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传来巴掌声和呵斥声，“毛头小子叫什么叫！吓死韩某了！还以为你遭遇什么不测了呢！”

    紧跟着是坤元的傻笑声，“是吉是凶，您韩太傅不是一占即知吗？”

    又是两道巴掌声，“哦，我再占卜占卜，原本有救，也拖成没救了！”

    “嘿嘿，多谢韩老牵挂！”

    “你才老呢！”

    听见两人还有功夫斗嘴，外头的人便知，里头是虚惊一场。

    韩献的声音传出来，“娘娘，收获颇丰呀！这云岚可真能藏钱！说他是‘貔貅’一点儿不为过！”

    温锦带着人，弯身进了山洞。

    洞口虽小，里头却别有洞天。

    墙壁上嵌着会发出幽光的萤石。

    把洞内照得依稀可见。

    洞里有十几口大箱子，那箱子藏个大汉都不成问题。

    逢春和侍卫们上前，撬开锁，把箱子挨个儿打开。

    “嚯——”

    “嗷！”

    “这么多！”

    逢春和侍卫们惊呼出声。

    韩献和坤元则一脸“就知道你们也会如此”的表情。

    “啧啧……”温锦也禁不住惊叹，“这也太多了！比清算账目得出的数目还要翻几番啊！”

    “看来，他也没少坑宋钦。”韩献摸着下巴道。

    “联系皇上，请皇上再派兵来，得几十个人，才能把这么多银子抬去道观。”温锦说道。

    韩献拱了拱手，“韩某去办。”

    韩献出了山洞。

    不一会儿功夫，他就带着十几个身强体壮的侍卫，又回到洞中。

    坤元用道法封条，将那一口口装满银锭子的大箱子又给封了起来。

    侍卫们得四五个人，才能抬起一口箱子。

    等所有的人，都把箱子抬起来之后。

    韩献念动心诀，众人便以缩地成寸的功夫，离开山洞，回到道观后山。

    若是没有韩献此等功夫，他们抬着这么重的箱子，走崎岖的山路回来……恐怕要走到日落西山，才能人和银子都平平安安地回来。

    “真不知道当初，云岚是怎么把这么多的银子，都藏到山上去的？”坤元嘀咕道。

    韩献啧了一声，“看来，他被欲望迷惑，已经有许多年了，不过是如今，东窗事发而已。”

    这些银子抬进道观之时。

    有不少人都看见了。

    那些长老们上前，询问坤元缴获的脏银有多少。

    坤元指着那十几口大箱子。

    “喏，都在那儿了。”

    长老们闻言，瞪大了眼睛，下巴都掉在了地上。

    然后，他们很快都别开视线，默念心诀……

    如此多的银子，太容易“迷人心智”了。

    他们修行之人，讲究远离诱惑，不为俗物动心。

    那些修为不高的弟子，听闻那一口口的大箱子里，都是银子之后，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不……不回乡了。”

    “这可比回老家种地……强，强多了。”

    一行已经收拾好行礼，要走的弟子，见状也将行礼放回原处。

    “山上的苦日子，似乎也没那么苦。修行也不错……”

    那些围聚过来要账的百姓们，应该是最高兴的。

    “能还账了！”

    “终于能要回拖欠了这么多年的账了！”

    “朝廷的军队都找到脏银了，会把道观欠咱们的账，还给咱们吧？”

    当然，也有那消极悲观，好泼冷水的。

    “别高兴得太早，看见旌旗没有？这是大梁的军队，大梁朝廷把脏银搜出来的！

    “他们欠账的时候，这地界儿还归齐国管辖呢！大梁会帮齐还账吗？”

    商户百姓顿时大惊失色，有些人甚至失声痛哭。

    逢春拿来账册，并叫上了几个心细、算术精湛的小道士。

    一人面前摆了一个方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以及一本账册。

    “跟道观有财务往来，过去账目还未结清的商户百姓们，请排好队，叫到谁的名字，谁就上前来！”逢春高声说道。

    韩献为她掐诀，放大音量。

    逢春本就高八度的声音，顿时更加嘹亮清晰。

    商户们一听这话，顿时放下心来。

    “看吧！大梁管这事儿！”

    “大梁承接了齐地，没有把过去的账目一笔勾销！”

    “人家大梁说的是‘以民为本’，怎么会坑老百姓呢！”

    也不知是谁起得头，一众的商户百姓们纷纷鼓掌山呼，“大梁万岁！大梁万岁！”

    有人露出不屑表情，嘀咕道，“钱没拿到手里，什么好听的我都不信！”

    还有人悄悄去改自己的账目……那么十几口箱子呢！那得多少钱啊！

    他多写个几十两……根本就看不出来！

    但这等人可是打错了主意——

    “此账不对，”逢春道，“你的账目和道观所记账目对不上，你且到一旁等候。”

    逢春又对道士交代道，“把有问题账目标记出来，先处理能对得上的账目，有问题的都等最后再一一处理。”

    “诶，别呀……给我放到最后，会不会这钱分到最后，没我的份儿了呀？”

    逢春微笑对人说，“放心，不会的。”

    可钱没拿到自己手里，谁敢确信不会呢？

    第775章 生死有命

    有了前车之鉴，敢谎报的人就不多了。

    但还是有三分之一的账目有问题。

    这也不奇怪，毕竟当初云岚管财务，道观的账，就是一笔笔烂账。

    萧昱辰抱着女儿，来到温锦身边。

    “若无旁的事，咱们先回京吧？

    “留钰儿一个，在京都处理雀翎等人凯旋抵京的事务，对他的挑战，是不是太大了些？”

    温锦正欲点头，忽然听到一片哭声传来。

    她同萧昱辰都循声看去。

    就连萧昱辰怀里，正在打瞌睡的小公主，都支棱起小脑袋，朝那哭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众多百姓，抬着一个门板，板子上放着个人。

    众人一路哭，一路往山上道观而来。

    就连掌门和长老们，都被这声音惊得从道观里头，快步出来。

    萧昱辰惊讶道，“你看这些人？”

    温锦凝眸看去，“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几乎没有青壮年。”

    为何是这些人，抬着个人上山？

    温锦和萧昱辰对视一眼，两人正不解。

    却有两个腿脚麻利的小孩儿，先跑到山上来。

    一个小孩儿冲着满头银发的无定掌门跑去。

    另一个小孩儿左右看了看，一双纯澈的大眼睛，发现了温锦和萧昱辰。

    他扭脸朝这一家三口跑过来。

    小孩儿还在三五步之外，没等侍卫上前阻拦。

    他扑通跪下，“求求贵人，救救马裁缝吧！她是个好人！她一直照顾镇子上的老弱病残。

    “她手巧，总是给我们做衣裳穿，从不问我们要钱……要不是她，我和我弟弟，灾荒那年就冻死了！

    “战乱的时候，也是她把我们藏起来，给我们饼子吃……她救了这么多人，她该长命百岁的呀！

    “求求您，救救她……”

    温锦茫然地看向一旁的无定掌门。

    无定掌门一边扶他面前的小孩儿起来，一边点头，叫道观的道医和长老前去查看。

    那个被放在门板上抬来的，就是小孩儿口中的“马裁缝”。

    是个看起来五十多岁，身形消瘦的妇人。

    她双目紧阖地躺在那儿，也不知还有没有气息。

    但她的面容看起来，却并没有死相……反而显得平静安详，就像是，睡着了。

    无定掌门安抚了朝他跪求哭泣的小男孩儿，又连忙朝温锦这边走来。

    他又搀扶起这个孩子，“道医和长老去看马裁缝了，你过去吧。”

    小孩儿却深深看了温锦一眼，一言不发，砰砰朝温锦磕了三个头，抹抹鼻涕眼泪，扭头跑回队伍中间。

    “怎么回事？”萧昱辰问掌门道。

    无定掌门道，“这马裁缝，是个寡妇。夫妻俩都是善人，丈夫被抓去充军了。

    “马裁缝靠经营一家裁缝铺为生。她乐善好施，专门帮助镇上的‘鳏寡孤独’。

    “先前镇上的人不明白，有好些污言秽语诋毁她，但她从来不放在心上，在一片骂声中，仍然坚持善行。

    “今早，镇上的人喊她一起来道观要账时，才发现她倒在裁缝铺子里，不省人事了……”

    无定掌门话没说完。

    抬着马裁缝来的人群中，忽然又爆发了更响亮的哭声。

    萧昱辰和温锦，都面有唏嘘。

    这群鳏寡孤独，自发的抬着马裁缝，走崎岖的山路来到道观求助。

    他们是社会当中，最软弱无力的一群人。

    但在此时此刻，他们却凝聚在一起，彰显了非凡的力量。

    他们的哭声，让在场的许多人，都心有戚戚焉。

    好多镇子上的人，也跟着沾眼角抹泪。

    无定掌门被小道士请走。

    温锦听见他对那群百姓道，“生死在天，命数已到，此乃天道……我等都是修行，遵循天道之人，不能更改天道呀！”

    那道医和长老们都纷纷点头。

    小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她做了那么多好事，救了我们这么多人，难道上天不给她增加寿命吗？”

    小孩子的逻辑，总是这样简单直接。

    温锦正要叹息，忽然她的衣服被人扯了扯。

    她扭头去看。

    只见玥儿一只小胖手，紧紧地揪着她的衣裳，另一只手指着门板上的人。

    “娘娘……救……救！”

    玥儿不知听懂了多少，亦或是被现场的气氛所感染，竟也着急起来。

    温锦摸摸女儿的小脸蛋儿。

    “阿娘不知道能不能救下来，不好给人希望又叫人失望，”温锦小声说道，“咱们只能一试。”

    说完，她招来坤元。

    “马裁缝是什么病？”

    坤元道，“长老们说，不是病，就是气数尽了。心头血不通，人就没了。”

    温锦点点头，这听起来，像是“心梗”了。

    心梗，即便在现代，也是极其凶险的病症。

    一旦送医不及时，抢救不及时，人说没就没了。

    他们从山下抬上来，还都是一群老弱病残抬的……恐怕早过了最佳抢救时间。

    “这里有一颗‘还阳丹’，究竟能不能救她，我也没把握……总之，试一试吧！

    “能不能成，也都算是她的命数。”

    温锦把一只白瓷瓶递给坤元。

    坤元愣怔看着温锦，“还阳丹？世上真有这东西？”

    温锦眨了眨眼睛……都给你吃过你还问！

    她总要把空间里的灵气化成的灵丹，起个了不起的名字，才好拿出来嘛！

    “快去，去！”玥儿急得从她爹怀里，探着身子推着坤元。

    坤元拱了拱手，连忙跑到人群前头。

    “坤元！你干什么？”

    “那是什么？”

    “晚了！人已经没了，你别做无用的尝试！”

    几个长老语重心长的劝他。

    坤元跟他师兄周凌风一样的倔脾气。

    温锦吩咐的话，他既答应了，就一定要执行到位。

    他不顾众人阻拦，上前掰开马裁缝的嘴，把那瓶子里的一颗灵丹，倒进马裁缝嘴里。

    长老们满面怒色，痛斥坤元，“人已故去，你折腾‘大体’做什么？这是对死者的不敬！”

    “掌门长老们都没办法，你一个小辈儿，你有什么办法？”

    “简直胡闹！”

    周围的百姓，原本刚燃起一点儿希望。

    但见坤元确实年轻，而那些长老们各个眉须花白，看起来比他靠谱多了。

    众人顿时更加伤心。

    “我们在道观，都听闻过马裁缝的善行，有一点希望，都不该放弃，也要试一试！”坤元顶住压力说道。

    他师父怒斥，“长老、道医，哪个不比你更懂？倘若有希望，他们岂能不试一试？

    “你会有什么办法？你是从哪里学得歪门邪道？”

    他师父的话音还未落地。

    周围的小孩子忽然欢呼道，“醒了！醒了！”

    第776章 女性力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小孩子的欢呼声吸引着，看向门板上的马裁缝。

    只见她睁开眼睛，茫然的看着周围的人。

    她缓缓从门板上坐起来。

    大人们不知是反应迟钝，还是难以置信，被吓呆了，竟没有一个人上前扶她一把。

    倒是两个小孩儿连忙上前，搀扶着她坐起。

    “马大婶，你怎么样？”

    “我……我去到了一个极美之地，只是那里有声音说，我在世间，还有善事未尽……”

    马裁缝疑惑地看着大家，“我们这是在哪儿？”

    周围人听她这么说，一时唏嘘，一时惊叹。

    大家总算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向她解释起来，“我们发现你昏倒在裁缝铺的地上……”

    “是这位年轻的道长救了你！”

    “这是仙道啊！能通天的仙道！”

    众人说着，纷纷向坤元下拜。

    “感谢仙道，救了马善人！”

    “感谢仙道，起死回生啊！”

    坤元见那年纪看起来比他爷爷还大的人，朝他跪拜，立时又窘又慌。

    他慌忙去扶人起来，“不不，不是我……”

    人太多，他哪里能扶得过来。

    “你们快起来，不是我……这是……”

    他回头去看，却已瞧不见温锦的身影。

    何况，他一个人的声音，怎压得过这么多人，齐呼“仙道”的声音。

    几位长老和道医，摸着胡子，神情玄奥地看着坤元。

    远处在道观内结算账目的人，也纷纷侧目，看着这边的动静。

    甚至有人犯起了嘀咕，“这里的道长，真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啊？”

    “他们救活了马裁缝！”

    众人瞪大了眼睛，你看我，我看你……

    钱没了还能再赚，命，一人可只有一次！

    这马裁缝，明明死了，却又活了……岂不是又赚了一条命？

    他们即便不把这账要回来，日子也还能过……

    有些人当即就想，要不……算了？账不要了！就当跟道观结个善缘？

    “诶，你们别走啊！回来！该给你们的一定要给！”逢春在前头喊道。

    马裁缝也被众人簇拥着，再三拜谢了坤元。

    坤元又急又说不清楚，他面红耳赤，“不是我，不是我……”

    他再怎么解释，旁人也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他们看到长老们都说了没救了。

    这位年轻的道长，顶住压力，把马裁缝救了回来。

    众人簇拥马裁缝下山。

    青城山道观的名声，也就此传开。

    无定掌门皱着眉头，找到温锦。

    温锦本欲离开。

    无定掌门却长叹一声，“观主，您如此作为，乃是有违天道。那马裁缝气数已尽，命该归去。”

    他长叹着摇摇头。

    温锦闻言，不由瞪大了眼睛，“有违天道？”

    “呵，”她笑了一声，“老掌门为何觉得，我能做出违背天道的事情呢？我不过是尽人的本分而已。倘若天道能被凡人轻易违背，那还是天道吗？”

    无定掌门眸光深深看着她，“观主可不是普通的凡人。”

    温锦笑道，“我的看法，与掌门不同。我此时只觉得，天意美好。

    “掌门怎知，她今日遇见我，而我恰好能救她……这不是天意？不是天道呢？

    “她早一天，晚一天，我们都不可能遇见。你是看到的‘天道’大？还是我理解的‘天道’大？”

    无定掌门闻言，微微一怔。

    温锦又道，“说句狂妄的话，人会被自己熟知且确信的东西所局限住。

    “诸位长老和掌门，是不是也会被自己所熟悉的掐算占卜，所局限了呢？

    “天道之道，大而无穷，瞬息万变。人怎能用自己有限的认知，去揣摩透彻大而无形的天地之道呢？

    “而人更加有限的言语，又能把这无限的天道，解释清楚几分呢？”

    无定掌门仿佛突然被一个后生晚辈，给当头棒喝，教育了一番。

    他后退一步，愣愣怔怔看着温锦。

    温锦欠了欠身，“晚辈狂妄了。”

    无定掌门也连忙躬身行礼，“后生可畏！”

    温锦抱着女儿，等萧昱辰整军完毕，叫了韩献来，他们就可以先行离开，回去京都了。

    等韩献的时候，萧昱辰低声道，“今日那马裁缝的事儿，给我的震动挺大的。”

    温锦好奇看他，“怎么说？”

    萧昱辰目光温柔地看着她，“以前，我一直觉得，女子天生柔弱，男人才是顶天立地。

    “后来，我渐渐重新认识你，发现你的柔弱中带着非同一般的力量。我又觉得，得像你这样，能力非凡的女子，才会有非凡力量。

    “但今日，这位马裁缝，又让朕改观了……”

    萧昱辰举目远眺。

    他站的地方，恰能看到簇拥着正在下山的众人。

    远远的，依稀可见，马裁缝仍旧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

    众人对她——一个平凡的中年女子，那种深深的爱戴和敬佩，发自内心。

    “原来，像她那样平凡、没有过人能力的女子，越也能有非同一般的力量。”

    萧昱辰感慨道，“做善事不难，帮助他人不难。

    “难得是，多年如一日，哪怕有误解、有诋毁，依然坚持初心，尽己所能的，一直做善事。

    “马裁缝所展现的力量，朕相信，连大部分男人都做不到。‘女子之力量’，不可小觑！”

    他目光再次落在温锦的脸上。

    此时，更添了一抹赞叹和崇敬。

    温锦欣慰的同时，也觉得，女性力量的觉醒，以冲破人思维的局限，被所有人，不论男人还是女人，看到、认同——道阻且长。

    需要靠每一个人，在自己位置上做出努力。

    而拥有着得天独厚优势的她，必然也肩负更多的责任。

    “皇上等我一会儿，我突然想起些事儿，要找无定掌门商议。”

    温锦抱着女儿就往道观而去。

    “玥儿交给朕吧！”萧昱辰身手抱女儿。

    温锦却没给他，“不，我得带着玥儿。”

    温锦回到道观，又找到无定掌门。

    “咱们修道界，有女弟子吗？”温锦突然问道。

    无定掌门愣了愣，“没有，没听说过。”

    温锦不由惊讶，“为何没有？”

    无定掌门被她的问题，问得更是惊讶，“……就是没有啊！”

    温锦皱起眉头道，“不可能吧……是不是掌门没听说而已？”

    无定掌门闻言笑起来，“女子天生就是为了成婚生子，操持内务。这是她们所擅长的，也是天意赋予她们的能力。

    “而修道，是追求天地之大道，长生之道。非女子所能及……”

    温锦当即就怒了。

    第777章 为女儿铺路

    温锦抱着她的宝贝女儿道，“无定掌门这么说，不觉可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