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在对当前的形势进行了一番综合分析之后，最终给出的建议是分头行动。
    剑阁负责云梦仙海内，通知其他的仙宗以及一些隐世的高手，让所有人全都做好戒备，但凡出现意外，能够在第一时间作出反应。
    云岚宗则去联系云梦仙海之外的其他仙域，在这里查不到那个幕后黑手的真实身份，不代表其他的仙域就没有线索。
    至于陈凡自己当然也不会闲着，那群蝠妖既然出现了，自然要有人去消灭它们，而这个重担就落在陈凡身上了。
    他毛遂自荐......
    眼前光影炸裂，陈凡只觉周身一轻，仿佛坠入无垠星海，又似被万千大道之力撕扯拉拽。下一瞬，双脚触地，坚实而微凉。
    他站在一片苍茫大地上。
    天穹灰白，不见日月，唯有一道道破碎的法则锁链横亘虚空，如垂死巨龙的筋络，在风中微微震颤。远处，山岳倾颓，峰峦断裂，山体裸露出暗金色的骨骼——那是上古神魔大战时崩碎的脊骨所化，至今仍弥散着令仙神都心悸的余威。
    空气里浮动着细密的血雾，不浓，却经久不散；脚下泥土泛着铁锈色，踩上去无声，却每一步都传来微弱的嗡鸣，仿佛整片大地仍在呼吸。
    陈凡低头，摊开手掌——掌纹清晰，指尖微凉，甚至能感觉到风拂过指缝的细微触感。
    真实得令人窒息。
    他凝神内视，体内金仙中期修为稳固如初，九天鸿蒙经运转自如，丹田之中三十六枚仙窍如星辰轮转，吞吐混沌元气；识海深处，武魂虽未显化，但那一缕源自武祖本源的苍茫意志，正静静蛰伏，如沉睡的火山，随时可焚尽万道。
    “果然是真实反馈……连神识波动、气血流转、呼吸节奏，都与外界分毫不差。”他低语，声音在空旷原野上荡开微澜。
    就在此时——
    “轰！”
    百里之外，一座坍塌半截的青铜巨塔轰然爆裂！无数黑鳞巨蟒自塔基裂缝中狂涌而出，每一条皆有山岳粗细，獠牙滴落腐蚀仙骨的幽绿毒液，蛇瞳之中燃烧着赤红魔焰，赫然是堕魔后的上古镇狱蟒！
    它们没有嘶吼，只以一种冰冷而统一的节奏游动，鳞片刮擦大地的声音汇成洪流，震得地面龟裂，尘土腾空三丈。
    陈凡眸光一凝。
    来了。
    不是幻影，不是虚妄。
    是真正以金仙中期为基准、由万道炼神境推演生成的“同阶魔仙”——不，不止是魔仙，而是融合了上古凶兽血脉、被魔气彻底侵蚀后诞生的异种战傀！其战力远超寻常金仙中期，几乎逼近金仙后期巅峰！
    他身形未动，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一簇火苗，无声燃起。
    橙红中泛着紫意，火焰边缘跳动着细密的银色符文，正是《九天鸿蒙经》所衍化的鸿蒙真火——既非纯粹仙术，亦非蛮横武技，而是以武道意志为薪柴、以仙家法理为经纬所凝练出的本源之火。
    火光映照下，陈凡眉宇沉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决然。
    他知道，这第一关，不会给他试探的机会。
    果然——
    最前方那条百里长的黑鳞巨蟒猛地昂首，蛇口骤然撑开至极限，竟从中喷出一道漆黑如墨的魔罡！那罡气并非直线飞射，而是在半途陡然分化，化作九道扭曲剑形，每一柄都裹挟着撕裂空间的尖啸，从九个不同角度封死他所有退路！
    剑意森寒，魔息蚀神，更可怕的是——其中三道剑罡表面，竟浮现出模糊人脸，正是三名已陨金仙的残魂烙印！此乃魔仙最阴毒的手段：以战死者神魂为引，反向污染生者道心！
    陈凡瞳孔微缩。
    这不是考校，是绝杀。
    他左脚后撤半步，重心下沉，脊柱如弓，腰胯拧转如龙盘，右臂顺势划出一道浑圆轨迹——
    鸿蒙真火随势而走，在空中拖曳出一道紫金火环！
    火环旋转，迎上九道魔罡。
    没有惊天爆响，只有一声极轻的“嗤”——
    仿佛滚油泼雪。
    三道带人脸的剑罡最先接触火环，人脸骤然扭曲、哀嚎，魂影在紫金火中挣扎不过三息，便寸寸崩解，化作青烟消散；其余六道魔罡则在火环边缘剧烈震颤，表面魔纹寸寸剥落，最终被火环强行裹挟、扭转方向，竟反向倒卷，狠狠斩向身后七条巨蟒！
    “噗！噗！噗！”
    三颗硕大蛇首应声而断，黑血冲天而起，尚未落地，已被鸿蒙真火燎成灰烬。
    然而——
    断首之处，并无鲜血喷涌，反而腾起滚滚黑雾，雾中迅速凝聚出新的蛇首，比原先更加狰狞，双瞳中魔焰暴涨，竟隐隐透出金仙后期的气息！
    陈凡眼神一凛：“不死性？不，是‘魔胎再生’之术……它们在吞噬自己的断躯重铸肉身，越战越强！”
    他不再迟疑，左手并指如剑，凌空疾书——
    “临！”
    一个古篆“临”字，以纯阳仙力勾勒，悬于胸前，字迹燃烧着淡金色火焰；
    “兵！”
    第二个字紧随其后，笔锋陡转刚烈，字成刹那，竟引得周遭空气凝成实质刀锋，嗡鸣震颤；
    “斗！”
    第三字落下，大地震颤，脚下泥土翻涌，数十根晶莹如玉的藤蔓破土而出，每一条都缠绕着雷霆电弧，直扑最近一条巨蟒双目！
    这是《九天鸿蒙经》中极少动用的“鸿蒙三印”，取自上古兵家战阵秘术，融仙法、武意、阵纹于一体，一印镇神，二印裂甲，三印断脉！三印齐出，哪怕金仙后期也需暂避锋芒！
    可就在第三印即将命中之时——
    “嗤啦——”
    一道乌光自天穹裂隙中劈落！
    那不是闪电，不是剑气，而是一截断指！
    断指约莫三寸，指甲乌黑如墨，指尖还残留着半截干涸的血痂，却携着碾碎星辰的威势，径直砸向陈凡后心！
    陈凡浑身汗毛倒竖！
    这一击，速度不在魔蟒之下，力量却远超之前所有攻击总和！更可怕的是——他竟从这一指之中，感知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魔帝……的指骨？！”
    念头电闪，他来不及转身，脊背肌肉如活物般层层绷紧，骨骼噼啪作响，硬生生将后心处三寸皮肉鼓胀如盾！同时，鸿蒙真火倒卷回护，在背后凝成一面紫金火盾！
    “轰！！！”
    断指撞上火盾，没有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融化”声。
    火盾剧烈凹陷，紫金光芒疯狂明灭，盾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而那截断指，则在接触瞬间爆开一团浓稠如墨的雾气，雾气翻涌，竟在火盾之上，凝出一张模糊人脸——
    脸庞枯槁，双目空洞，嘴角却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近乎悲悯的笑意。
    陈凡心头剧震。
    这张脸……他在王倩的记忆碎片中见过！
    那是王倩前世师尊，那位甘愿堕魔、只为庇护族人的魔帝！也是他答应王倩要引荐给她的那位存在！
    可如今，这张脸竟出现在万道炼神境的杀招之中？！
    “不对……不是幻象……”陈凡咬牙，识海猛震，武祖本源意志轰然苏醒，如古钟震响，“是‘因果烙印’！有人将魔帝陨落前最后一刻的执念，炼进了炼神境的试炼核心！”
    也就是说，这截断指，并非敌人刻意布置的杀招，而是万道炼神境在推演“金仙中期所能遭遇的极致危机”时，自动调取了仙界近万年最顶尖的死亡烙印之一——魔帝寂灭之刻！
    它不带敌意，却比任何杀招都更致命。
    因为那抹悲悯笑意，正在无声瓦解他的道心。
    陈凡额角渗出冷汗，鸿蒙真火盾已黯淡近半，断指虽被阻，但墨雾仍在弥漫，雾中人脸愈发清晰，嘴唇微启，似欲开口……
    就在此刻——
    “铮！”
    一声清越剑鸣，自陈凡识海深处响起！
    不是外力，而是他自身武魂在危急关头的本能共鸣！
    千丈武魂虚影虽未显化，但一缕苍茫意志已穿透万道炼神境的规则壁垒，悍然降临！
    那抹悲悯笑意，骤然僵住。
    雾中人脸瞳孔一缩，竟第一次流露出“惊讶”之色。
    陈凡抓住这万分之一息的破绽，左手猛然攥拳，鸿蒙真火尽数灌入拳心，右臂如鞭甩出，一拳轰向墨雾中心！
    拳未至，音爆先至！
    空气被压缩成透明涟漪，所过之处，墨雾如沸水翻腾，人脸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即寸寸崩解！
    “轰隆——”
    墨雾溃散，断指坠地，化为齑粉。
    陈凡喘息微重，左拳虎口崩裂，鲜血顺指滴落，却在触及地面瞬间，被泥土贪婪吸尽，那铁锈色的地面，竟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紫金光泽。
    他缓缓抬头。
    天穹之上，那道裂隙并未愈合，反而缓缓扩大，边缘闪烁着不祥的暗红雷光。
    而在裂隙之后，隐约可见一道孤峭身影负手而立，衣袍猎猎，长发如墨，虽仅见侧影，却令整片天地都为之失声。
    陈凡瞳孔骤然收缩。
    那人影……与他前世记忆中，云璃月祖师年轻时的画像，竟有七分相似！
    可云璃月早已陨落于仙神大战末期，尸骨无存，怎会出现在此处？！
    更诡异的是，那人影并未出手，只是静静伫立，目光穿透裂隙，落于陈凡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审视，只有一种……久别重逢的疲惫与了然。
    陈凡喉结微动，正欲开口——
    “嗡……”
    大地忽然剧烈震颤！
    方才被斩断的七条巨蟒，此刻已全部重生完毕，但形态已彻底改变：蛇首化为人面，身躯虬结如山岳，背后生出十二对漆黑羽翼，每一对羽翼边缘，都悬浮着一枚缓缓旋转的黑色符文——正是失传已久的上古魔神禁术，《十二元辰蚀日图》！
    它们不再围攻，而是呈北斗七星之位，将陈凡围在中央，十二对羽翼同时展开，黑符升空，彼此勾连，霎时间，天地失色，日月隐没，唯有一轮巨大无比的黑色漩涡，在陈凡头顶缓缓成型！
    漩涡中心，一只竖瞳徐徐睁开。
    瞳仁之中，映出的不是陈凡身影，而是——
    无数破碎画面：
    王倩跪在血泊中，怀中抱着一具幼童尸身，仰天恸哭；
    许成愚被钉在诛仙柱上，浑身插满噬魂针，却仍咧嘴笑着，对远处的沈梦喊：“快跑！别回头！”
    沈梦独自奔逃于雪原，身后追兵踏碎冰河，她手中紧握半块龟甲，龟甲上刻着歪斜二字：“陈凡”。
    还有他自己——
    前世武祖陈天渊，独战七神帝于归墟海眼，一身战衣染尽神血，最终引爆武魂本源，万道俱焚，诸天同悲……
    这些画面，全是他心底最深的执念、最痛的悔恨、最重的承诺！
    “幻心劫？！”陈凡心神剧震，“不……这是‘命格映照’！炼神境在逼我直面本心因果！”
    他若在此刻动摇、逃避、否认，道心即刻崩塌，轻则境界倒退，重则沦为心魔傀儡！
    可若强行破局……需要的不是力量，而是答案。
    他望着头顶那只竖瞳，望着瞳中浮现的王倩泪眼、许成愚血笑、沈梦雪中踉跄……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漩涡的嗡鸣。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声音清晰传遍八方，“你们想问我——为了救他们，值得吗？”
    竖瞳微微一滞。
    陈凡抬手，抹去虎口血迹，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一缕鸿蒙真火静静燃烧，火心深处，一点金芒悄然亮起——那是武祖本源意志与仙家真火交融后，诞生的第一缕“混元道种”！
    “值不值得，不该由你们来问。”他声音渐沉，字字如凿，“该由我，亲手写答案。”
    话音落，他五指猛然收拢！
    “噗！”
    鸿蒙真火熄灭。
    可那点金芒，却在他掌心疯狂膨胀、旋转，化作一道急速收缩的金色光球，最终，凝为一枚不过米粒大小、却重逾万钧的金色符文！
    符文无名，却蕴含“誓”之真意——
    言出法随，一诺千钧！
    “我陈凡在此立誓：”他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令头顶竖瞳剧烈震颤，“护王倩周全，助许成愚登峰，携沈梦问道！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魂飞魄散，永堕无间！”
    金色符文离掌飞出，直射竖瞳！
    没有撞击，没有爆炸。
    符文融入竖瞳刹那，整只眼睛猛地一缩，随即——
    “咔嚓。”
    一声清脆裂响。
    竖瞳表面，浮现出第一道蛛网般的裂痕。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轰隆隆——”
    黑色漩涡剧烈翻涌，开始崩解！
    北斗七星阵中的七尊魔神傀儡，人面之上首次浮现出痛苦之色，十二对羽翼一根根折断、焚毁，黑符簌簌剥落，化为灰烬。
    天穹裂隙中，那道孤峭身影静静看着这一切，终于，微微颔首。
    然后，缓缓抬手，向陈凡轻轻一点。
    指尖，一点清光飞出，不带丝毫威压，却让整片崩塌的炼神境世界，都为之温柔一颤。
    清光没入陈凡眉心。
    刹那间，他识海轰鸣，无数玄奥信息如天河倒灌——
    不是功法，不是秘术，而是一段被封印万载的“剑阁祖训”：
    【昔有魔帝堕渊，非因恶念，实为守诺。
    彼时云璃月观其心，叹曰：正邪之辨，岂在血脉？唯在本心。
    遂留一脉道统，藏于万道炼神境最深处，待有缘者破心而入。】
    陈凡浑身剧震，如遭雷殛。
    原来……云璃月祖师，早已知晓魔帝真相！
    原来……剑阁真正的底线，并非“正邪不两立”，而是“欺心即魔”！
    他豁然抬头，望向天穹裂隙。
    可那里，只剩下一缕清风，与一道渐渐消散的、温和笑意。
    而脚下大地，铁锈色的泥土正悄然褪色，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洁白基岩；远处倾颓山岳缝隙中，一株嫩绿新芽，正顶开碎石，迎风舒展。
    陈凡缓缓闭目。
    再睁眼时，眸中风暴已平，唯余澄澈如初。
    他抬起手，轻轻一握。
    掌心，一枚崭新的金色符文，静静悬浮。
    比方才更大，更亮，更沉。
    那是……第二道混元道种。
    也是，他踏入金仙后期的第一道门槛。
    就在此时，万道炼神境深处，一道古老而苍凉的钟声，悠悠响起。
    钟声未歇，陈凡已知——
    第一重试炼，结束。
    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