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臣妾温锦，臣妾是温锦啊……是皇上的锦儿……”

    “嗬！”太上皇倒吸一口冷气，浑身一个激灵，酒已经醒了大半。

    他推开女子，迅速后撤……

    噗通一声！

    他摔下床榻，“你是谁？！”

    太监们听到声音，赶紧推门进来。

    “太上皇，您没事吧？你怎么伺候太上皇的？”太监扶起太上皇，叱骂床榻上的女子。

    “她是谁？”太上皇脑袋嗡嗡的，一时间，仿佛脑浆和酒水混在了一起，无法思考。

    “太上皇，这不是您命花鸟使寻来的民间女子吗？您还叫嬷嬷教了她好些天规矩呢？您忘了？”太监提醒道。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太上皇瞪眼看着她。

    他当然知道她是谁，但她绝不应该在自己的床榻上呀！

    他准备了那么久，安排地那么缜密，没有理由失败的呀！

    “嗯……皇上，不，不对，”女子晃了晃脑袋，“您是太、太上皇……”

    女子欲言又止。

    太上皇也明白，有些话，不能叫这些小太监听到。越少人知道越好。

    “你们退下。”太上皇回头。

    太监们躬身退出去。

    “皇上叫臣妾来伺候您。”女子说着，脸颊绯红。

    “他认出你了？”太上皇心中一惊。

    “是……皇上说，要么伺候您，要么死。”女子缩了缩肩膀。

    太上皇冷哼一声，“他真是不懂享受！

    “那你刚刚为什么那么说……说什么你是温锦！

    “吓死朕了！朕还以为自己上错床了！”

    女子敲了敲脑袋，“太上皇忘了吗？是您说，让臣妾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的身份、名字，只当自己就是她。

    “臣妾刚刚已经忘了自己……”

    太上皇气哼一声……然后，他绝望的发现，男人有些时候，是经不住惊吓的！

    他刚刚还好好的，却被惊得摔下床榻。

    而这会儿……

    “不可能！这不可能！朕还没老到那种程度呢！”他表情崩溃。

    “不……朕不相信！”

    龟鹤铜香炉里的熏香，袅袅生烟。

    女子的脸颊越来越红，太上皇也愈发心浮气躁。

    但有些事儿，越着急，越是事与愿违。

    太上皇一宿没睡。

    晨起，他顶着一张颓唐的脸，和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他身为男人的自尊与自信，在昨晚上土崩瓦解。

    “传太医！”太上皇气场阴翳冰冷的坐在那儿，谁都不敢招惹他。

    就连平日最机灵的吉祥，今日都躲得远远的。

    ……

    萧昱辰批阅完一部分奏折，才听身边太监说起太和宫的事儿。

    “太和宫今日召了好几批太医过去。似乎整个太医院都被太上皇给骂了。

    “太上皇还要了许多炼丹之物。听说太和宫里的道士们，都忙起来，一炉接一炉地在炼丹药呢。”

    萧昱辰闻言，面无表情地抬了抬眼。

    “皇上要去太和宫里看看太上皇吗？”太监小声道。

    萧昱辰轻嗤一声，“他可不想见朕。

    “对了，你去禀报皇后，从今日起，不要从仁和宫送任何东西去太和宫。无论是小食、水果、御膳……都不要送。”

    不必萧昱辰叮嘱，温锦也是这么打算的。

    以前送些好吃的过去，是因为太上皇还有“吃人嘴短”的觉悟，吃过了，他就少来烦萧昱辰。

    但人的脸皮越吃越厚，他把温锦送来的东西，都当成是“理所当然”。

    昨晚那个女孩子，以及她身上的道符，加上小宫女的供述。

    整个事件脉络，清晰无比。

    有些人越老越睿智豁达，也有些人，越老越无耻。

    甚至太上皇倚老卖老耍无赖的程度，超乎萧昱辰和温锦的想象。

    当他发现送到他宫里的各种东西，都跟仁和宫以前送来的不一样时……他没反思自己都做了什么。

    而是直接跑到仁和宫去要。

    温锦在喂养小公主，当然不可能亲自见他。

    每次都是派女官或是太监去应付他。

    “也不知太上皇是不是丹药吃多了的缘故，这脾气是越来越火爆了。

    “一言不合，还想动手呢！今日若不是那几个太监拦的快，白兰就挨打了。”

    逢春向温锦回禀说。

    温锦抱着玥儿，眉头轻蹙。

    这可不成，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一个宫里也有一个宫里的规矩。

    太上皇老跑她这仁和宫里闹，让她的宫人女官们，都没法儿好好干自己的活儿了，那还成？

    “要不告诉皇上吧？”逢春道，“他老是挑皇上不会在仁和宫的时间点儿来，分明是故意为难您！”

    逢春愤愤不平。

    温锦摇了摇头，“皇上知道了，头上也压着个孝字，想做什么都会束手束脚。”

    温锦沉思片刻，对逢春道，“太上皇经常来的时间段，请母后来，就说请她给公主挑百日服的花样子。”

    “喏！”逢春闻言一喜，“叫淑太后也来看看，太上皇为老不尊……”

    “咳！”温锦看她一眼。

    逢春连忙捂上嘴，嘿嘿一笑。

    第597章 最毒妇人心

    淑太后巴不得温锦经常请她过来。

    她喜欢钰儿，但钰儿小时候她一次也没能抱过。

    她见钰儿时，钰儿便已经五六岁了。

    这是她毕生的遗憾，甚至为此，她没少抱怨萧昱辰。

    但如今玥儿可就不一样了，她是眼瞅着玥儿出生的。

    而且温锦和玥儿都在宫里，要见面也都方便。若不是温锦宫里事务繁忙，她恨不得天天来。

    她闲着也是闲着。

    温锦说，玥儿百日宴，要做几套百日服，请她给挑花样子。

    宫里给送的花样子太多，挑花眼了。

    淑太后高兴不已，提前半个多时辰就来了。

    玥儿正好醒着，躺在婴儿床里，手舞足蹈的兴奋着。

    “哟，咱们的小公主真有精神呀！这是知道祖母来了，在欢迎祖母吗？”

    淑太后笑着把玥儿从婴儿床里抱起来。

    玥儿这月份儿，还不会认生，她看见谁都很兴奋。

    她自打出生就不喜欢哭，淑太后抱着她，她咯咯直笑。

    惹得淑太后也一直笑，“小公主真可爱呀！”

    “皇后！温锦！你出来！”外头传来一声怒喝。

    把小公主吓得一怔。

    淑太后看见自己的宝贝孙女被惊住了，顿时怒从心起，“这是萧昱辰？他发什么疯？”

    宫人们都垂下脑袋，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

    淑太后挑了挑眉，宫人们看似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玥儿不怕，乖，我们不怕。”淑太后轻拍着玥儿，往屏风外看去。

    “朕昨日说了，要吃古董锅！仁和宫调配的古董锅！你为何不送？

    “还有仁和宫种的小甜瓜，不是御园里的小甜瓜！你送的是什么玩意儿？”

    太上皇在外头，几乎跳脚大骂。

    淑太后暗暗吸了口气，“不是萧昱辰发疯呀……”

    她就说嘛，她儿子脑子里不应该缺这根弦呀！

    原来是老东西。

    “锦儿，小公主都被吓了一跳，你赶紧把他要的东西给他，打发他走呀！”

    温锦从偏殿走来，淑太后立即冲她说道。

    温锦无奈一笑，“母后看吧，不会走的。”

    说话间，白兰领着一群宫人。

    宫人手上端着托盘，托盘上有红油锅底料，碗料，甚至连仁和宫的黄铜锅子都端出来了。

    还有几个托盘上放着清香的甜瓜。

    “禀太上皇，各宫里的东西，都是内务府派送的，这不，内务府送到仁和宫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您喜欢哪个，都叫宫人给您送去。”

    太上皇瞪眼看着白兰。

    “你个小宫女！温锦的走狗！你们知道朕要的是什么！

    “朕要内务府送的干什么？朕要仁和宫自己调配，自己种的！你少拿这些来糊弄朕！”

    殿里的淑太后，把这一切都听在耳中，看在眼里。

    太上皇在儿媳妇宫里闹……弄得她这个婆婆无地自容。

    “你抱着玥儿。”淑太后把小公主放进温锦怀里。

    她提步朝外走。

    “回禀太上皇，仁和宫里用的也是这些呀！

    “您这么说，不是为难奴婢们吗？现在内务府送什么东西，都是先叫太和宫挑，挑剩下的，才拿到仁和宫来……”

    太上皇闻言，勃然大怒。

    他抬腿一脚踹在白兰肩头。

    白兰本能躲开，一旁站着的太监也能拦住。

    但今日，他们都没动。

    白兰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

    她噗通被踹倒在地，疼得眼泪都冒出来了，却赶紧工工整整地跪好。

    “你少给朕装可怜！

    “以为朕不知道吗？温锦她在仁和宫的后花园里开辟了菜园子！

    “朕要她那块菜园子里种的菜和瓜果！别处的朕不要！”

    白兰端正跪着，垂着头，“回太上皇，小菜园太小，如今瓜果都没有成熟……”

    “别处的您不要？”淑太后简直听不下去，“您还要脸吗？为老不尊的，跑到儿媳妇宫中耍横来了？”

    淑太后出来，看着白兰领着宫人们奉来的瓜果。

    瓜果新鲜，小甜瓜的瓜蒂上还带着露珠呢。

    “您是没事儿找事儿吗？太和宫缺什么了？叫您不在自己宫里呆着，跑到皇后这儿闹？

    “我瞧见宫人都习以为常了，敢情您是天天来闹吗？”

    太上皇没想到，淑太后会出来驳他。

    他以前来，温锦从不露面，都是女官、宫人应付他。

    他发发脾气，摔摔东西，发泄一通也就走了。

    他琢磨着，今日无论如何，也得要回点儿什么，才能回去！

    以前，经常能吃到仁和宫送去的东西时……他也不觉得怎么样。

    只是发现，仁和宫的东西，似乎比别处的格外鲜美。

    那味道，不论是根胡瓜，还是颗西红柿，都格外的鲜美清甜，让人回味无穷。

    近来，他才真正发现——那些东西最大的好处，还不在于味道如何！

    而是那些东西，他吃了以后神清气爽，身体康健有力，让他觉得他的身体状态，仍像壮年时候一样。

    可自打那晚上，他被吓“软了”以后。

    身体一下子大不如前。

    仁和宫也不往他宫里送东西了。

    都是由内务府直接送。

    有了对比，他才知道，以前享用的都是稀罕物啊！

    他如今不论吃多少丹药，甚至都没有曾经一个甜瓜，一颗桃儿的效果好！

    可气的温锦！净把好东西留在她自己宫里！

    最好的东西，不该孝顺他这父皇吗？

    他不就是给萧昱辰送了个女人吗？萧昱辰也没要啊！

    温锦这女人实在太小气！这么狭隘、善妒、跋扈的女人，她也配做皇后？

    “你叫温锦出来！”太上皇越想越气，指着淑太后的鼻子道。

    淑太后冷笑一声，挥手遣退宫人。

    待宫人都退远。

    她上前一步，“太上皇是不是嗑丹药，把脑袋嗑坏了？

    “你还指着我的鼻子说话？本宫可是太后！”

    “呵，”太上皇冷笑一声，“太后又怎样？朕是太上皇！”

    淑太后笑容冷淡，“那还请太上皇回顾历史，能善终的太后有多少？能善终的太上皇又有多少？嗯？”

    她轻轻嗯了一声。

    太上皇立刻浑身发冷，“你……你什么意思？”

    “两个孩子够孝顺，够大度了。你却非要在这儿搅合……

    “我儿子的江山、皇位、后宫……我能眼睁睁看着你给他搅合乱了？”淑太后眯着眼睛说道。

    太上皇不禁倒退了一步，忽然脑子里冒出一句，“最毒妇人心”。

    “你……你想干什么？”

    第598章 那你岂不是小师妹？

    “我这个做母后的，总要为自己的儿子做点儿什么……

    “至于做什么，就看太上皇您了。

    “别在这儿影响我孙女儿睡觉，否则，女人疯起来，后果你承担不起。”

    淑太后靠近太上皇，冷着脸说道。

    太上皇被这个枕边人震慑住。

    他竟然真的，灰溜溜离开了。

    淑太后一脸歉意地回到殿中，她歉疚地看着温锦。

    “你和辰儿都是孝顺孩子，只是，不是所有的长辈，都配做长辈。

    “你对母后的好，母后都记在心里……我能帮你的却很少。一直都是你和钰儿照顾母后。

    “如今，母后能为你做的……就是带着太上皇去行宫里住。

    “让他住远点儿，他想怎么折腾，随他折腾。不能搅合得你们不得安宁。”

    淑太后拍了拍温锦的手，又垂眸看着刚刚睡着的玥儿。

    她眼底尽是不舍，以及浓浓深情。

    “母后，不必……”

    不等温锦说完，淑太后就按住她的手，“嘘……玥儿刚睡着，她睡着的样子真好看呀。

    “母后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和钰儿，当年，真不知道你一个人是如何熬过来的。

    “就让母后为你们做点儿什么吧！不然母后心里一直不安，一直觉得亏欠。

    “行宫也很好，心里自在了，人在哪儿都自在。”

    温锦深深看着淑太后，“谢母后。”

    淑太后笑了笑，她认认真真地给温锦挑了几个花样子。

    “咱们玥儿穿什么都好看，这橘子寓意好，橘通吉，吉祥如意。”淑太后笑容温煦。

    温锦如今越看她，越觉得她年轻貌美。

    她跟太上皇根本不是一辈儿人。

    “母后，过些日子要去秋猎了，到那个时候再去行宫吧？

    “也好参加了玥儿的百日宴。”温锦拉着她的手道。

    淑太后闻言更是高兴，“好。”

    萧昱辰今日批了奏折，前来仁和宫时，还问起这件事。

    “母后怎么说，她跟父皇要去行宫住一段时间？”萧昱辰道。

    宫女见皇帝来了，正要把刚吃饱的小公主抱走。

    萧昱辰却伸手接过，“来，朕给她拍奶嗝儿。”

    他倒是懂得很，还知道小婴儿刚吃饱，要竖着抱，给她轻轻拍背，拍出奶嗝儿，小孩子躺下时才不容易吐奶。

    宫女嬷嬷们私下里都说，皇上这丈夫与父亲做的，实在是天下男子的表率。

    天底下能做到他这般的，也不知还有几个？

    温锦看着他熟稔的手势，不由微笑，“行宫有温泉，等秋猎之后，天就冷了。

    “他们住在行宫，可以经常泡汤，对身体好。”

    萧昱辰深深看她一眼，“我怎么听说，父皇最近常来仁和宫？他是不是又找你麻烦了？”

    温锦挥手遣退宫人，“虽说仁和宫大都是我的心腹，但你说话也注意一点，落了人口实，对你名声不好。”

    萧昱辰轻哼，“朕在乎什么名声？他都不嫌丢人，朕还怕人说‘不孝’吗？哼！”

    温锦知道他说的是气话。

    她笑了笑，正待宽慰他。

    忽然窗外传来扑棱棱的声音。

    一只威武的海东青落在了窗棂上。

    宫人都退出去了，温锦亲自上前，解下鹰腿上的小管子。

    她打开蜡封，倒出一张纸来。

    “祁先生的信？”萧昱辰问。

    温锦展开信纸，顿时喜上眉梢。

    “什么事儿，叫你这么开心？他老人家快回来了？”萧昱辰道。

    “不是，”温锦将信纸递给他。

    萧昱辰垂眸看信，“二师兄，韩献……最擅阵法道术……”

    他看完信，不由斜了温锦一眼。

    “你这二师兄，多大年纪？相貌如何？品行又如何？”

    温锦顺口道，“相貌年纪我不知道，但既然是师父举荐来的，那品行肯定没问题……”

    萧昱辰撇了撇嘴。

    过了会儿，温锦才觉出气氛不对。

    她猛地抬起头来看着萧昱辰。

    果不其然，他正盯着那封信，特别是“二师兄”几个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挑剔呢。

    温锦哭笑不得，“你这是什么表情？什么意思？因为太上皇身边道士众多，混进来了有道术，却心术不正的人，我才请师父举荐放心靠谱的人来！你想什么呢？”

    “二师兄……那你岂不是小师妹？”萧昱辰语气酸溜溜的。

    温锦抬手敲他脑袋，“祁先生还不到三十岁就已经出世，开始收徒。他老人家现在年过花甲了吧？

    “二师兄诶！少说也得四十多了吧？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萧昱辰微微一怔，继而讪笑，“朕当然是想，祁先生的高徒，又是皇后娘娘的师兄，那不得给娘娘几分面子？

    “等人来了，是请人做国师好呢？还是请人做太傅好呢？没想别的，真的！”

    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温锦笑哼一声，“等人来了，看看再说吧？看看性情，本事如何。”

    温锦虽然没明说，但在心里琢磨着……钰儿似乎对道法很感兴趣。

    上次她还说，让萧昱辰给钰儿找个可以传授其正派道术的先生呢。

    但大梁研究道法之人，不知是不多，还是多为隐士，不常出山。

    竟寻觅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人。

    如果这位二师兄韩献，有真才实学，且为人正派，或许可以让他做钰儿的太傅。

    其实钰儿根本没跟他父皇提，他要找会道法的先生这件事。

    小孩子很多时候很是敏感。

    他察觉出，他父皇不喜欢道士、术士一类人。

    虽然萧昱辰并未真正严厉地责备过他，但儿子对父亲的敬畏像是天然的。

    他很多的想法，敢于告诉温锦，却有意无意的回避父皇。

    这天晚上，他又梦到周凌风了。

    梦到周凌风带他去找姜朔比试，梦到周凌风教他画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