑面的香茶。

    不用说，这些好东西，都是出自空间的珍品。

    韩献双手捧着那香茶，一脸沉醉的模样。

    温锦深深看他一眼，忽然道，“本宫召诸位在此小聚，实有要事。而且这件事，恐怕要请韩太傅，多多费心了。”

    韩献连忙从让人沉醉的茶香中睁开眼来。

    他就知道，他这小师妹凡给好东西，必要讨回点利息来！

    不过小师妹大方，他也乐得效力。

    “娘娘请吩咐。”韩献连忙拱了拱手。

    “经过云岚道人作乱一事，让我看到了，道术的高深莫测。然而，道术与我大梁来说，却是十分薄弱。”

    温锦话未说完，韩献的嘴角就抽了抽。

    您还薄弱啊？还让不让人活了？

    “齐地应当是道术最为兴盛之地，但我却听闻，齐地没有女道士？”

    温锦问完，又看着韩献。

    韩献连忙点头，“不禁齐地没有，韩某也没有听说过何地有女道修。”

    温锦挑了挑眉，“道术如此玄奥，没有女子，多遗憾？说不定，女子天资更远胜男子呢！”

    “咳咳……”韩献摸着小胡子，轻咳两声。

    温锦垂眸琢磨……她被人说是“妖后”“妖女”也就罢了。

    如今已经看出来，玥儿天资非凡。

    她可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将来也被人说是妖女！

    所以，不论是为了男女更加平等，让女子有更多的选择，还是为了女儿的将来铺路……

    女道修，都势在必行！

    第778章 螓首蛾眉，巧笑倩兮

    温锦清了清嗓子道，“既然如今还没有女道修，那就烦请师兄与诸位，出谋划策。

    “在青城山老道观下面那个占地不小的新道观，建立一个专门供女子修行的道观吧。”

    温锦说完，殿中一片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

    雀翎先开口道，“女道观？有这必要吗？”

    温锦垂了垂眼眸，“不是说必要，而是……我刚刚已经说了，经此一事，我看到道法的玄妙。

    “怎知这世上就没有女子精于此道呢？怎知就没有女子有此天赋呢？

    “如果她们需要引导，把她们往正路而不是邪路上领，她们怎么就不需要师父呢？”

    温锦看见有人微微点头，但还有人表情迟疑。

    她笑了笑，又说道，“其实没有什么事情是必要的。

    “就比如，建立女学这件事儿，以及开放女子入仕这事儿，必要吗？

    “以前没有人做这件事的时候，这么多年，老祖宗们不也过来了吗？

    “所以，什么必要不必要，只看有没有人想要做罢了！我召集众位到这儿来，商议此事……

    “不是跟你们讨论‘有没有必要’，而是本宫打定主意做这件事，希望诸位，出谋划策，仅此而已。”

    雀翎脸色一怔，继而微微皱起眉头。

    她小声道，“道法玄奥，其威力也无穷……娘娘的本事，本就被人忌惮。

    “倘若您再行此事，恐怕会有人向皇上进谗言，诋毁娘娘……”

    雀翎虽然声音小，但殿中安静，大家也都听到了。

    众人不由纷纷点头，目光关切担忧地看着温锦。

    “前怕狼，后怕虎，那就什么事儿都干不成了。”温锦无所谓的笑笑，“我们只管去做，功过是非，就留给后人评说吧！”

    她的豁达和豪气，让在场的所有人，心头都微微一震。

    韩献眯着眼睛，似乎知道了温锦执意如此的原因。

    “娘娘披荆斩棘，舍得一身剐，当真是为了后人啊！”韩献笑着点点头。

    他说完，拱了拱手，“韩某定追随娘娘，竭力办好这事儿！”

    众人还未领会这“后人”指的谁。

    周凌风却跟韩献颇有默契，“小公主！”

    他嘀咕一声，也连忙拱手，“贫道也愿为此事，肝脑涂地！”

    雀翎、半夏等女官不由瞪大了眼睛。

    嘿，这两位男子真有意思。

    为女子开拓道路的事儿，他俩比女子还积极。

    雀翎也拱手道，“既然娘娘身居高位，都不怕千夫所指，我等追随娘娘，方才有今日的女官们，焉能因为畏惧困难就退缩？雀翎，生死都愿追随娘娘！”

    其他女官也纷纷表态。

    温锦欣慰地点点头。

    “还请众人集思广益，为这个女道观取个名字吧！

    “一个名字，就代表一个全新的开始！”温锦笑着说道。

    “先秦民歌有云，‘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正是形容女子的，不如取名‘蛾眉’？”雀翎说道。

    “噗……咳咳咳……”温锦直接被口水呛住了。

    她捂着嘴，直咳嗽。

    还没等她说话。

    半夏以手为笔，沾了一点茶水，在面前案几上写下“蛾眉”两字。

    她皱起眉头，“蛾眉之蛾，虫字旁，略显小气。”

    “取同音字‘巍峨’之峨，是为‘峨眉派’，如何？”

    雀翎也沾了茶水，在案几上写下“峨眉”两字。

    温锦还没从咳呛中缓过神儿来。

    众人便纷纷点头，“峨眉派好！巍峨耸立，黛眉娉婷，既有刚毅，亦有女子婉约，好！”

    温锦还没从“峨眉派”的巧合中回过神来。

    大家已经全票通过了“峨眉派”这响亮大气的名字。

    众人都目光灼灼看着温锦，只等她做出最终决断。

    温锦在众人瞩目之下，缓缓点头，“好，题匾‘峨眉派’，待匾额制成，我们便前往挂匾收徒！”

    众人都怂恿温锦亲自题字。

    温锦想到，她坚持这么做的初衷，想到自己的女儿明玥公主。

    她没有推辞，大手一挥，写下大气磅礴的“峨眉派”三字。

    打造门派匾额的事儿，就交给雀翎去办。

    温锦也是没想到，这事儿交给雀翎没两天。

    她表哥姜朔就来找她抱怨了。

    “娘娘怎得不给雀翎几天假呢？远航归来，她就是铁打的人，也得歇息几日吧？”

    姜朔苦着个脸。

    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温锦如何压榨臣子了呢。

    “本宫没给她派什么重活儿啊？就打制个门匾，也不用她天天盯着吧？”温锦道。

    姜朔怔了怔，“那为何，她又要延迟婚期了呢？”

    温锦顿时想起，雀翎私下跟她说……峨眉派招收弟子的时候，能不能让她也挂名当师父？她也想收几个女徒弟。

    温锦不由神秘兮兮地一笑。

    “或许是雀翎觉得表哥你还没通过考验。想再考察你一段时间。

    “毕竟，对女子来说，成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儿，万一所托非人，男人还能休妻另娶。

    “女子要遭受多少唾弃非议？其背后的压力、成本，是大不相同的，她可不得多考察一段时间吗？”

    姜朔皱了皱眉，“当……当真如此？”

    温锦重重点头，“是啊，所以表哥你得好好表现。支持她的决定，温柔有耐性，百炼钢也能化作绕指柔。”

    姜朔被温锦忽悠“瘸了”，连连点头。

    他回去之后，虽着急，也不敢再催雀翎成婚之事。

    半个月之后，匾额打造好。

    温锦与众人一起，由韩献使缩地成寸的道法，来到青城山。

    雀翎，半夏和逢春，她们三个弄了好大一排爆竹。

    “来，挂扁挂扁！”

    蒙着红绸的匾额，被挂在道观的门头上。

    一大排爆竹摆得整整齐齐。

    坤元还在当地请了锣鼓乐队。

    挂扁仪式相当热闹，就连山上老道观的弟子，都站在视野好的地方，频频往这边看。

    自打上次，马裁缝在老道观起死回生之后，青城山道观的名声大振。

    前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修习道法，讲究心静。

    这使得山上道派，不得不分出两拨儿人来，一波儿专门接待来客。

    一波儿闭关静修，不受外界打扰。

    山上道观的名声，自然也给这新道观吸引了不少人气。

    众人看到这挂扁仪式，纷纷打听。

    “坤道？女子道观？”

    “专收女子为徒？”

    “女子也能修道吗？能写符？能驱鬼？能看风水？”

    “是不是真的呀？你们这道观是不是骗人的？”

    第779章 她还需要沽名钓誉吗？

    坤道峨眉派的诞生之初，就是伴着各种各样的非议而生的。

    当地的百姓们对这个“女子道观”并不看好。

    有人觉得她们是骗子。

    也有人觉得，是有人沽名钓誉。

    半夏跟着忙碌几天之后，她就要回到大沽的海务司去。

    毕竟她是海务司的长卿。

    她临行之前，还有些受挫。

    “当初做女官这条路，也不容易。发展海运，建大船，都不容易，也遇见了各种各样的阻力。

    “但这次的事儿……我觉得最难。”半夏不由有些灰心丧气。

    逢春拍了拍她的肩膀。

    “觉得这次最不容易，不过是因为我们对道法不够熟悉了解罢了。

    “万事开头难。你不过是被那些无知的老百姓给影响了气势！”

    逢春朝温锦那边努努嘴。

    温锦还在伏案书写。

    旁人看来，她是在乱写乱画。但温锦实则是在进行头脑风暴。

    这是她上学时候，就养成的习惯，如果遇到一个问题，暂时没有解决思路，就给自己十分钟时间，在一张白纸上信马由缰的写。

    不管这个想法有多么离谱……哪怕是“让外星人来”这样荒诞不羁的想法，也只管写下来。

    待十分钟时间到，再去看自己写过的那些东西。

    此时，就该让理智回笼，去一一审查，找出可行的方案。

    “瞧，娘娘都没灰心丧气呢！”逢春道，“娘娘自始至终，心态都很平和。

    “娘娘总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去忙你的，这边有什么进展，我就写信告诉你。”

    半夏点了点头，“你伺候好娘娘，别让娘娘太劳累。”

    “放心吧，我们累趴了，娘娘都不会累。”逢春冲她灿烂一笑。

    半夏这边刚走。

    温锦就眼底有星辉地抬起头来，“明日从医学院借调几个女大夫。再从女学借调几个女先生。

    “先把名气打出去，让人知道咱们‘峨眉派’不是骗子团伙儿。

    “先建立信任，慢慢就有生源，也有天资适合的人，慕名而来了！”

    逢春闻言一愣，“女大夫？女先生？峨眉派，不是道修吗？难道是医学院和女学的复刻吗？”

    温锦摇了摇头，“非也，算是走了个捷径吧。义诊和教书，最容易获得民心。

    “我们就用这两种办法，先让人知道、并对峨眉派有好感。

    “慕名而来的人多了，自然就能遇见有天赋的学徒了。也就是，先吸引‘流量’嘛。”

    逢春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温锦却是说干就干的性子。

    她次日直接从皇家医学院，优中选优，挑了十个女大夫。

    从京都女学，抽调了十位女先生。

    对她们进行了为期一天的“密集培训”。

    让她们知道，她们去做的，是怎样一件事，这件事有着怎样的非凡意义。

    并且，做成了这件事之后，她们个人能收获什么……

    再次日，这群怀揣非凡理想，肩负重大使命的女大夫和女先生，就同皇后娘娘和韩太傅，一起来到了青城山峨眉派道观。

    第一次领略“缩地成寸”，她们不由惊叹道法的神奇。

    也更坚信，自己所做，是一件意义非凡的事情。

    打从这天起，峨眉派门口就有了络绎不绝，门庭若市的场面。

    虽说人生病，不能讳疾忌医。但还是有很多女子，不敢或是不愿找男大夫给看病。

    听说了峨眉派有医术高超的女大夫，不但免费给义诊，峨眉派还免费赠药、施粥。

    附近百姓家的女孩子，都可以道峨眉派道观中，读书识字。

    小姑娘在家里，也做不了什么活儿。

    与其担心她们疯跑惹祸，不如把她们送到峨眉派道观里，叫那些气质不凡，谈吐优雅的女先生，帮他们“看孩子”。

    不但不收束脩，道观还管孩子们吃饭！

    这岂不又省了家里的口粮？

    一开始，还有些家庭不放心……担心道观拐了孩子跑了！

    把孩子拐卖到远处去，他们哭都没地儿哭。

    可后来，看那些胆子大的乡里乡亲，领回来的孩子，天天吃得饱饱的。

    原本干枯消瘦的小脸儿，才几日的光景，就有肉了，还白里透红，小姑娘眼睛里都有光了！

    那些观望的家庭，也开始把孩子送去山上。

    不出一个月，就连附近郡县的人，都听说了有这好事儿。

    也开始把人往青城山送。

    来的人多了，自然也就有一些有天资的孩子，被发现。

    韩献，周凌风，坤元，还有青城山两位长老，会每日到这儿转转，发现有“师徒缘分”，或是有“慧根”的孩子。

    就会教她们一个简单的掐诀，或是念咒。

    孩子自己感受到神奇，就会被激发好奇心。

    收徒这事儿，就变得水到渠成。

    万事开头难。

    所以这开头的时候，温锦几乎每隔两日，都会亲自来一趟，亲自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