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鞅长吁短叹。

    但总得来说，他表情是放松的，怡然的。

    他麾下非常熟悉的大将，笑声玩笑道，“卫将军别说了，您上次就立下豪言，要给皇后娘娘磕头跪拜，行臣子大礼。

    “这回，要是宋陈两国的诚意更高，您还能许什么呢？”

    卫鞅瞪眼看他。

    大将们都嘿嘿笑了起来。

    这些戍边的大将，跟京城来的大将不同。

    他们多是从战场上，经过一场场的实战，提拔起来的。

    他们是真正的大老粗。

    跟京城那些文雅的儒将不同，他们毫不讲究含蓄内敛，便是自家将军，他们也敢当面开玩笑。

    卫鞅也不怒，正式的场合，他们不会有失分寸。

    这私下里，他被开几句玩笑，倒也无所谓。

    “嘿，你们还别跟我抬杠！

    “宋陈若是能冲皇后娘娘的面子，不奸猾地想多占利益……

    “我卫鞅当众、三叩九拜、求见皇后娘娘！”

    众人闻言又哈哈笑起来。

    卫鞅这次是给自己留了余地的……

    就连他这个大老粗，如今也发现了……皇后娘娘那女人，真是不可小觑。

    她在朝中的影响力，在整个天龙大陆的影响力……都超乎了卫鞅的预判。

    齐国定然会给出优厚的条件，拉拢宋陈两国。

    可没想到，宋陈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帮助大梁，直接攻齐。

    换位处之……如果他卫鞅是宋陈大将，他即便不出尔反尔，也会故意拖延上一段时间，以拿捏大梁。

    让大梁不得不用更高的利益，来换取他们的帮助。

    但没想到，不论是宋还是陈，都没耍这个奸猾。

    他们出兵、出战的速度，让卫鞅到这会儿都还如同在梦里。

    所以，他刚刚故意说，“宋陈，若是冲皇后娘娘的面子……不多占利益。”

    宋陈使臣哪里会在这战场之上，提及皇后娘娘——一个女子的面子？

    那岂不是叫皇帝颇为没面子？

    卫鞅看着他麾下那群大将，看着他笑，好似等着看他在皇后面前“出丑”似的。

    嘿！这群老粗，他们哪儿知道，他早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卫将军！使臣已到，皇上命您带诸将一同议事。”

    帐外传来诏令。

    卫鞅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军服软甲。

    有资格和他一起进皇上主帅大帐的将军们，也收拾仪表。

    他们收敛起脸上玩笑的表情，一个个威风八面，不苟言笑，阔步前行。

    他们都清楚，如今皇上诏令他们去，就是为和使臣谈条件的。

    这是要商定天龙大陆以后的划分局面。

    若共谋吞齐之后，天龙大陆将由四分天下，变成三足鼎立了！

    卫鞅等人，进帐之前，都深吸一口气……

    这也是一场“硬仗”啊！

    而且，比沙场之上，真刀真枪的仗，更不好打！

    他们一个个都得提起精神，铆足了力气！

    “此乃我君在出兵以前，所交代的。后来，我君又接连来信，再三叮嘱。

    “皇后娘娘于我君有恩，我君感念皇后娘娘恩情，更愿与大梁结下深厚友谊。

    “遂提出如此条约，盼大梁尊贵的君主，能准允。”

    宋国使臣先拿出他们君主的亲笔信函。

    卫鞅身后的那群将领，都在盯着他看。

    卫鞅不用回头，也感觉到后背简直烧得慌。

    他们目光也太灼热了！

    谁能想到，使臣竟真的不顾及皇帝的面子——在这儿提皇后娘娘的名号呢？

    感念皇后娘娘的恩情，不能放在私下说嘛？

    诶？

    皇上那是什么表情？

    先是眉头紧蹙，后又眉梢高挑……

    哦！卫鞅大喜，一定是宋国人话说的好听，条件却开得苛刻吧？

    哈！看来皇后娘娘的面子不好使嘛！

    卫鞅嘴角刚得意翘起。

    就听萧昱辰道，“宋国国君诚意太足，朕完全同意，甚是感动。

    “你们回去告诉宋国国君，梁宋友谊深厚，两国军民，情比金坚！”

    卫鞅的嘴角抽了抽……怎么回事儿？

    叫他们这些大将来，不是为了多一张嘴，多一分说服力。

    好舌战使臣，争取最大利益吗？

    怎么他们这些大将，还没吭声呢……皇帝就已经同意了？

    不止卫鞅懵，大帐里的将领们，个个都是懵的。

    紧跟着陈国使臣亦递上君王信函。

    陈国使臣道，“我陈国大司马，有幸在娘娘还是王妃之时，便与娘娘相识。

    “娘娘对我陈国大司马的母上大人有救命之恩，与我大司马更有义结金兰之交……”

    陈国使臣说着，斜了宋国使臣一眼。

    那骄傲的小表情，帐内有眼睛的人都看到了！

    明晃晃地在说，“你先递信函又怎样？我们陈国跟大梁才更亲！”

    “哈哈哈……”

    萧昱辰看着信，朗笑出声，“陈国君考虑周全！在新的边境建立最大的自由贸易市场。

    “这想法甚好！而且于整个天龙大陆的共同发展有利！

    “陈国盛产战马，牧场广袤，牛羊充裕。宋国纺织业发达，水运便利。

    “我大梁嘛，兼而有之。朕愿与两国缔结友谊，愿天龙大陆四海晏清，国富民强！”

    第699章 姜芊的老相好

    卫鞅整个儿听懵了。

    皇帝是一点儿都没问他们的意见，就自行决断了啊！

    他倒不是觉得，皇帝必须征求他们的意见……没这个道理。

    而是……皇帝叫他们来，难道就是为了占个“人多势众”的气场？

    预想之中的“舌战使臣、据理力争”呢？

    待皇帝叫使臣去休息，夜里要给设篝火大宴，款待使臣。

    使臣退出去之后。

    卫鞅等人才看到那些条款……

    看到之时，卫鞅整个人都凌乱了……

    宋陈两国的国君，是皇后娘娘的亲兄弟吧？

    哪有人出这么多兵援战，最后的利益划分，却如此“谦逊”？

    宋陈也划走了齐国的一部分疆域。

    但这些疆域都是以天险相隔，倘若划入大梁疆域。

    那么宋陈必受更大的威胁，而大梁监管起来也更为麻烦。

    齐国大军虽然投降，但如今还未征服整个齐国。

    齐国各地还有贵族世家割据抵抗。

    虽然在大军面前，那些小股的抵抗势力不成气候，投降只是早晚的而事儿。

    但军队是需要庞大开支的。

    宋陈没有向大梁要一文钱的军费开支。

    人家自己去攻陷他们要划走的齐国领土。

    齐国最肥美富饶的土地，六成以上，都划入了大梁疆域。

    当然，大梁也要自己去打下来。

    两国君王的信函，都十分诚恳且客气。

    难怪自家皇帝刚刚笑得那么开怀。

    便宜都让他捡了，他能不高兴吗？

    “这不对啊……”卫鞅在那嘀嘀咕咕，“会不会有诈？

    “这条款怎么看，都是对大梁最有利，最划算……

    “他们出兵，开支巨大，图啥呢？我感觉有诈！”

    其他人都看了卫鞅一眼。

    郭劲笑道，“有诈又如何，条约白纸黑字立下，他们若毁约，我们再起兵就是！”

    “通商……”萧昱辰的手指，在通商二字上画了个圈儿，又在“自由贸易”上画了个圈儿。

    “大梁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而且这种东西，通过打仗，他们得不到。

    “只有通过友好通商，才能得到。所以，他们愿意退一步，以得到这好处。”

    卫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是什么？”

    大梁有什么东西，打仗得不到？而自由贸易能得到？

    萧昱辰两手一摊，“朕不知道啊，那得问皇后。”

    此言一出。

    卫鞅麾下大将，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卫鞅脸上腾地烧了起来。

    啊这……

    待他们退出萧昱辰的营帐。

    立刻有人凑到卫鞅的面前，“当众、三叩九拜、求见……”

    说完还挑挑眉，眨眨眼。

    “滚！”卫鞅啐道。

    他眉头拧成疙瘩……

    不用旁人调侃他，他现在真的想求见皇后娘娘！

    他想请教——她究竟是用什么方法，能让宋陈拿出这么大的诚意，来助梁？

    不可思议啊！

    他一个领兵多年的人，怎么都想不通。

    何以她一个内宅妇人，久居深宫的女人却能做到呢？

    如果能让他知道这其中缘故……哪怕三跪九叩，也值了！

    萧昱辰大宴使臣之后，让他的谋士们草拟出与宋陈两国的条约。

    使臣带着条约离去。

    梁国的军队又朝前推进了数个城邑。

    齐国大军已经溃败。

    梁国军队前行，势如破竹，基本没有遇到什么像样儿的抵抗。

    倒是有一支先锋军……正是萧昱辰带领，曾经深入齐国的那支“幽灵兵团”。

    先锋军行军速度极快，犹如神兵天降。

    俘获了几千人的齐国王公贵族为俘虏，押回梁军大营。

    王公贵族被俘之后，可想而知，梁国大军后续的推进，必将更加顺利和轻松。

    可谓将一路畅行无阻。

    梁军军营里的气氛，犹如过年。

    有一部分人，已经在收拾行装，准备随皇帝萧昱辰班师回朝了。

    萧昱辰也已草拟了前往大齐，建立新的行政府的官员名单。

    接下来，他就不用在“亲征”了。

    终于可以凯旋回京。

    终于可以见到他的妻，他的儿女。

    萧昱辰这些天，几乎天天都带着笑，眉目从未有过的仁慈和蔼。

    全军似乎都被他的情绪所感染。

    平日里气氛严肃的军医营，大伙儿也开起了玩笑。

    “听说那群贵族俘虏，将被押回都城。

    “那些长得俊秀的，可能就做了咱们大梁贵族的面首了！”

    军医营的女军官们，在军医里呆的久了，说话也开始像军爷一般大大咧咧，肆无忌惮，风格豪放粗犷起来。

    “咱们在前线辛苦，如今俘虏了这么些人，不叫咱们先挑？

    “反倒要送回去给京都的贵妇们先挑？这是什么道理？”

    众人闻言，嘻嘻哈哈地笑那说话之人。

    “心痒了啊？那你去挑啊！听说有个长得特别俊的，好几个军官为了争夺他，险些打起来！

    “与其便宜了那些老爷们儿！不如你去把他收了，养做面首，多逍遥快活！”

    又是一串笑声。

    被取笑这女军官轻哼一声，“咱们院长还没行动呢，轮得到咱们去挑？

    “你们谁敢去问问院长？院长要是对养面首不敢兴趣，让咱们挑……

    “那咱们再去挑啊？”

    众女军医正在嘻嘻哈哈地玩笑。

    姜芊恰掀开帐帘进来。

    众人笑声戛然而止，面上多少还有些尴尬。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姜芊察觉气氛异样，不由问道。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有些羞愧地低下头。

    “怎么了这是？”姜芊挑了挑眉。

    “她们说押回的齐国贵族里，有长相俊俏标致的……要去挑面首呢。”

    一个女军医红着脸，笑着说。

    姜芊哦了一声，“皇上若准，你们尽管去。”

    女军医见她态度平平，不由胆子更大了些。

    “她们说，得让院长您先挑啊，您挑完了其他人才敢挑。”

    姜芊闻言，面上波澜不惊。

    她进到里头，从柜子里拿了医案，又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

    她已经走了有片刻……大帐里仍旧是安安静静。

    “什么情况？怎么不说话了？生气了？”有人小声猜测道。

    “你们不知道？院长的‘老相好’就是齐国贵族，据说还是前朝皇族呢！”

    一个女军医，神秘兮兮地低声说道。

    其他人都眨巴着八卦的眼睛，十分好奇地盯着她，“说说，快说说！”

    “我听说，咱们这个皇家医学院，最初，就是那个齐国贵族，在背后支持院长开办的！

    “你们说，院长的老相好，会不会也在这些俘虏当中？”

    第700章 叫那些男人们看笑话吗？

    “那咱们去看看吧？看看院长的老相好长什么样儿？”

    “咱们院长，可是皇后娘娘的表姐，是郡主！能让她相中的男人，肯定俊！”

    “而且能出资建学院……这手笔也不小啊！”

    几个女子头对在一起，叽叽咕咕地说。

    边说边嘿嘿直笑。

    她们正嘀咕着姜芊和那位齐国前皇室……发展到哪一步的时候。

    忽听“咣当”“哗啦”两声巨响。

    女军官们吓了一跳。

    胆小的还惊叫一声。

    她们回头去看，只见陆欣黑着脸，推倒了桌案，桌子上的脉案书籍，瓶瓶罐罐撒了一地。

    “你干什么？发什么疯？”女军官们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冲她吼。

    陆欣抬脚踢开桌子。

    “你们刚才的话——再说一句试试？！”

    陆欣死死地盯着她们，那眼神儿，犹如狼崽子。

    ……

    姜芊已经离开军医营。

    她不知道，她走了以后，那些女军官们还在议论她。

    她脚步不由自主地来到皇帝帐前。

    萧昱辰交代过他帐前的侍卫，只要是姜芊有事儿找他，哪怕里面正在开会，也可进去通传。

    姜芊瞧见侍卫朝她拱了拱手，正要进去通传时……

    她却忙摆了摆手，转身就走。

    侍卫站在原地一愣，挠了挠头。

    姜芊往回走了几步……却又猛地停下脚步。

    从齐国都城俘虏来的贵族有好几千人。

    她总不能自己一个个去找去看……

    肯定是直接问皇上，来得方便。

    可她要怎么问呢？萧昱辰又会怎么想呢？

    当初……还在京城的时候，温锦就已经告诉她。

    凤渊为了拉拢齐国贵族，同时娶了四个贵族家的嫡女为妃。

    他已经娶了旁人……

    照他们姜家的规矩，她不会给人做妾，也不想和他的四个妃共事一夫。

    打从那会儿起，她的心思已经全在医术上，全在医学院里了。

    可刚刚，那些女孩子们的话，搅动她的心……

    让她不由自主地走到这儿。

    “既然已经来了，何必‘临阵脱逃’，就问问又能如何？

    “皇上会怎么想我……那关我什么事？他爱怎么想怎么想！”

    姜芊默默地跟自己说完，又转过身，朝萧昱辰大帐而来。

    帐前的侍卫，瞪大眼睛看着她……

    这军医营的最高级女军官，京都的元容郡主……她到底进不进去？

    她跟个“摆锤”似的，在哪儿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了！

    这次，姜芊已经行至帐前。

    侍卫倒没急着进去，前几次的经验告诉他……郡主说不定待会儿又改主意了。

    “郡主？”侍卫问她，要不要禀报。

    姜芊讪讪一笑……算了。

    问到了又如何？

    见到了又如何？

    还有意义吗？

    她正欲离开……却听到里头传来大将的声音，“有个特别俊的……”

    “哈哈哈，卫将军，你还有龙阳之好啊？”

    姜芊闻言，瞬间色变。

    她不等侍卫禀报，就阔步上前，径直掀开帐帘……

    “诶，郡主，等……”

    侍卫来不及禀报，帐中的人已经抬头瞧见气势汹汹的姜芊。

    “见过郡主！”几位大将笑眯眯地朝她拱了拱手。

    姜芊目光凶狠地瞪了卫鞅一眼。

    卫鞅怔了怔……他没惹着元容郡主吧？

    “皇上，臣女有事求您……”姜芊拱手，声音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