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官在门口禀报。

    萧昱辰叫人进来。

    “启禀圣上，此次大战我军共计损耗五百七十余人。”书记官说道。

    众人看向书记官，“才五千多人？损耗这么少啊？”

    书记官看了那说话之人一眼。

    在座众人都看向他。

    他自知失言，“末将不是嫌少，是高兴，太高兴了！”

    书记官说，“是五百七十余人。”

    议事厅里一阵寂静，所有人仿佛都忘了呼吸，连萧昱辰也是。

    “你再说一遍，多少？”卫鞅瞪大眼睛。

    第673章 堂堂天子竟然说她令人钦佩

    书记官再说十遍，也还是五百七十余人。

    没错，五百，不是五千。

    整个议事厅的大将要疯了……他们觉得这不是真的。

    虽然这个消息很好，但就是因为太好了，好到不可思议，好到不真实。

    众将甚至商量说，是不是有许多齐人混进来了，要刺探情况，搞里应外合的偷袭？

    “这次伤亡率低，是因为军医营的奋战，他们奋不顾身的从战场上抢救伤员。

    “曾经没救的伤员，通常熬不过头一夜，头两天……这次，他们竟然都熬过来了。

    “现在很多都醒了，都在军医营帐那边养伤。”

    书记官说完，几个大将就忍不住站起身来。

    他们想去军医营，亲眼看看！

    若不亲眼见证，怎么也无法相信……这究竟是什么神奇的医术？能让一场大仗的伤亡率降四十倍？

    几个人唰唰起身之后，忽然发现皇帝和郭将军，卫将军都坐着没动。

    几人赶紧又坐下了。

    人虽坐下了，但心却已经不在这儿了。

    几个人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眼神飘忽，心思乱转。

    “去看看。”萧昱辰起身道，“朕要去军医营看看。”

    卫鞅和郭劲当然也起身跟着。

    另几位大将见状，神色兴奋地跟在后头。

    一行人翻身上马，疾驰出城。

    伤员大营在后头，并未跟随大军到鹿邑城中。

    他们策马疾驰一阵子之后，就看到了那片连绵的营帐。

    这会儿，营帐中已经升起了炊烟。

    等他们离得近了，发觉营地中有说有笑，气氛竟不是压抑的、不是死气沉沉的。

    相反，有种和鹿邑大军一样的兴奋，喜悦之情。

    不等人通禀。

    萧昱辰直接带着数位大将，进入伤兵营地。

    发现他们有些伤的轻的甚至能帮着做饭，打饭。

    不能动弹的有些躺在帐外。

    大夫来来往往，给他们喂药，询问病情，处理伤口。

    这里人多，却有条不紊，忙而不乱。

    所有的大夫，各司其职，他们不像是大夫，反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战士。

    “这才是真正的军医啊！”卫鞅忍不住感慨道。

    “这里大帐不够，从鹿邑调派人过来，再给他们盖些营帐吧？”郭劲道。

    “这下我明白，为何伤亡率那么低了，都在这军医营里呢！”卫鞅深深点头，“他们是从阎王手里，把人夺了回来呀！”

    萧昱辰与将领们正在惊叹军医营井然有序，医治效果的神奇。

    姜芊已经闻讯赶来。

    “臣女见过皇上。”

    “免礼。”萧昱辰道，“这次的伤亡率，你知道了吗？”

    姜芊微微一笑，“回皇上，是您御驾亲征，势如破竹，才能有此喜讯！”

    萧昱辰哼道，“在锦儿面前，你也这么说话吗？朕，何曾成了那爱听奉承话的人了？”

    姜芊颔首道，“既然皇上提到了皇后娘娘，那臣女就不谦虚了，如实说吧。”

    其他将领闻言，立时都看了过来。

    这里头肯定有大玄机啊！

    不然一仗下来，才死那么些人，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眼见几位大将都瞪大了眼睛，竖着耳朵。

    姜芊道，“众位大将身经百战，都知道，训练有素的士兵上战场，跟普通百姓突然拿起兵器上场凑数，那战斗力不可同日而语。

    “皇后娘娘为我们编排了非常行之有效的训练策略。

    “我们在京城的时候，以及来的路上，备战前夕……从不敢懈怠，一直在训练。

    “所以，虽然是第一次上战场，做抢救伤员的工作，还有许多不足之处。

    “但日常的这些训练帮了我们大忙了！”

    萧昱辰脸上不由浮现出笑意……锦儿，又是他的锦儿在帮他。

    她虽然没有来，没能亲临战场。

    但这里，时时处处都能看到，她鼎力支持他的痕迹。

    “其次是药，娘娘为我们准备了特效的止血药，抗菌药。

    “娘娘总结了以前大仗伤亡率居高不下的原因。除了旷日持久的拉锯战，必然损耗大量有生力量以外。

    “失血过多，战后伤口的病菌感染，外伤难以得到有效抢救……都是造成人员伤亡惨重的重要原因。

    “娘娘针对这些原因，与药王谷合力，研制了特效止血药‘白药’，抗生素药，以及后期补养的药剂。”

    姜芊说着指了指那些正在熬煮冒烟的大锅。

    “那是伤员餐。”

    “姜都尉，我刚才听说，有些伤员的肚子都被划破，肠子都流出来了，你们还把人给救活了？

    “这是真的吗？”卫鞅忍不住问道。

    姜芊在军医营军衔为正三品都尉。

    卫鞅不知她是郡主，便以都尉称呼她。

    姜芊点点头，“他伤的不算重，脏器没有破，很幸运。”

    倘若刚才卫鞅的话，还叫众人觉得不可思议的话。

    姜芊的话，则叫他们觉得……这女人一定是疯了！说的什么疯话？

    肚子破了，肠子流出来了……很幸运？

    “我们为他用了麻醉，缝合了伤口，等他通气以后，就可以逐步恢复饮食了。”

    姜芊神色很正常，并没有疯态。

    大将们面面相觑，真……真的？肚子破了，还能活？

    “我们可以去看看他吗？”卫鞅又问。

    姜芊点点头，“探视时间不要过长，我叫人带将军过去。”

    “你亲自带路吧，”萧昱辰也很好奇，“路上正好把表现突出的人说一说，可以先褒奖一部分人，给予晋升军衔和赏银奖励，以鼓舞犒赏军医营。”

    姜芊点点头，“皇上这边请……对了，就是她！”

    “梁招娣，过来。”

    这个黑瘦的姑娘，走路带风。

    她本想回避，绕过这边的尊者。

    没想到姜芊直接叫了她的名字。

    她只好上前见礼。

    “就是她，一个女孩子，非要在战前主动请命，去第一线。

    “就是大将军们带着人在前头冲杀，他们就跟着把受伤但已经没有作战能力的伤员抬回来。

    “她一个人，第一天就抢救了六十八个伤员。第二天一百零八个，第三天九十多个。”

    几位大将原本没把这黑瘦的女孩子看在眼里。

    听闻姜芊这番话，几位将军肃然起敬。

    看着梁招娣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好！如此巾帼英雄，真是令人钦佩！”萧昱辰赞叹道。

    梁招娣垂着头，攥紧了拳头，激动的浑身发颤。

    值得！

    她所冒的风险，所坚持的一切，所走过每一步艰难的路……都值得！

    皇上、堂堂天子竟然说她“令人钦佩”！

    热泪在她眼眶里打转，她想扬天长啸，她想放声大哭。

    她想告诉她的父母！她存在的意义，在于她就是她！不在于其他任何人！

    第674章 你诬陷我！我是你亲弟弟

    “梁勇，你看，那真不是你姐吗？她在跟皇上还有那么多大将军站在一起说话呢！”

    梁勇的老乡，猛地拽着他的胳膊，神色激动。

    梁勇顺着老乡的视线看过去……

    果然，那女子站在一群大人物面前。

    他们脸上带着笑意，用肯定的眼神看着她，纷纷对她点头。

    大将军卫鞅，竟然还朝她竖起大拇指……是在夸她了不起吗？

    皇上对她说了什么？她眼底迸发出那样的光亮！

    她跪地谢恩……

    “肯定是给封赏了！我听说，这次军医营表现突出，伤亡率低得不可思议。肯定有重赏！”

    老乡撞了撞他的肩膀，“你不去认个亲？”

    梁勇轻笑一声，“都跟你说了，那不是我姐，我姐早没了。”

    老乡啧啧一声，“这要是我姐就好了，就算她不是，她愿意让我喊姐也行啊，哈哈。”

    老乡笑了一声，揽住他的脖子，“走走，伤员餐好了，咱们打饭去。”

    “你先去，我……我内急。”梁勇甩开老乡，一个人盯着梁招娣，并在营帐后头躲了起来。

    梁招娣得到了萧昱辰以及众位大将军的交口称赞。

    姜芊为她请封。

    萧昱辰已经口头授予她军医营的中尉之衔，并赏银一百两，另外，听说她十分崇拜皇后娘娘。

    正因为皇后娘娘的大力举措，她才能在逃出那个家以后，找到容身之地，能够学习医术。

    今时今日能够站在这里，看到自己的价值，受到天子的肯定。

    她希望有一天，能够当面叩谢皇后娘娘。

    萧昱辰心中，对温锦的敬爱也更添一分。

    “当面叩谢皇后，要等到大战结束，凯旋之日了。

    “但现在，朕将皇后娘娘的一套金针，赐予你。那是皇后娘娘以前惯用的金针。

    “以兹鼓励。”

    梁招娣闻言，激动地再次跪行大礼，“谢皇上恩典！谢皇上！”

    皇后娘娘亲自用过的金针啊！

    梁招娣激动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这比一百两赏银，比军衔加封更叫她激动。

    那可是皇后娘娘随身之物，睹物如见人，四舍五入，她等于见过皇后娘娘了！

    梁招娣谢恩告退之后，背过身子就哭了。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她至亲之人都辜负了她，但至少她自己没有辜负自己！

    “梁招娣……”一声轻唤。

    梁招娣身形一僵，她迅速的摸干泪，转过身去。

    梁勇从营帐后走出来，“真的是你啊？你没死？”

    梁招娣看着梁勇，瞬间攥紧了拳头。

    “你学了医术？在哪儿学的？我们都以为，你投江死了。

    “你现在混得不错啊？能跟皇上和大将军们说上话了？

    “是不是要给你记军功了？有什么赏赐？”

    梁勇自顾自地问了许多问题。

    梁招娣浑身僵硬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昔日的疼痛，恐惧，无助，无望……几乎瞬间将她淹没。

    她好像又成了那个被鞭打，被唾弃，夜里坐在灶房角落里默默啜泣的小姑娘……只因为弟弟爬上灶台，偷吃红薯，磕到了额头。

    而她当时在外头井边洗衣服，没留意。

    爹娘责怪她没有照顾好弟弟。

    弟弟额头磕破了，流了血，指着她说头晕。更说是她骗他灶台里有好吃的，让他去拿。

    如此一眼就能看穿的谎言，爹娘也信以为真，把她一顿鞭打，罚她不准吃饭，不准回屋睡觉。

    她只比弟弟大三岁，弟弟却坐在他们的怀里，被他们嘘寒问暖。

    他们甚至杀了那只最胖的老母鸡，给他补身子。

    而她被遗忘在灶房的角落，看着他们吃着鸡肉，喝着肉汤……她只能吞咽自己的口水和眼泪。

    “你怎么不说话？”梁勇斜眼看着她，“怎么？现在发达了，忘本了？连自家弟弟也不认了？”

    梁招娣脊背发寒。

    她一切的努力，一切的拼死拼活，想要证明的东西。

    在梁勇挑衅的目光下，似乎瞬间溃败。

    她还是会害怕……在战场之上，勇敢无畏，救死扶伤的那个人，仿佛不是她。

    那个所在灶房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才是她。

    梁招娣只是浑身发冷地盯着梁勇。

    她连骂他一句“滚开”的勇气都没有。

    似乎只要她骂了，一顿鞭子就会从天而降。

    她攥着拳头，心却在发抖。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身后传来温润的女声。

    一只温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

    一股暖流，忽然流入梁招娣的身体。

    被恐惧冰封的她，恍惚间回神儿……

    “院长。”梁招娣看着救星一般的姜芊。

    姜芊拍拍她的肩，冷眼看向眼前兵痞子一般的男子，“怎么？现在还有兵痞敢骚扰调戏女大夫？”

    “啊？不是！我不是……我没调戏！”

    梁勇一时间有点儿慌，“她是我姐！梁招娣！你说话呀！”

    姜芊皱起眉头，故意道，“她有弟弟，我怎么不知道？

    “你别走，恰皇上和诸位大将都在此！你究竟是不是调戏，自有公断。”

    梁勇顿时慌了神儿，“姐！你说话呀！你告诉她，我不是啊！”

    梁招娣两拳紧得发颤，她缓缓抬起头，发白的嘴唇轻启，“禀院长，我不认识他，他在调戏、威胁我。”

    梁勇大惊失色，“诶，梁招娣你，你竟敢……你诬陷我！我是你亲弟弟！”

    “来人！”姜芊就等梁招娣这句话呢。

    她一声令下，立时有人兵卒上前，架起梁勇就走。

    “你们放开我……”梁勇挣扎。

    “嚷，你尽管大声嚷！皇上和诸位将军就在那边帐中。”姜芊笑眯眯地说。

    梁勇立刻闭上嘴，眼底尽是惊恐。

    他哀求地看向梁招娣。

    梁招娣却有说有笑地和姜芊一起离开了。

    “我不怕了……”

    梁招娣小声说，“他忽然出现的时候，我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那个绝望无助的院子里。”

    “但现在，我不怕了！谢谢你，院长，刚刚我身处黑暗之时，你拉了我一把！”

    姜芊微笑看她，“有没有想过给自己改个名字？

    “过去的梁招娣已死，你是全新的自己了。”

    梁招娣眼底猛然一亮，“是啊……我是全新的自己。”

    她扭头看向被梁军占领的鹿邑。

    “我的新生是从鹿邑开始的，我要记住这一刻。

    “记住从这里开始，我再也不怕他们了，不怕我过去所经历的黑暗了。”

    姜芊点点头。

    梁招娣眼睛明亮地抬起头，“我想到了……”

    第675章 是一条“好的”奸计

    “陆新生，姓陆的陆，取鹿邑的谐音。”梁招娣道。

    姜芊点点头，“名字很好。我也有个想法，新的开始，盼你日后人生，欣欣向荣。‘陆欣’，你以为如何？”

    姜芊拉过她的手，在她掌心写下“陆欣”两字。

    梁招娣重重点头，“多谢院长，我以后就是陆欣了！

    “梁招娣在三年前，被他们逼得跳江之时，已经淹死了。”

    ……

    姜芊在给温锦的信中，写了他们第一次跟着上战场的情形。

    她也顺带讲了梁招娣如何成为“陆欣”的过程。

    “娘娘当初，不顾阻力，力排众议，自己出资出力在各地创办女学，让女子可以读书，功在不在千秋咱们不知道。

    “但如今已经有太多的女孩子因此受益，娘娘给她们指明了另一条出路。

    “让她们的人生也能有不一样的选择……陆欣发自内心的感激娘娘。

    “她说，等她努力表现，再创佳绩，希望凯旋之日，能得娘娘召见……”

    温锦翻看着姜芊送来的信。

    她不由深感欣慰，当初坚持此事时，她也不知道能不能被世人所理解。

    更不清楚有多少女孩子，可以走上不一样的人生道路。

    毕竟，在她穿越前的那个时代，仍有顽固的思想，说什么“女人干得好不如嫁得好……”

    “女人考那么高的文凭干什么？还不是要嫁人……”

    诸如此类的话，就是精神PUA，是精神毒药。

    用限制性的思维，贴标签等精神牢笼，圈养女子。

    让她们原本可以更精彩的人生，却要仰人鼻息，活在旁人的阴影之下。

    她喜欢那句，“你要努力成为人物，而不是他人掌中之物。”

    小葵做到了，陆欣做到了！

    更有许许多多她知道，或者不知道的女子也已经走在这条路上！

    能做到这些，也不枉她带着逆天的灵泉空间，穿越这一遭了！

    “娘娘，国师求见。”

    逢春在殿门口禀道。

    “传。”

    周凌风进来时，温锦脸上还洋溢着温柔的笑意。

    周凌风微微一怔。

    他瞧见温锦正在收起书信……定是边疆捷报吧？

    她有如此好的心情，他带来的消息，可实在有点儿扫兴。

    “国师有什么事？但说无妨。”温锦收好信道。

    “贫道修习心法入定之时，忽然感觉到异样。

    “我朝南境将有大的异动，影响不小，是为灾祸……还盼娘娘能提早应对。”周凌风拱手道。

    温锦已经从韩献那儿领教过道士“预测”的能力。

    但周凌风说得也太笼统模糊了。

    “南境？具体哪些地方？什么异动灾祸？如何防范？”温锦问道。

    周凌风为难地深吸一口气，捻了捻胡子……

    他没说话，因为这危险异动，是他在入定时感知道的，他想再一窥究竟时，就出离那种神游天外的状态，再难感知到更多了。

    “贫道……也不甚清楚。”

    周凌风有些不好意思。

    他带来一个坏消息，让皇后娘娘提早防范，却没给出具体建议，甚至防范哪里都不知道。

    温锦手支着头，“韩献还在闭关吗？”

    周凌风嗯了一声，“是，若要突破，就在这几日了。”

    温锦眉宇轻蹙，南境地方太大了，好几个州郡呢。

    “国师可知道，是天灾还是人祸？”

    周凌风皱着眉头道，“是人祸引起的天灾。”

    温锦闻言一愣，不由坐直了身子……这话怎么说？

    人祸竟能引起天灾吗？那是火灾？瘟疫？暴乱？

    温锦正眯着眼睛，没头绪地琢磨时。

    宫人又报，“禀娘娘，宋韬求见。”

    温锦微微一顿。

    她得知萧昱辰在御驾亲征以前，见过宋韬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