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在袖中的手，也是紧握成拳的……显然，他知道殿中这两人是谁，也知道他们在这儿，想干什么。

    但他就是不看他们，反而语调激昂道：“娘娘不是有意造大船出海吗？

    “小的也想！我想去外头的世界看看！就是造船的事儿，小的也求能参与其中。

    “这次回来的路上，我们恰逢祁先生的学生。他祖上都是造船出身，小的跟他特别能谈得来！”

    温锦点点头，缓缓问道，“可是我们都没坐船去过太远的地方。海上不比陆地，也许一个月都见不着岸。

    “再大的船，在汪洋之上，也如一叶扁舟。那时候，人才真正能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海上有狂风巨浪，甚至海啸。这些都无法预料，人在自然的威力面前，微不足道。

    “所以，远航出海，是一件危险，前途未卜的事儿。”

    温锦是故意这么说的。

    一来，她说的是事实。

    二来，温元杰还年少，旁边还有两个年长的，他的至亲之人。

    他这么激动地要出海，却目不斜视，连看都不看旁边两人……

    温锦觉得，认亲的事，可能不会像她预料的那么简单。

    用“生死考验”放在这久别重逢的亲人面前，或许能把他们都往前推一把。

    温锦话音刚落。

    温元杰就激动道，“小的不怕危险！更不怕死！”

    “不行！”姜朔立刻出声反对。

    “娘娘，姜远年少轻狂，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情况。他打小也没去过海上，说是旱鸭子也不为过。

    “他不过是异想天开！恐怕耽误了娘娘大业，这小儿的胡言乱语，娘娘姑且一笑作罢了吧！”

    姜朔神色紧绷且认真。

    温元杰面上明显一怒。

    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转怒为茫然。

    他凝眸，狐疑地看着姜朔，“你说的姜远是谁？”

    姜朔也转过身来看他，“小……小远，听说你……失忆了。你不记得大哥了吗？”

    温元杰指了指自己，“我？姜远？呵，这位仁兄，你怕是认错人了。我叫温元杰。”

    姜朔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龟裂。

    “仁兄……呵，我是大哥啊！”

    温元杰转过脸去，不再看他，而是对温锦躬身，神色期待。

    温锦也平静地看着兄弟俩。

    姜朔脸上的神伤。

    温元杰兴奋表情下的紧张……

    都落入她眼底。

    温锦笑了笑，“你有此心，这很好。至于你有没有能力嘛，你得证明给我看。”

    “如何证明？”温元杰眼底发亮。

    温锦道，“你说，你与那造船世家之人，很谈得来？既要远航，一定要有够大够结实的船。

    “要有会开船的人，还要有能在船上生活，善适应海上环境的人。

    “辨别方向，应对极端恶劣天气……诸如此类，都是远航之前，要考虑到的。

    “你也像其他管事、臣子一样，拟出一份策划，给我看吧。”

    姜朔一听，就急了。

    “娘娘，即便能给出策划，也都是纸上谈兵，没有践行在事儿上，再多的筹谋，也无济于事呀！

    “他太小了！他哪里能胜任？不可能的！”

    温元杰攥紧了拳头，两条胳膊因愤怒和忍耐而颤抖。

    殿中的人都怀疑，若不是在皇宫大内。

    温元杰会跳起来暴打姜朔。

    却听温元杰冷笑一声，“这位仁兄，你怕是脑子糊涂了？我去不去，娘娘看不看好我，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姜朔表情很受伤。

    温元杰却不再看他，转而向钰儿躬身。

    “小的斗胆求太子殿下，小的离京之前，能否暂做殿下护卫？”

    殿中一静。

    钰儿堂堂太子，他怎么可能缺护卫。

    温元杰跟他是旧识，要做他的护卫早就做了。

    他只是为了去东宫，躲着某人。

    钰儿笑道，“好啊，正好我也对此感兴趣，把那个善造船的人叫来，咱们先造一个模型看看！”

    两个半大的孩子，一拍即合。

    温锦很多时候，都纵容钰儿。

    “母后，儿臣告退……

    “适才偷听，是儿臣不对，儿臣自罚抄十张大字，蹲半个时辰马步！”

    温锦点点头，派了自己身边一个女官去盯着。

    预想中的“认亲现场”……似乎翻车了。

    姜朔坐在那儿，神情沮丧，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

    第533章 怀孕真辛苦

    温钰领着温元杰到了东宫。

    “这里没有外人，你实话告诉我，”钰儿道，“你是不是想起来了，但不想跟他相认？”

    温元杰看了温钰一眼，垂头道，“小的若是不说，算不算欺君之罪？”

    温钰摇摇头，“我私下问你的，不算！”

    “哦，”温元杰点点头，“那我没想起来。”

    钰儿斜眼看着他，哭笑不得。

    这跟直接告诉他，有什么区别？

    “不想认就不认，母后不会逼你的！他好像是有点儿讨厌……

    “虽然看起来，他也是好心……但，怎么说呢？”

    钰儿歪着头，他说不出原因，但就是觉得，自己也不太喜欢这样的大表舅。

    ……

    姜朔和姜芊无功而返。

    回到郡主府上。

    姜朔垂头丧气。

    姜芊意味深长地看他。

    “他是真的把我们忘了……还是不愿与我们相认？”姜朔喃喃说道。

    姜芊走上前，轻拍了拍大哥的肩。

    “先不提小远的事儿，另外一件事，我想问大哥。”

    姜朔茫然地抬起头来，“还有什么事……”

    他原想问，还有什么事，是比小远的事更重要的吗？

    但见妹妹脸色严肃郑重，他便端坐好身子。

    “大哥见面，就劝皇后娘娘，是想提醒她‘牝鸡司晨’的道理吗？”

    姜朔嘴唇动了动，他没反驳。

    他确实有这个意思……而且劝的时候，并没有觉得不妥。

    他乃真心实意为温锦好！希望自己的表妹能避免危险。

    但此时，这话从芊芊口中再说出来……他忽然觉得不对劲儿了，有些别扭和刺耳。

    姜芊微微一笑，“我们离开京都之后，也听说了她的事儿。

    “她继母刘氏，对她不好。没了外祖家的照应，更是变本加厉。

    “后来我们在齐国，也听说她被算计，勉强嫁了怀王……怀王厌恶她，她日子艰难。”

    姜朔缓缓点头，“你说的，我都知道……我知道她这一路走来，很不容易。所以才想要提醒她……”

    “哈，提醒她。”姜芊笑了一声，“以她的心智，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还需要别人提醒她，该怎么做吗？”

    姜朔脸色一僵。

    姜芊道：“大哥，需要我提醒你吗？你管得太多了，而且太自以为是，你太自负了！”

    姜朔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他额上青筋，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

    浑身的血液，都冲击咆哮。

    姜芊神色不变，静静看着大哥的神情变化，“大哥，我这是为你好。我是在提醒你呀！

    “以一种过来人的姿态，提醒你，我想得到，而你想不到的事儿。

    “打着‘我为你好’的名义，让你按我的要求去做……这本身，就是一种自负，及对别人能力心智的怀疑打压。”

    姜芊叹了口气，摇摇头。

    她起身道，“大哥一路奔波，一定累了，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

    “我和药房的大掌柜，还有老大夫们，还有事情谈。大哥也去歇歇吧。”

    姜芊说完，轻叹着离开。

    姜朔确实疲惫，但他睡不着，他坐不住。

    他甚至不能一个人呆着……

    在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里，他会急疯了。

    他急匆匆来到东宫之外，递上郡主府的拜帖。

    “草民求见太子殿下……还请行个方便。”

    姜朔塞上银子。

    东宫守卫，却把银子退了回去，神色如常道：“殿下在忙，谁也不见。”

    姜朔怔怔地在东宫门前站了许久。

    没有太子的准许，他不可能进去。

    他一直等到傍晚，才耷拉着眼皮离开。

    “真的不见吗？他等了一整天呢。”

    钰儿与温元杰站在宫墙上，远眺着那个孤单的身影。

    “看样子，他还挺疲惫的……既然如此，何不去歇够了，再来见呢？”

    钰儿歪着脑袋。

    温元杰却哼笑一声，“因为这样，才更容易让他的弟弟心生歉疚。

    “这样的求见，才有逼迫的力度。可惜，我不是姜远，我才不会愧疚。”

    温元杰冷着脸，没有丝毫动容。

    晚间。

    萧昱辰从前朝回来，同温锦一起用饭。

    “怎么不见钰儿？”

    温锦轻叹一声，“温元杰为躲姜朔，求钰儿容他留在东宫。钰儿遣人过来说，他不过来用饭了。有温元杰陪着他呢。”

    萧昱辰点点头。

    他夹了虾炙，放进温锦面前盘中，却见温锦眉宇间轻蹙。

    他连忙放下筷子，用略显粗糙的拇指腹，轻抚温锦眉心，“怎么？为姜家兄弟的事操心？”

    温锦微微一笑，“说完全不在心上，倒也虚伪。只是觉得……小杰似乎已经想起什么了，他是不想认。”

    萧昱辰点点头，他理解温锦的担忧。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他垂眸看看她饱满的肚子，“孕育的辛苦，我替不了你，其他的事儿，都交给我吧！”

    “姜氏兄弟的事儿，你不用愁，回头我单独见见他们兄弟二人。自家亲兄弟，有什么化不开的结呢？”

    温锦抬眸，撞进萧昱辰的眼底。

    他眸色浓郁，尽是疼惜。

    见她看着他，他微微一笑，倾身过来，吻在她的额头上。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怕自己忍不住。”

    温锦小声道，“其实，从医学上来说，只要过了头三个月，并且孕妇身体健康，是可以……”

    萧昱辰连忙用食指压住她的嘴唇。

    他呼吸略显急促。

    隔着胸膛，都仿佛能听到他隆隆的心跳声。

    “别这样试探我……我可不是圣人。”萧昱辰盯着她，眸色愈发浓郁，“但我也不想做小人，你怀着身子本就辛苦，前阵子害喜，受那么大罪，这才不难受了，我就只想着那点儿事儿……我还是人吗？”

    他又吻了吻温锦的发，殷勤地给她夹她爱吃的菜。

    让一旁的布菜宫女，天天面临“失业”地危机感。

    温锦看着他，好笑又无语……她也是人好不好？这都多久不识“肉味”了？

    难怪人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自打食髓知味……这几个月，快把她“素”成尼姑了。

    偏偏萧昱辰这人克制力极强，自打发现她有孕之后，天天禅坐，修炼内功。

    实在忍不了，他就去洗冷水澡……

    温锦叹息，怀孕真是苦了她了。

    第534章 冲破枷锁

    萧昱辰从温锦那儿知道姜家兄弟事后。

    他得空，召了温元杰从东宫来回话。

    温元杰进殿，恭恭敬敬地行礼。

    萧昱辰挥手遣退御书房里的太监们。

    眼看殿中，除了他俩，只剩下皇帝御案旁，贴身伺候的大太监，再无旁人……

    温元杰的表情，就不自然的紧绷起来。

    他大约猜到了皇帝为何召他来。

    温元杰不等他开口，便撩袍跪下。

    萧昱辰垂眸看他，意味深长道，“你若是朕的妻弟，便不必如此，都是自家人。”

    温元杰却没动……果然，就是为此事。

    他深吸一口气，叩首道，“小人不敢欺君……实在是，想起来了。”

    萧昱辰哦了一声，“所以，你是不想认？”

    温元杰道，“主子当初买下小人，并给小人解毒。主子便是小人的再生父母，恩同再造。

    “曾经的姜远，早已经死了。小人只是温元杰。”

    萧昱辰笑了一声，“你若是姜远，便是皇后娘娘的表弟，有这血脉亲情，不是更添亲近？”

    温元杰浑身微微紧绷。

    殿中沉默良久。

    他不说话，不表态。

    萧昱辰也不催他。

    过分安静的空气中，时间似乎也被拖得格外漫长。

    良久，温元杰才道，“小人不愿再做姜远，是因为……小人不知该如何面对姜朔。

    “他是姜远的大哥，姜家被流放，一路艰难困苦，其中磨难和危险太多太多……他是这一辈儿的长子。

    “他照顾底下那些小的，付出了很多，当真是长兄如父。

    “即便后来到了齐国，都稳定下来，他依然为弟弟妹妹们，殚精竭虑……”

    温元杰并非不理解姜朔。

    但是他说话间，拳头却渐渐握紧。

    “他是好心……但不能所有人都按照他的想法、他的要求活吧？我们是人，我们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当初，我也想为姜家的事业做点事儿！我对医术不在行，打小就喜欢习武。

    “我跟师兄弟和伙伴们，组建了一个镖队！我们要帮姜家的生意运货！他说什么都不同意！

    “他不同意就罢了，我们不运姜家的货！我们做别家的生意！

    “可他……”

    温元杰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他年轻的面庞上，难掩愤慨和怒色。

    他猛地觉出不妥……偷偷抬眼瞟了瞟萧昱辰的脸色。

    萧昱辰倒十分平静，“你继续说。”

    “他把我安排进他找的镖局里，让我跟着那镖局一起押运……谁知道，那镖局里竟有镖师，跟外头的贼人勾结。

    “里应外合，他们把镖队抢了！小人被打伤，还中了毒，滚下山崖……九死一生。

    “小人醒来后，就混混沌沌。不知怎的，被抓去做了奴隶，还被用了一种奇毒，若不听奴隶主的话，便要毒发。”

    温元杰苍凉一笑，“小人倒觉得，这毒和姜朔很像，必须听话，不听话就有诛心之罚。”

    萧昱辰垂眸，若有所思。

    温元杰说完这些，忽然感觉心里轻松了很多。

    他振作精神道，“是娘娘救了小人，给小人解了这奇毒！给小人以新生！

    “温少爷还给小人改了奴籍。小人如今虽然只是一介平民，却是自由又完整的！

    “小人觉得现在的日子很好！比做什么姜家少爷要自在舒坦的多！求皇上隆恩！小人……不想做姜远。”

    萧昱辰微微颔首，“你说的这些，姜朔知道吗？”

    温元杰苍凉一笑。

    “他知不知道都无所谓。他不会改的。

    “他永远都是对的！他永远都是好心！根本不管你，想不想要，需不需要。”

    萧昱辰点头，转而问道，“那你对日后的人生，有什么打算？”

    许多人在面对这问题时，会有些茫然。

    但温元杰却是眼底一亮，“小人正在搜集各地造船的经验资料。还在寻找关于航海的记录。

    “虽然现有的经验很少很少。但小人不怕，我们会造出最大最坚固的船！

    “小人想要出海，想要出去闯荡……哪怕这一路上会犯错，哪怕……会死在外面！

    “但小人死而无憾！”

    他说这话时，年轻的面庞，满面红光，激动的神色，让他整个人仿佛会发光。

    萧昱辰笑了笑，叫太监把厚厚一沓子纸交给温元杰。

    “这是宫内藏书楼里，一些关于大船和远航的资料。

    “还有娘娘亲自勾画的草图，也许对你们造船有启发。”

    温元杰原本以为，皇帝要以“孝悌之道”来批评他。

    他已经做好了承受责骂的准备。

    没想到，皇上没有评判他，却还给了他这么大的帮助！

    他看着那些草图，资料，差点兴奋地跳起来打一套拳，再翻几个跟头。

    若非还记得，这里是御书房，他非大吼上几声不可。

    “谢皇上！谢皇上隆恩！皇上万岁万万岁！”

    他激动不已。

    萧昱辰道，“年轻人对自己向往的事，有视死如归的勇气，这很好。但更要有信念，有一定能成功，一定要活着回来的信念！

    “等你经过历练，足够强大，你会发现，任何人都不能越过你，去掌控你的人生。

    “你更无须与之对抗，所有的枷锁都会从你身上脱落。到那时，你会发现，所有的枷锁，都能让你变得更强。”

    萧昱辰说这些话时，他身上似乎笼罩着淡淡金光。

    温元杰痴痴地看着他，心中触动。

    “是……谢皇上！”他忽然意识到……谁又不是从旁人的枷锁中，突围出来的呢？

    就连当今圣上，当初也有许多困境。

    这层认识，叫温元杰心底充满了力量。

    以及皇上刚刚说的……信念！

    温元杰告退以后，殿中又静了片刻。

    萧昱辰对着屏风道，“出来吧。”

    良久，姜朔从屏风后慢吞吞地挪出来。

    他原本有力的步伐，似乎变得十分沉重。

    “谢……谢皇上！

    “草民……告退。”

    姜朔什么都没有多说。

    他今日进宫求见皇上，原意是想借着皇上的手，逼着姜远跟他相认。

    他回去反复琢磨了，都觉得姜远是故意不和他相认……

    皇帝没有答应他，也没拒绝他，只说让他躲在屏风后头，收敛自己的气息，静静地听。

    他听了，他也猜对了。

    姜远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