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界第一病秧子(完本): 165
番外 夏天无墨麟:小狗不会说话
夏天无一直都知道,自己生来淡漠无趣,或许是自幼时起,她的母亲就选择闭关补足诞育自己导致的境界后退,父亲也忙于在外历练寻找补养的草药,她过早地选择了成熟,也极少倾诉自己的感情,于是父母觉得她生来如此,天性内敛。
内敛也没什么不好,她乖巧地自己学习父亲留下的入门修炼手册,顺利入道,一直被夸赞天赋 好又聪慧懂事,不需要父母操心。
后来夏天无运气好,她性子安静,天赋又高,还是火灵根,被那风风火火的无上宗掌门牵走,进入了无上宗,成了亲传弟子。
凤朝对她极为热情,她虽然感激,却不知道如何回应和表达。
到了宗门,她被掌门带到一个山下,一片灵田中,她见到了自己未来的师父。
“老五!我给你找了个好苗子!纯火灵根!小姑娘安静!话不多!特别懂事!已经入道,能够自理了!一定合你的脾气!快点儿的,别刨你那地了!!”
一个明显尚年轻,却留着胡子的修士挽着裤脚,拎着拂尘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一脚深一脚浅蹚到田埂边,目光扫了一眼,看上去严肃极了。
夏天无不敢看他,低着头看脚尖,后来她才知道,她师父也不敢看他,也就装模作样扫了一眼,根本没看清楚,所以第二日她换了衣服再见他,吓了他一大跳。
后来她听比自己小很多的小师叔说,这叫重度社恐,社会恐惧。
夏天无懂了,就是恐惧一群人的集会,这词儿造得合理。
她也社恐。
但也不完全社恐。
无上宗人很少,她待得很安逸。
凤朝掌门似乎一直很忙,所以带她的熟悉宗门的,是她唯一的同辈,她的师兄墨麟。
那时候墨麟意气风发出现在她面前,飞过来的时候莫名让她想到了镇上一直格外热情的大狗,见人就扑,常常会把小孩儿扑一个趔趄,眼睛总是湿漉漉的,黑得发亮,冲她笑的时候就更像了,要是这人有尾巴,现在尾巴应当翘得老高,还在甩。
夏天无想,这样热烈的人,真好啊。
大约从小就在热闹里长大。
可墨麟告诉她,他是从小在宗里长大的,他生下来之后,日夜啼哭,路过的修士说他生来不凡,可惜在普通家庭,普通的小镇,家里没有条件养得起,没有背景和实力也保不住。
果不其然,在那个修士走了之后,就有陆续有修士路过,有的说看资质好想要收走,有的直接问卖不卖孩子。
墨家夫妇虽然只是普通的凤初境修士,自知见识浅薄,根本不知道这孩子究竟有多不凡,却不想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落到目的不明的人手中,于是收拾了细软,既然没有背景和实力保不住他,那就请求中州最强大的宗门保护。
走到无上宗的属地就走不动了,还在山野之间偶遇想要吞吃孩子的恶妖,却意外遇上了归来顺便巡视属地的雎渊真人。
雎渊一枪解决了那恶妖,听着墨麟啼哭的动静,嚯了一声,说了一句,“这小子嗓门儿还挺大,中气挺足啊,就是好像快饿厥过去了。”
墨家夫妇大惊,慌忙想要磕头求雎渊相助。
雎渊赶紧把人捞起来,“这小子天生灵骨,灵气吸不住,自己又不知道,就是觉得饿,饿了就哭嘛,我也不是什么医修,也说不准,但这小子,饿得真是……白白胖胖哈。”
墨家夫妇说明了缘由,雎渊想了想,墨麟放他们手上确实养不活,就此将小孩儿带进了无上宗。
雎渊也是头一回养孩子,求了宗门上下好多人,从此宗门内蓄养了许多牲畜,为的就是让墨麟吃饱喝足。
“你来得可正好,刚好他们做的饭现在也不那么生疏奇怪了。”
墨麟说完,转头看向了夏天无,目光依旧灼灼,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头笑起来,“我是不是说太多了?我话太多,你别介意。”
夏天无摇摇头,只觉得轻松。
她很喜欢听人讲话,“没有打扰你的谈兴就好。”
“不打扰不打扰,我在宗内也没别的人能说话,就天天喂兽园里的灵畜的时候和他们讲,你不嫌弃我烦就太好啦。”
墨麟一面带着她逛整个无上宗,一面说着宗门内的各种趣事,诸如他的早课和晚课还有一项就是喂兽园里的兽,后山有只熊,总会想办法逃狱吃兽园的牲畜,身上还背着几条人命,被抓来给他对打,不管多么小的事情,从他口中说出,也总听起来很有趣。
他带着人转而问道,“看我,好不容易有个师妹来了,太兴奋了,光顾着说我和无上宗了,那你呢?”
夏天无愣了一下,“我?”
墨麟点头,“对啊,我说了那么多我的事,你不讲讲你吗?你从前的家在哪,都过着什么样的日子?菜的口味偏咸偏淡还是偏甜?爱吃肉还是爱吃菜?吃灵米还是面?”
他絮絮叨叨说完,转头认真看向她。
夏天无没敢在他看向自己的时候对视,她避开他殷切的目光,小声道,“我吃什么都可以,不用那么麻烦的。”
“什么是麻烦?你来无上宗了,无上宗以后就是你的家啊,在家里你更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口味,什么偏好,不用管和旁人合不合,就放心大胆说,别怕,就咱们两个人,我也学会了做菜,能做得开的!”
墨麟见夏天无还是不说话,只当她还没有放开,干脆打听起她的家乡,也好判断她习惯的生活方式。
“我的家乡吗?在云泉镇,不算繁华,也没有什么趣事。”
夏天无想了想,努力想一些趣事,从一条狗,说到院子里各样的花,她从小就爱折腾那些花花草草和树木,想象自己是治病救人的药师,无师自通学会了萃取术。
夏日日头大,狗好像中暑了,倒在她家院门口,喝了她研制出来的药汁,兴奋过度,一头撞在了树上,蹭破了头,她赶紧摸上药汁包扎上,第二日镇上的人都传出来,那平平无奇的狗开智了,还觉醒了什么天赋,每天都看着横冲直撞,劲头满满的。
夏天无生怕自己闯了祸,关门不出了半个月,生怕再看到那只狗。
好在半个月之后那只狗除了练出来了一身的腱子肉,见了她照样甩着尾巴过来了。
她说完,生怕自己说得太多,耽误了墨麟的时间,小心翼翼转头看向了他,发现他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眼里是满满的兴奋,“然后呢,然后呢,你有没有试过记下那个配方,再试一次?人能喝吗?”
夏天无摇头,“我怕再出事,就没再试过了。”
她说完又怕败了墨麟的兴致,却发现他正在认真沉思,随后真诚道,“那没关系!你来我们无上宗之后,可以大胆试!不会有狗撵你!我教你步法!不然教你打狗棍!我真会!”
“不过我们宗门兽园没狗,你看,熊行吗?”
夏天无被墨麟带偏了,“熊是不是太大了?”
墨麟想了想,“好像确实是,没关系,兽园那么多妖兽,总能找到合适的!”
夏天无发现墨麟不是故意逗她,是认真地在帮她盘算,真诚得让她忍不住笑起来。
墨麟看她笑,也跟着笑,像是全天下最无忧无虑的人。
夏天无后来知道,这个师兄也不是那么多话,大约是没有什么同辈人,憋坏了,第一天说得太多,第二天见着她就不知道说什么,只会笑。
再后来,墨麟也知道了她的习惯,她口味清淡,更爱吃鱼虾,爱喝汤,她性子冷,但会很愿意听人讲话,大约是觉得自己无趣,又怕说错话,暴露自己的缺陷,给旁人添麻烦,所以不太爱说,总是喜欢默默研究,除非实在出问题了,才会去找长辈。
于是墨麟就用腰带教她剑法,教她更好使力的剑术,他们学同一套步法,一起在凤朝那里学经书,学练字和符法,他练剑练得脱臼、劳损,或是出去挑战,伤了回来,夏天无也能第一时间给他治好。
大多数时候,他们每天遇到,墨麟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三餐吃什么,兽园里又有谁和谁打架了,田里的稻黄了。
夏天无一天最多的话,也都用在了和墨麟的相处上。
直到她在一处地下空谷之中,找到了异火。
褪去了初时的高兴,她发现原来天地异火,并没有那么好掌控。
她以为可以炼制出更好的丹药,做更好的人,可现实却与她的期望背道而驰。
以前她从不失误的丹药,现在她却频繁炸炉。
虽然攻击性和战力增加了,却给她的丹修道路添上了重重阻碍。
掌门和师父都轮流找过她谈话,趁现在还没择道,若是转修另一个专业也来得及。
夏天无一个人认真想了很久,直到被墨麟找到。
“师妹,你想什么呢?”
“还因为炸炉子内疚呢?不用担心,你师兄已经把房顶都修好了,咱们宗门库房里还有好多丹炉,我都看见了,修修补补还能用。”
墨麟对着她还是喜欢絮絮叨叨,“你别担心,掌门他们劝你转修,是怕你年幼还没有自己的目标,可我知道啊,你刚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他认真说道,“你特别喜欢萃取药液,会因为小狗被太阳晒得有气无力,就想炼制出药液帮忙去暑气,你喜欢和植物打交道,也喜欢治病救人对不对。”
“就算困难点也没关系,我之前刚练藏锋剑的时候,把后山前辈们积累了几千年的雷池都吸干了也没能挥出来一点剑气,我师父说了,越难的功法,成了之后就越强大,你走的是一条很特殊的路,但没关系,我们的日子,长着呢!慢慢来!”
“就算你炸多少炉子,坏了多少屋子,掌门和师叔都不会怪你,当然,也没有给我添麻烦,因为你给我包扎和治伤的时候,也没觉得我麻烦,是不是?我就爱干这个!你放心!”
青年人站在夜间的山风里,却还是那样热烈,像太阳。
夏天无想,墨麟真奇怪,自己练功的时候粗心马虎大意,却也知道她最怕给长辈和旁人添麻烦,更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好像粗心,又没那么粗心。
但她终于还是没有选择转修,继续和异火磨合,好在那个看起来很冷淡的师父,居然罕见地露出了一个笑脸儿,让她放轻松,这条路,就算再难走,他也会想办法,引导她驾驭异火。
直到那时候,夏天无才发现,原来好像这世上,偶尔闹出些麻烦来,偶尔变成让人操心的小孩,也没关系。
再后来,她才明白,懂事不让人操心并不是对一个孩子最大的赞赏,孩子总不是生来知之的,在学习过程中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而她的习惯性被动,习惯性懂事,习惯性自责,并不是好事。
只是内敛已经成了她无法克制的本能。
她常常想,大抵是她太过死板内敛,跟所有耐痛很高的兔子一样,等出声的时候,内里积压的隐痛已经变成了尖刀。
世界总是会关注先发声的人。
很长时间里,她有时也会后悔,后悔自己找到那团异火,到底是她驯服了异火,还是异火控制了她。
但后来,她不后悔了。
有人告诉她那不是她的无能和过失,也有人在不断肯定着她的每一次失败并非失败。
因为墨麟,她大胆走出了困住自己的第一个囚笼,因为小师叔,她走出了困住自己的第二个囚笼。
瑾萱却告诉她,从来都是因为她足够强大和勇敢。
多少人仰慕她,就连小师叔和大师兄也有点怕她。
等夏天无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原来她已经埋头走到了高处。
大师兄性子总是那样,大约因为从小被雎渊师叔养大,说得好听心思单纯爽直,不好听就是傻愣愣的,没心没肺,太过正气。
就不同寻常的示好也做得笨手笨脚,夏天无觉得,这人大概其实也不太会说话。
她也不太会说话。
他们大约从一开始也没人教会他们如何交流和对话,如何回应人的善意。
她更习惯的,大概是在每一次混乱之中,墨麟下意识抓住她的手。
墨麟的手长年练剑,一个剑修,并不需要用灵力抹除练剑带来的茧子和变形,相反的,磨出的痕迹,才更方便一个剑修练剑。
所以不管是在迷雾之中,还是在血月之下,不管是在厮杀中,前路不管是血腥的敌人还是森森的白骨,在一片慌乱之间,总有人第一时间看向她,在不及看过来的时候,也那双手也会率先伸过来。
生命本就是逆流的河道,随着时间被冲走的有许多东西和许多人,但大约也总有很多东西如同沉金一样被留了下来。
很多时候,夏天无以为墨麟会说出些确定的话,可他却好像总是和往常一样絮叨生活的事。
也让她有些摸不准,就好像小狗是冲你摇尾巴,喜欢绕着你团团转,喜欢眼神亮亮地盯着你,你觉得它喜欢你,可小狗不会说话。
所以她不敢确信,自己对小狗的理解,是不是对的,小狗是真的只喜欢你一个人吗?是因为单纯的喜欢,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喜欢又是哪种喜欢?
直到那一战结束,旌旗挂上了最高点,那人手持出鞘的长剑,跨越重重人群,一身脏污,脸上也不算干净,唯有眼睛很亮,像初见时候那样,见着他之后,凛然严肃的脸上一瞬间漾开了不甚聪明的笑,在一线天光之中,显得灿烂无比。
墨麟走到夏天无前面几步,小心收剑入鞘,接着才彻底站到了她面前,笑容慢慢收敛,说话却像是独自憋了五十年,第一次看见同辈人一般,一股脑地吐露出来。
“天无,邪魔彻底消失了,接下来的太平修行路,你要和我一起走吗?我的意思是,结为道侣的那种?”
“我之前一直想说来着,但觉得不合适,想要等你我都完成当下最要紧的事情,这样才好说,你有你的济世路要走,我也有我的除魔道要修,天下混乱之际,我不能阻挡你努力奋进,跟着你也是给你添乱,也要努力修自己的剑,去搏一个不确定的天明。”
“但现在,天下重归太平,你,愿意和我一道同行吗?”
墨麟见她不说话,有些紧张地握着剑柄,却还是不肯将视线移开。
夏天无却一时说不出话,在一片庆祝邪魔被灭的欢呼声中,用力点头。
她说不出来究竟是什么时候默认了这个结局,大约是看到那个人镜花水月的幻境之中支支吾吾红着的脸,是墨麟蹲在人造邪魔之前,小心翼翼帮她喂他本该一剑斩杀的邪魔,是积年累月习惯了的絮絮叨叨。
在希望的天光里,波澜壮阔的高潮之后,是归于细水长流的岁月。
夏天无也曾经问过墨麟一个问题,“不会觉得我们好像太平淡无趣吗?”
他们好像没有多少轰轰烈烈的爱,也没有横冲直撞的激烈冲突,更没有那些困扰思念的泪,什么都是淡淡的。
她的爱情,她的人生,她这个人,好像都是这样淡淡的。
可墨麟瞪大了眼睛,认真思索后,给出了一个真诚的回答,“那不平淡的生活,不会很累吗?我们的人生已经够波澜壮阔了,为什么要给感情生活增加难度?”
人生汹涌迭起,一浪叠一浪,山呼海啸之间,同舟的人,大约是相对的唯一平静港湾。
“平淡也不是什么贬义词,比起平淡,大概更像是顺遂吧。”墨麟咧开嘴笑起来,“毕竟只有你这个全天下最静好的人,能接受我这么絮絮叨叨,说那些有的没的了。”
夏天无想,的确,她的道屡次遇到转折,世道又多艰苦喧沸,这样的白云静水和午后阳光下的灿烂人生,才是她最习惯的归处。
后来,天下太平之后,夏天无又在一处秘境之中获得了古神的传承,恰与异火和墨麟教她的软剑相和的功法,足震慑万鬼,她才恍然间明白,原来柳暗花明,终究又一村。
有灵植名为夏天无,立夏后不再开花,可夏天无熬过烈日,才能开出自己的花。
墨池开金鳞,夏长灼焰天。
他们总会走出泥泞,熬过苦夏,而生命流淌不息,自强当有来路。
番外 前世文福:终究不是有福之人
文福一直觉得,自己在无上宗算个添头,甚至过分些说,大约算得上个挟恩图报的人。
靠着家族海量的灵石,方才把自己送进了旁人挤破头都挤不进去的中州第一宗。
世人说的最多的,是无上宗是个天才云集的宗门,到后来,成了非天才不入无上宗。
无上宗成了所有修士望之而不可及的地方,宗内的修士就算早夭也要被叹上一句天妒英才,再年轻的修士,一定也曾在死前洞明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文福在没进无上宗的时候,就知道,无上宗里头的人,生来就是顶尖的。
就算行事荒诞,常常赊账,在拍卖会被父亲资助的剑修,也是曾经的天下第一剑。
是以他得知能进入无上宗之时,从初时的欣喜,到后来诚惶诚恐,自觉不配,也不过几日的功夫。
文福入宗的第一天,拜见了自己的师父,当时临湍正在着意培养下一任掌门人,到了宗门口,那先前在文福父亲面前夸下海口的剑修却忽然有些踌躇,他踱着步,搓着手,最后搂着剑,把文福拦住了。
文福心中咯噔一声,以为前辈临时又反悔了,却听得那剑修前辈说起如今掌门是多么忙碌,等见了一定要谨言慎行,小心对待,不可给掌门添麻烦,免得……免得他被连人带剑一起扫地出门。
后来文福才知道,前辈说的不是指他被扫地出门,而是前辈自己被扫地出门。
等见了答允收他为徒的掌门,文福心里对宗门众人的反复的预设却都落到了空处。
临湍并无任何疲倦繁忙的神态,梳着最简单的道髻,唯有戴着的莲花冠一眼能瞧出她掌门的身份,对着他也和颜悦色,亲自检查了他的资质,给了他合适的修炼心法,耐心询问了他的擅长和偏好,还安排好了带他认识宗门的师兄。
可惜临湍没喊来他的师兄,来的反而是一个身型高挑的女修,神采奕奕,举手投足之间像极了掌门,却又比掌门更锋锐些,衣冠都光华夺目,比掌门还更有当今大能的模样。
文福临行前就做好了功课,心中猜着这位约莫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凤朝大师姐了。
临湍有些意外,“你二师弟呢?”
“还没醒酒,所以我来了。”凤朝笑了笑,“师伯您不是不知道,苍离那性子,是再不肯带小孩的。”
临湍摇头,“回头你也说说他。”
凤朝还是笑吟吟的,情绪像是没变过,“都几百岁的人了,什么他不知道,他就是不想干,再逼一阵子,他只怕连炉子都不开火了。”
文福看着,觉得这宗门有点奇怪。
奇怪就奇怪在,遇上的两个人,都和事先预想的不太一样。
凤朝是法修,并少见在外比试,除了进青云榜和重霄榜之外,很少有什么事迹传出,本以为是个一心修道的隐士,却没想到看起来利落又光华,并非不通世俗之事,与世无争的模样。
“这就是新进门的小师弟吧,那我就先带走了?”凤朝说着看向文福,带着自然而然的亲切,让文福有些恍惚。
两人刚一转身,就看到了那站在门口的一个身影。
那人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那人身型高大,遮挡住大片照进门内的阳光,莫名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沉沉的,像一块冷硬的铁。
文福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猜测这个就是自己的另一个师兄。
他出身商贾人家,旁人都说,文家人有一双势利眼和好善心,从没看走眼过货,也没救错过人。
这位师兄据说是青云榜第一,据传是掌门最得意的徒弟,亲自教导带大,为人似乎寡言内敛,可今日一看,并不是寡言,而是带着生人勿近的煞气,像在暗中蓄势待发狩猎的狼。
文福敏锐地察觉出了这位的坏心情和恶意都是因他而起,随即才反应过来,一个第一天才,自然是瞧不起他靠着钱财进宗门,甚至还拜在同一个大能座下的人。
在外,天才是独立于众人之外的另类,可在无上宗,唯独他是另类。
他只能扬起笑容,冲这位师兄露出些尽量不算谄媚的表情,可惜他被家里养得白胖,自幼时起就喂了无数的奇珍异宝补养之物,不像武夫像伙夫,笑起来总像一盏白腻的脂油。
“文福见过后苍师兄。”
后苍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并未和他说话,反倒是越过他,熟稔地进屋,“师父要亲自教导他吗?您最近应该在忙于内库整合和封印吧,师叔给您忙中添乱,您做什么……”
“后苍。”临湍打断了他的说话,“我与他自有一段师徒缘分,天命如此,那孩子很好,聪慧懂礼,你们好生相处,互相学习,同道相助。”
后苍皱了眉头,似乎有些不服,最后在临湍平静却威严的目光之中向后看去,与文福目光相接。
那一刻,文福看清了后苍的脸,那是一张途经红尘,红尘中人都会多看两眼的脸,只是眼神中带着居高临下的蔑视,像是要将人踩在脚底,或者……彻底让他消失一般。
一个站在高峰顶端的人,大约就是那样俯瞰山峰下刚刚开始上山的人的。
文福一时间只觉得一股血涌上头皮,热血汹涌澎湃几乎出汗,又在瞬息之间血液顺着脖颈和脊柱落下,脊背凉若针扎。
后来他才反应过来,那是蓄意的一道无伤大雅的剑风,没有锐利,只是师兄兜头的一个下马威。
那道剑风没有搓去他任何锐气,却刮掉了他试图周全中庸不出错的一层无害表皮,叫他扎扎实实生出了个念头。
有朝一日,他也要立于峰顶,冷眼看这世间红尘汹涌迭起,一念之间,操控人于无形。
他想要绝顶的实力。
实力这种东西,没有天赋,未必不能用别的东西弥补。
比如他的父母,天赋都不高,从母亲备孕到他出生后,悉心填补了多少灵药,终于叫文福生一个充足的灵根,比不上满值的天灵根,却也无限接近了。
文家又高价收了清洗灵根的丹药,洗去了他冲突的灵根,保留了他最好的一个灵根,若不入无上宗,在旁的宗门大约也能直接捞个亲传弟子当当。
只要有钱,只要能找到那些秘籍,总归有办法,让他超越所谓的,第一天才。
人力,未尝不可胜天。
文福在无上宗的日子不算难过,除却后苍对他不喜,无论他如何试图亲近都无果之后,他也就不再执着,转而将心思放在了修炼上。
临湍的确事忙,苍离性子好,见着他笑嘻嘻的,却不愿意带孩子,只有凤朝会悉心教导他,带着他熟悉整个无上宗。
文福觉得,无上宗是挺好的,就是和外界传言的半仙之姿毫无关联,春日播种,秋日收割,房屋都要自己修。
写信给父亲的时候,父亲却说,第一宗门总有第一宗门的道理,他是家族花了大价钱送进去的,一定会是头一个出人头地,要悉心学习,将来也好提携提携家族。
文福将家书看了一遍,此后再也没主动寄过信。
是啊,他是父母花大价钱送进来的,注定要回报父母的。
世俗的孝道加身,外界的舆论裹挟,文福心里像是塞了两个铁秤砣,人没消瘦,倒是更敦实了。
后苍在临湍的主殿内每每见了他,态度更是恶劣,问他若是每日苦修,为何还不见丝毫消瘦,随手每每都被临湍罚去跪经,这位师兄也不曾收敛一二。
唯独凤朝却笑吟吟地给他每日添饭夹菜,说文福就是无上宗进来的福,不能把福饿瘦了。
文福也笑着拍胸口发誓,“当然,我叫文福,福气的福,又恰好排行第八,定然能叫无上宗发起来,不必让二师兄和三师兄天天忙着亲自修缮宗门内的东西,到时候宗门内,必然不会再紧巴巴地过日子。”
凤朝闻言只是笑,又给他匀了一个鸡腿。
宗内人大多忙忙碌碌,除却教导他的大师姐之外,也就是和他年龄最相近的七师姐封仪。
封仪和文福年龄差不多,只是她少年老成,自带威仪,很是看不惯被后苍排挤成一坨的文福,时常拎着他的衣领,叫他抬头挺胸,不要生怯。
二师兄苍离偶尔看他心情不佳,就借口练琴无人听到底不算风雅,隔三岔五拎着他去听他练曲。
后来文福才知道,乐修所修琴曲,每一个曲子都有不同的疗效,而苍离常常给他弹奏的,便是疏肝解郁的曲子。
可等他悟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诈死出走多时了。
那时候他在沙漠上,听着靡靡之音,看着满堂乱象,只觉得无趣至极。
邪修说起正道修士之中的乐修,说起那盛名一时的乐修苍离,不也曾经烟花柳巷,让歌女传唱,为何正道就是风流才子,邪修就是淫邪不堪之辈。
文福恍然间想起来,苍离每每从酒楼大醉而归,灵力都是散尽的。
大师姐曾经说过,苍离对这个世界已经建立的秩序无能为力,他逍遥避世,不敢同流,却也会在满座喧嚣浮华之中,留下一曲治病救世音。
秩序,需要重新修正,人间的巅峰,也该是人力登上,而非天赋。
文福这样想着,抬眼看着眼前满堂邪修,疲倦起身,邪修们尚在大笑,下一瞬间,一股奇诡的力量倾泻而出,将那迷乱纠缠的乱象清扫了个干净。
堂中酒气和暖香未散,门外响起一片哀嚎。
受了伤的邪修滚在地上,随手将怀里的炉鼎吸食了个干净,伤口迅速复原。
血腥味顺着风飘进堂内,文福茫然站在堂中,听着身后那两个兰句界恶鬼的询问,摇了摇头,转身走入里屋。
这个宴会,到底是搞砸了。
繁千城的邪修从此知道了,城主是如此的喜怒无常。
那时候文福还想着将城中的邪修全部利用起来,从那天起,却失去了耐心。
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擅旁门秘术,在无上宗的书楼里看了无数的奇巧书籍,无数次秘境之中,奔赴的也不是什么正道剑术、武术传承。
他受凤朝的教导,本修的是法修,却更擅长旁门左道,哪怕是临湍见了,也从未说过一句不好,只叮嘱要守住戒律和道心。
正道和邪修不一样,无上宗又和正道都不一样。
无上宗里的人和人,也不一样。
这一夜,他回想起曾经的许多事。
比如那个有史以来,最神奇的天才小师叔。
阎野是上一代的关门弟子,是曾经为了证道,连破二十七家宗门世家顶尖防御大阵,拿着自己的防御阵图坐地起价的阵法奇才,是个瞎子,是个半道修剑,依旧夺得一届魁首的传奇人物。
他的年龄甚至比他的师姐师兄们还要小些,也和他们一道进入了一个神墓。
在那个墓中,文福找到了不少落了尘的上古秘术,而阎野,却在揭棺的时候,获得了神墓中的传承。
在阎野接受传承,其他人护法之时,文福一面搜寻奇巧的法器,在一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镜子。
他看到的,是琼天镜。
镜子中,他看到了上古时期诸神陨落的画面。
原来,原来所谓的古神,最初的神明,也不过是天道规则的容器,养成天道规则成功之后,就得投身天道,世间再无此神。
就算再有,那之后的神明,也已经不是从前的神明了。
他看到古神重归世界规则,重塑三千大小世界,看到曾经的古神一个个消散,有的化为了最初的原形,诸如静默的树,诸如一抔黄土。
浩劫之后,生物重新生活,没有忘记古神,可再也没有古神了。
原来被人敬仰,创造了无数的神明,也不过是受规则束缚和驱使的傀儡而已。
文福的野心被加了一把不甘心的柴。
他看得入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面前多了一道高大无比的影子。
白发玄衣,一双眼睛除却无光之外瞧不出丝毫的盲人神态,比那镜子还要高出半个头,恰好与他目光相接,灰眸泛白,不见丝毫内容,透着没有生气的死灰。
这位的眼盲是天生的,全然没有视觉感知的功能,他听寡言的五师兄说过,阎野师叔并非眼疾,而是天残,天生缺失视觉,姜良至今想不出任何办法解决。
可阎野平日里和常人无异,甚至连寻常盲人先动耳朵辨别音源这样根深蒂固的习惯,在他身上都没有丝毫痕迹,只要不直视到对方的眼眸底,便会下意识觉得对方在“看”他。
能做到这样的,除了强大的意志力,还有同样强大且几乎不会疲倦的神识。
文福还没回过神,就发现那镜子开始慢慢变化。
随后,文福听到了对面低笑一声,随后一道寒光划破了他眼前的画面,另一道巨大的力量将他直接甩向另一侧,躲过了那一道可怖无比的冷冽剑气。
在逼仄紧迫的窒息之后,破碎声响起,文福回头,看到了松了一口气的凤朝,还有默默收回贴符手的封仪。
先前的镜子落在地上一分为二,而文福也看清了那慢慢消散的字样。
八观。
奇怪……明明他在那一面,看到的字样,是琼天,为什么到了对方那里,成了八观?
阎野又为什么,突然将那镜子斩去。
那分明,是一件先天灵宝啊。
“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妥吗?”封仪开口问道。
阎野面无表情地收剑,垂着眼睛,“没什么。”
他闭口不言,可文福事后查看自己身上佩戴的鱼目法器的时候,却捕捉到了阎野提剑镜子未碎,被逼至平面的一瞬间的景象。
那镜面上,一如他所见的上古浩劫,诸神陨落,规则归天之景,却又不一样,因为死的人,有些面孔无比熟悉。
比如临湍、凤朝、后苍、封仪……
不同的是人,相同的是献祭天道一般陨落的画面。
所以,他自己看到的是过去的上古旧事,而得了真神传承的阎野,看到的是未来的命数?
难怪他的镜子上写的是八观。
八观之术,识人也,观其行,判其心,预其命。
原来……几十万年过去,天才依旧是天道的容器。
可凭什么要规则选择人,人不能控制规则。
哪怕是在强大的大能,也只能辛苦感悟天道规则,像是等待天道规则的垂怜,可人却不能主动去利用控制规则,受着那些束缚,当真公平吗?
既然浩劫将临,那他就要做一个,开天辟地头一个,与天道对抗,利用天道,拯救浩劫的人。
天道衰微,该死的不该是那些有用的,拼命为世界奔走的人,应当是那些无用且容易忘记的累赘。
很快,他真的遇上了那个机会。
文福在宗门内研究在神墓中找到的隐蔽身形的上古法宝时,无意中听到了临湍和那佛门佛子的交谈,从他们口中,他得知了婆娑国居然有改人的秘术,能把人种下龙丹。
那是不是他也可以用那个秘术,提升自己的实力。
于是他去了一趟婆娑国旧址,在荒凉的楼内,找到了困于补天石的天道碎片。
他曾经试图想办法炼化,让自己成为世界的主宰,却发觉无法驾驭,但好处却是,这天道碎片,的确能清晰感知天地灵物所处之地,让他一次次找到了偏僻之地的秘境,给宗门和家族送去了不少的天材地宝。
只可惜他在进入发现的新秘境时棋差一招,尘封了许久的怨气形成了鬼域,让他一时无法走出,被拖入了妖柳之中,失了身躯。
实在是有些可惜了,文福心想。
他的身躯,是父母用海量的灵石堆出来的好灵根,本来还能好好修炼的,虽然他没能上青云榜,却也没有那么差,至少和常人比起来,还算得上一个顶尖的好身体。
本来还想着,日后成长后,找到合适的强大妖兽,成全独属于自己的金身呢。
可他真的不想就这么死去。
他的野心,他强烈的欲望,不允许自己这样失败。
或许是强大的求生欲起了作用,又或许是过于强烈的不甘,让文福不但没有恶鬼吞吃,反而顺着无数阴魂的争夺和涌动,如同到了季节洄游的鱼,在森冷滑腻又拥挤的群涌之中,他藏在那个最强大的阴魂之后,在群涌停止撕咬泄气前的一瞬间,紧跟着死死咬上了最前头的恶鬼。
他在仓促之间,只来得及留下撕扯下一点残念,连同他死死咬紧的那个阴魂一起,为了给后人留下一点警示和告诫。
等文福回过神来,就看到了自己的那具尸体,正以诡异速度变得瘦削、干瘪,接着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皮包骨。
而他抬手化开水镜,却又发现了个一模一样的自己。
但又不一样,身体内的另一个阴魂暴怒地扭曲着面容,耳边响起咔吧咔吧的声响,而他空盒子右手捡起自己的储物戒,开始庆幸自己因为本身修为不足,所以用法器武装了自己的神魂,所以对方奈何不了他,而他学到的那些旁门左道,足以让他控制一半的身体。
一半就够了,至少他有主动权。
“不过一个靠天材地宝堆积出来的单灵根身躯,修炼得再努力,也不会被天道承认的天赋,有什么值得你留念的。”体内另一个阴魂嘲讽道,“这样的人造之才,是飞升不了的,殊途同归罢了,我劝你还不如出去之后就自己投胎去吧。”
文福本以为自己会生气,可真正听到的时候,只有无尽的平静,他扭曲着躬身,捡起了自己的储物戒和储物袋。
或许他的神魂不够强大,但他所学习的奇巧秘术和积年累月的机变,让他足以在这样毁灭性的打击中迅速找出自己日后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