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话没说完，帐中的人，都吓了一跳。

    “皇上……”

    “此事怎能怪您！”

    萧昱辰摆摆手，“元容郡主说的不错，他们都是朕的士卒，为朕的江山效力卖命。是朕没有管教好自己的兵，朕，责无旁贷。”

    帐中安静。

    姜芊和那两个军医，怔怔看着他。

    并没有因为他说自己有责任，就轻看他。

    反而对他有种钦佩之情。

    郭劲和卫鞅，脸上惭愧。

    皇上他就是再怎么兢兢业业，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呀？

    要他们这些大将是干什么的？

    皇帝才带着“幽灵兵团”在齐国，打了那么多次胜仗。

    虽然不是大型战役，只是小股的“骚扰战”，却对两军的士气，影响巨大。

    他们作为大将，已经够汗颜了。

    这事儿还叫皇帝背锅，他们简直无地自容。

    郭劲撩袍跪下，“是末将疏于管教，末将甘愿受罚。”

    卫鞅闻言一怔，也连忙撩袍跪下。

    他真是大为汗颜。

    自己军中，竟然有当众调戏女军医的事儿发生……这叫他怎好意思提及堂兄，卫大将军的名号？

    堂兄若是泉下有知，知道自己给他这么丢脸，恐怕恨不得爬上来找自己算账吧？

    萧昱辰微微点头，“二位大将主动承担责任，朕深感欣慰。

    “军纪是一只军队战斗力的保证。还请二位大将，绝不姑息纵容违反军纪之事。

    “还有，不光他们的长官，今日但凡看见，却没阻止的兵将，一律要承担责任！”

    皇帝的话音掷地有声。

    两位大将连忙拱手应是。

    “余下的事情，就就交给二位将军处理了。”

    萧昱辰说完，叫了一个自己的内侍近臣，去盯着。如何处理，要第一时间禀告他知道。

    郭劲和卫鞅立刻就明白了……这是怕他们“高拿轻放”，所以叫人盯着呢！

    两人告退，退出帐外。

    姜芊立刻带着两位军医，对皇帝行稽首大礼。

    “谢皇上为军医，更是为女军医主持公道！”姜芊道。

    站在她身后的小姑娘，脸红红的，眼睛更是红红的。

    她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院长大人无条件的相信她，维护她，已经让她倍感安慰了。

    没想到，皇上身为男子，却也能有如此反应。

    远赴边疆的担忧、后悔、酸涩……在这一刻，都不见了。

    她忽而庆幸自己有此选择，也更无比坚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是有意义的！

    “你们初来，如此年轻，更有许多女子。不畏边疆苦寒，条件恶劣，实在难能可贵。

    “但许多兵卒，并不像你们读书，识字，受德育教导。让他们接受新事物，并心怀感恩，不容易。

    “朕能为你们做的，只有强调军纪。”

    萧昱辰看着他们道，“若想叫他们打心眼儿里相信你们的能力，对你们又敬又服，还是得凭真本事说话。”

    姜芊应声，眼神明亮，“皇上放心，医学院众人，定不辜负皇上信任期望！”

    顿了顿，她又小声补充了一句。

    “更不会辜负皇后娘娘的盼望。”

    萧昱辰点点头。

    “等罚完，叫他们去军医营，给这个女军医道歉。”

    小姑娘正要摇头。

    姜芊却对她缓缓点头。

    小姑娘仿佛被她勇气所感染，重重的点了点头，“谢皇上！”

    姜芊领着他们退出大帐时，远处整齐的军队前方，传来“砰砰——”的钝响。

    那是军棍打在肉上的声音。

    整个军医营，后来都听说了。

    那几个人的长官，从千夫长往下，各级军官都挨了罚。

    或二十棍，或四十棍……就连当时在旁边看热闹，没有阻拦的兵卒，也一并挨了军棍。

    他们是被拖到大军前，当众扒了上衣，光着膀子挨打的。

    疼倒在其次，丢脸倒是真的！

    因为调戏女军医挨打……不但让他们在大军面前抬不起头来，更叫人背地里说他们不知好歹，恩将仇报。

    当时动手摸了军医脸和手的两个人，每人打了一百军棍，棍子都打断了好几根。

    如此当众责罚，着实震慑了全军。

    而且“株连制”，让每级军官，每个旁观者，都意识到了自己的责任。

    这顿打，倒是没有白打，军中纪律气氛，顿时就有些不同。

    第671章 名字就表明了我存在的意义

    自此，其他人再到军医营看病，拿药时，态度明显恭敬客气许多。

    意料之外的收获，却是两军的关系。

    原本戍边的大军，跟京都来的大军，多少彼此看不顺眼。

    却因为这次一起挨了打……不知怎的，竟打出了点儿“共患难”的意思来。

    一起挨打之后，双方关系和谐了许多。

    萧昱辰制定的全面进攻计划，也如期推进！

    大军有战前动员。

    军医营中也有战前动员大会。

    姜芊情绪激昂，“我知道咱们中，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到边疆来，更是平生头一回如此临近战场。

    “我自己也没想到，身为女子，竟有一天可以像一个英勇的战士一样，保家卫国！

    “经过了大仗之后，我看以后谁还敢小瞧咱们年轻的军医！

    “谁还敢说咱们女子，天生就是弱质女流！

    “我们要凭自己的真本事，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勇气和无畏！”

    “对！让他们看看！看谁还敢小瞧咱们！”军医营几千人齐呼。

    姜芊满意地点点头。

    “到了战场之上，咱们也得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下面让你们的长官，再跟你们确认你们个人的职责。”

    军医营中也有千夫长、百夫长，他们在离京之前，已经确定了初选名单。

    又在来边疆的一路上，不断的观察，问他们自己，也问其他人对他们的意见，反复甄选出来的。

    刚到了边疆的时候，便已经宣布，让每个人入编。

    百夫长下面，还有他们投选出来的五十夫长。

    百夫长以及五十夫长，对自己所管辖之人的特点专长，十分了解。

    再根据他们的特点编排分组。

    “我们是新的建制，以前从来没有哪支军队，有我们这种高规格的军医营。

    “我们可是皇家医学院出来的人，我们有最好的药，最好的技术，带着救死扶伤，医者父母心的操守来到边疆。

    “这是我们第一次上战场，是我们的巨大挑战，也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一个向世人、向边关二十万将士证明自己的机会！

    “我们先前被小瞧，被他们看不起！是皇上和皇后娘娘的信任，威势暂且镇住他们，让他们对我们客气。

    “但这次，我们会在接下来的战役中，不畏生死，从战场上抢救我们的战友！

    “凭我们的本事，让他们刮目相看！”

    五十夫长说完，又详细讲了他们会如何根据军功晋升，以及他们的饷银待遇。

    “皇后娘娘也会从皇家医学院，再给予我们荣誉和奖励。”

    他话音刚落，一个面庞略黑，身形瘦长的女子就站起来。

    “长官，我申请去前线。”

    “招娣，你想升迁想疯了吧？还是被那奖赏迷住了眼？”

    “去前线功劳虽大，却是拿命在搏呀！”

    跟她同组的几人都拽她道。

    “我力气大，跑得快，止血包扎手法娴熟。”梁招娣不苟言笑，认真说道。

    她的长官看着她道，“去最前线的，需要搬抬伤员，所以，基本上都是选了男大夫。

    “不是说你包扎止血的功夫不行，就搬抬伤员来说，怕你会拖后腿呀。”

    呀字的音还未落地。

    众人忽然眼前一花。

    “哎哟……梁招娣你疯了？”

    梁招娣身边那男大夫，已经被她扛在了肩上。

    “你放我下来！”男大夫在她肩膀头上挣扎。

    众人惊得目瞪口呆。

    “梁招娣你干什么？快把人放下来！”五十夫长吓了一跳，百夫长、千夫长也都闻声向这边看过来。

    就连姜芊都闻讯而来。

    梁招娣将人放了下来，“我可以去前线了吗？”

    她仍是一脸认真，不苟言笑。

    姜芊走上前，千夫长百夫长连忙跟过来。

    五十夫长上前解释缘由。

    “她是女子，却非要去最前线。我告诉她，前线要搬抬伤员，她就……”

    “姜院长，我有力气！止血包扎手法得过您的肯定！”

    跟她同组，彼此熟悉的人，小声嘀咕，窃窃私语。

    女孩子站得笔直，不为所动。

    姜芊微微点头，“前线很危险，你主动申请去前线，勇气可嘉……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女孩子看着姜芊，缓缓说，“我叫……梁招娣。”

    她原本不苟言笑的脸，露出一抹嘲讽的冷笑。

    旁边人拽她，小声道，“问你为什么要去前线呢，不是问你叫什么！”

    “招娣……”姜芊却点点头，“下面有弟弟吗？”

    “有……”梁招娣还想说什么。

    但许是嗓子眼儿里的苦涩，堵住了她的话音。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姜芊朝五十夫长点点头，“人我先带走问问。”

    “好，好。”五十夫长巴不得院长亲自处理这种刺儿头。

    姜芊朝梁招娣招招手。

    两人走到一旁。

    “怕死吗？”姜芊问。

    梁招娣摇摇头，“不知道……死，会比被家人拿来卖钱，更难面对吗？”

    姜芊微微一怔。

    梁招娣笑了，“我叫‘梁招娣’，名字似乎就表明了我存在的意义。‘招娣’，招来一个弟弟，我才有用啊。

    “他生下来就被偏爱。他哭了永远是我的错。他闯了什么祸都是我挨打。我只比他大三岁，却要承担他所有的错。

    “直到他打伤了人，这窟窿再也捂不住。人家说，要么赔一百两，要么让他坐牢。

    “家里拿不出一百两。就商量着，要把我卖去窑子里，因为别处卖不了那么多钱。

    “家里的钱，值钱的物件儿，都拿去给他读书了……他读得可真好。

    “我看听他读了几遍就记住的东西，他学了整整一年，先生考教时，还什么都说不好，把先生气得要赶他回家。

    “我娘我把卖帕子，攒了六年的钱，拿去给先生，换得他能继续读书……

    “以前是我的钱，那次是我的人，我这一辈子，真就应了我的名字，是为他而生的吗？”

    姜芊怔怔看着她……这个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年纪，黑黑瘦瘦，却眼神明亮的女孩子，她竟然有这样的过去？

    难以想象，她是怎么走到今天这步？

    从被家人卖掉，到能去皇家医学院读书……她的跨度，实在很大。

    “我听说，他读书不成，后来被送到军队里来了。

    “这次，他也跟着大军从京都来到了边关，我爹娘指定盼着他，捞个军功回去光宗耀祖呢。”

    梁招娣目光坚定地看着姜芊，“我不会比他差，不管您觉得我是急功近利，还是被不甘和怨恨蒙蔽。

    “我都求您，给我这个机会，我想要证明我自己……也想亲眼看到他们后悔！”

    第672章 那女大夫就不会不害怕吗？

    在梁招娣坚定的目光中，姜芊答应了她的请求。

    将她分派到了最危险的前线。

    萧昱辰有了斥候带回的最新消息，选择主动出击。

    大举进攻齐国边陲城邑，鹿邑。

    攻城战无疑是艰巨的。

    消耗也是巨大的。

    即便他们有重型骑兵，有攻城器械，但冷兵器时代的战场之上，永远是血肉横飞，刀光剑影，厮杀惨叫接连成片。

    梁招娣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这样的战场，这样的鲜血淋漓。

    她身边的男大夫，都面无人色，双目发直，说不出话来。

    他们最前线的大夫，任务是寻找有生还机会，但靠他自己无法撤出战场的战士，他们会在不影响攻城的情况下，尽可能把他们带离战场，止血包扎，保存他们的性命。

    但乱战之下，他们如此临近战场，自己的生命亦受到威胁。

    在大部分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情况下。

    梁招娣已经冷静下来。

    她告诉自己，这不是大梁与齐的战场。

    这是她的战场。

    她在自己的战场上，已经狠狠地跌倒过一次，但她没趴下去！她站起来了！

    这次的战场，她会站得更高，站得更稳！她会赢得更漂亮！

    “等会儿我们往前冲的时候，你往后站，或者往旁边站，你别站在这儿碍事！”

    旁边的男大夫对梁招娣说。

    他语气很凶，一副命令的口吻……似乎是在用这样的方式，给自己找到勇气。

    梁招娣连看也没看他一眼，仿佛根本没听见他说话。

    她看准了机会，猛地朝前冲去。

    “诶……”

    “她是不是疯了？她冲那么靠前干什么？咱们在后面捡人就可以了……”

    梁招娣冲到一个大腿被砍伤，倒地不起的小将面前。

    “滚开！”小将失血过多双眼迷离。

    他刀已脱手，挥舞着拳头，要打她。

    梁招娣拽住他的手，将他扛在肩上，快跑将他背去后方。

    在大梁军队已经冲杀过去之地，满目疮痍。

    有未熄灭的火箭，有倒地不起的伤兵，还有已经烧焦的尸骨。

    梁招娣目不斜视，她从身上拿出绷带，扎在小将受伤的大腿伤口上方。

    她又从身上掏出分发的白药，倒在他伤口上。并迅速裹上绷带，一圈圈缠住。

    最后，她拿出一颗药丸塞进小将嘴里。

    她处理好这一切，前后不过三分钟。

    梁招娣处理完，正欲起身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小将却拉住她的衣摆。

    “松手。”梁招娣道。

    小将掀开眼皮看着她，“谢谢……”

    梁招娣微微一愣，继而点了下头，她飞快冲向下一个目标。

    离她不远处，有两个落在大队后头的兵卒。

    “梁勇，你快看，那个军医像不像你姐？”一个兵卒撞了下另一个，朝梁招娣的方向努了努嘴。

    梁勇立刻朝这边看过来。

    梁招娣正在迅速处理着地上的伤员。

    “她是不是傻了？那伤员胳膊都被砍断了，救不活了，她还包扎什么呀！”梁勇的同乡道，“我看就是你姐。”

    “才不是！我姐三年前就不在了。”梁勇皱眉哼了一声。

    话虽这么说，梁勇却忍不住朝这边看了好几眼。

    那女大夫就不害怕吗？

    她正在包扎那兵将身边躺着一个人，头都没了，脖子正对着她的方向。

    她竟然还蹲在那儿，目不斜视地为那个断了胳膊的兵卒包扎……

    她怎么下得去手的？她不怕吗？手不会抖吗？

    而且，她怎么冲得这么靠前？

    其他大夫，不都是跟在大部队后头吗？

    梁勇再回头时，梁招娣又换了个地方。

    她身上就好像藏着用不完的绷带，用不完的白药……她表情严肃，不苟言笑，也不懂得害怕似的。

    “她不是我姐。”梁勇自言自语道，“我姐才不会像她这样，这么冷静，这么能干。我姐那么笨，动不动就哭……”

    攻城战十分艰难，打上几个月，甚至一年半载都很正常。

    但萧昱辰挑选的时机非常好。

    齐军内乱，整个齐国内忧外患。

    因为上次“军粮”事件。

    让齐军对他们的朝廷，失望至极。

    他们等到最后，等到梁国军队打过来，也没能等到在长官们口中相传的那种新式军粮。

    得不到的，总能“最好的”，也最能让人念念不忘。

    鹿邑城墙高大坚固。

    齐国贵族原以为，有大军驻扎，怎么着也能守上一年半载。

    没想到在萧昱辰御驾亲征的情况之下。

    五天，三次强攻，就攻破了城门。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大梁军队已经占领鹿邑。

    齐国大军退的退，逃的逃……可谓一触即溃。

    二十万大军，在萧昱辰亲率的大梁军队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占领鹿邑之后，萧昱辰下令不准“杀降”，俘虏都被集中起来。

    城中财物尽归兵将。

    大军很是狂欢了几日，毕竟，这是正面进攻以来，梁国的首场胜利，且是漂亮的大获全胜。

    萧昱辰在鹿邑的将军府中，召集了大将们开会。

    坐在敌军将领的府邸，开自己的会……这气氛颇有点儿不一样。

    大将们虽然脸上不显，但一种难掩的亢奋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整军，上报伤亡折损。”萧昱辰问卫鞅，“这一战，我们损失率多少兵力？”

    卫鞅道，“书记官还在统计，也就看这几天了。”

    他们都清楚，有伤员虽然在战场上没死，却熬不过这几天。

    所以，过了头几天之后的统计，才更准确。

    “估计得损失一两万人。但齐国比我们损失的多得多。”卫鞅道。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觉得差不多是这个数了。

    战死的，伤的重的，被俘获的，临阵逃走的……

    这样一次大的攻城战下来，损失一两万，算是比较好的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