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临近中秋, 儒园内的菊花再次争相盛开。
    西边的下人劳作之地,晒架上满是竹簸箕,簸箕内铺满各色的菊花以及样式繁多的干菜果脯,空气中全是浓郁花香菜香和果香。
    两个新进府的丫环手脚麻利地翻动着簸箕内的干货,挑出里面的杂碎之物时,闲聊着府里的事。
    “我听人说汉阳郡主以前在儒园做客时,常来我们这里玩耍,还帮着下人做过一些活,好像就是帮着晒秋。”
    “我也听说了,她那里和府里的一个丫环有往来。你说那人得是走了多大的运道,竟然在汉阳郡主微末时与之相交,想来后来定然获益不少。”
    “后来的事我没听说过,难道那人已随郡主去了朝安城?”
    她们都没有看到,有人正好从外面经过,且听到她们说的话。
    从那人的衣着看不是府里的下人,头上的首饰也有些体面,身边还跟着一个小丫环,应是府里的姨娘。
    “姨娘,你怎么了?”小丫环见她停下来,疑惑地朝晾晒场里面望。
    很快,小丫环想起了什么,一拍自己的脑门,暗恼自己怎么忘了。管事婆子分明与自己提起过,说葵姨娘以前就是厨下的人,专门负责后厨晾晒花茶果干菜干的活计。
    看姨娘这样子,应是在怀念以前的生活。
    “姨娘,听说你以前就在这里当差,那你可知那两位姐姐口中说的人是谁?”
    早前京中来信,说是今年大爷和七爷,还郡主都会回临安过中秋。上个月起,二夫人就命人将府中上下修葺一番。
    关于那位汉阳郡主的事,府里有许多的流传,传得最多的就是貌若天仙福泽深厚,与谢家有缘。
    被称为姨娘的女子怔愣着,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过了多久,她叹了一口气,低声道:“走吧。”
    小丫环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明显感觉自己主子的不快和失落,却不又明所以。
    主仆二人出了西院,再穿过园子。
    花圃中姹紫嫣红,一片红来一片黄,一片白来一片紫,最是菊花争奇斗妍之时。
    这时不远处有人高呼,“大爷和郡主回来了!”
    大爷指的是谢玄。
    因着谢家第四代已出,所有人的辈分跟着升级。
    小丫环高兴起来,“大爷和郡主回来了,姨娘,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女子下意识摇摇头,双腿却鬼使神差般朝前院走去。小丫环疑惑着,挠了挠自己的头,跟着往前走。
    有人看到她们,打着招呼,称呼女子为葵姨娘。
    葵姨娘名叫冬葵,正是改名之前的福儿。
    冬葵是前几月才被收的房,在她之前谢问的身边已有不少人。除了一开始的红袖添香美玉妙黄几人,还有从府外纳的四人。
    加上她,一共是九人。
    她不是最美的,也不是最受宠的,哪怕是刚被收房的那个月,谢问在她屋子里留宿的日子也不多。
    谢问之所以纳她,她比谁都清楚原因。但是她不介意,这辈子能陪在二爷身边,她已经心满意足。
    远远看到众人拥簇着的一对璧人,她只觉得遥不可及。哪怕他们行装从简,一应寻常,却难掩贵气。
    恍惚之间,好似几年前她们自在随心的交往如一场虚无的梦,变得极其的不真实起来,仿佛是她的错觉。
    林重影一眼认出她来,微微一笑。
    那小丫环惊呼,“姨娘,郡主她...她对你笑了。”
    须臾,小丫环明白了什么,捂住自己的嘴。
    所以之前那两人口中所说的是,就是自己的主子!
    “郡主长得真好看,还真像别人说的那样美若天仙。”她感慨着,目光痴迷着。
    冬葵低着头,语气怪异,“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再好看有什么用。”
    忽然她四下望去,果然在假山后面看到熟悉的人,顿时心中酸涩难当,不由得掐紧自己的掌心。
    二爷还是来了!
    二老爷和二老夫人怕大爷和郡主不想见到二爷,早在半月前就将二爷派去庄子上,没想到二爷居然悄悄回府。
    谢问根本没有注意到她,正满脸酒态双眼迷离地看着那浅碧色的女子。
    几年不见影妹妹越发的貌美如花,当真是一枝芙蓉凝香开,千花万朵皆黯然,直让人感慨此花开尽再无花,从此桃李不争春。
    蓦地,他感觉一阵寒意。
    他知道是那位大堂兄发现了自己,或许是借着酒气,他竟然不觉得怕,反倒有种要过去质问的冲动。
    无数个午夜梦回,他都在想如果当初没有任何的变故,那该多好。如果不是大堂兄.......那么如今站在影妹妹人身边的男人就是他!
    “谢玄!”
    他这一声吼,不少人都听到了。
    谢玄朝随行之人摆手,示意众人退到一边。
    等到他摇摇晃晃地现身,冬葵也顾不上许多,跑过来将他扶住。“大爷,郡主,二爷喝多了,他不是故意冒犯的。”
    他仗着酒气,一把甩开冬葵的手,“今日我还就冒犯了!谢玄,我且问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影妹妹必有大造化,所以你横刀夺爱,先下手为强,是不是?”
    林重影转过头去,吩咐根儿几句。
    儒园的规矩,三等丫环称呼为某儿。如今根儿是她身边的大丫环,按照谢家的规矩可由主家赐名,所以根儿现在叫其会。
    恰逢其会的其会。
    其会动作很快,不多会儿就端来一盆水。
    林重影将水接过,一头泼在谢问身上。
    谢问一个激灵,醉意散了一大半。
    “能好好说话了吧。”林重影一脸的淡然,“我以为我以前已经和你说得清清楚楚,没想到你居然还纠缠不清。
    “我......”谢问人是清醒了,也知道怕了,他不仅怕谢玄,也怕林重影如今的身份。“我...我知道以前一开始是不对,但是后来,后来我有想过明媒正娶的......”
    魏氏这几年来没少给他的亲事张罗,他是哪个也看不上,不是嫌人家姑娘身份不够,就是嫌人家姑娘长得不好。他心里清楚,自己是在拿那些姑娘和眼前之人做比较。
    林重影“哦”了一声,“我应该也和你说过,我这个人心胸狭窄,绝非大度贤惠之人。我的丈夫不仅要宠爱于我,哪怕我不能生孩子,也不可以纳妾,你做得到吗?”
    "......"
    “今日之事,下不为例。”谢玄冷冷地看着他,“这几年二叔和二婶为你操碎了心,你希望你能体谅他们的用心良苦。”
    他身为原定的谢家下一代打理族中产业之人,谢清明和魏氏对他岂能没有期望。然而这几年来,他不仅流连烟花之地,还怠于族中事实。哪怕是不太重要的事将到他手上,他也未能做好,要么是一拖再拖,要么是干脆糊弄了事。
    不说是谢清明对他失望,就连最为疼爱他的魏氏都被他伤透了心。
    他低着头,明显还有不甘。
    冬葵满眼的心疼,替他说好话,“郡主,二爷也是情非得已,你不要怪他。”
    他像是突然找到缘由,原来是因为自己纳了妾,所以影妹妹不要他。
    “你是个什么东西,我哪用得着你帮我说话!”
    说着,他一把将冬葵推在地上。
    魏氏闻讯赶来,在看到自己儿子一身的狼狈时吃了一惊,走近之后闻到儿子身上的酒气,只觉得怒其不争。
    “二郎,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还不快回去换身衣裳!”
    又对谢玄和林重影道:“大郎,郡主,今日之事是二郎不对,我定会好好说他。你们一路辛苦,你祖母已在等着,二婶这就带你们过去见她。”
    “二婶,你还是先去照顾二郎,我和影儿自行过去即可。”
    听到谢玄这话,魏氏犹豫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也好,我等会就过去。”
    一场闹剧结束,还倒在地上。
    林重影朝她伸手,亲自扶她起来。
    “你还好吗?”
    她低着点头,“妾没事。”
    这几年来,她其实是有怨的。
    她以为凭着她们以前的交好,林重影飞黄腾达后应该对她照拂一二。若不然她何需等这么久,才成为二爷的房里人,还被其他几位姨娘排挤。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林重影叹了一口气。
    “当初我离开谢家时曾经找过她,我问她可否愿意跟在我身边,到时候我再寻机会给她谋个良籍。她说二郎待她极好,又对她有恩,她不能走。但是她好像忘了,那日给她解围的人是我,而二郎不过是做了个顺水人情,赏了她一盘点心。”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半点也怨不得人。”
    林重影对此很赞同,所以这几年来她确实没有和冬葵联系过。
    只是谢问那个人,还真是让人失望。
    “你们谢家的祖宗基业,当真要交到二郎手上吗?”
    “祖宗说了,打理家族产业,嫡系一派不能入仕的子孙以能者居之,谁说只能交给他,我看我也能行。”半大的小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挤到两人中间。“大哥,大嫂,你们怎么也不等等我?”
    这半大的小子不是别人,正是同他们一起返乡的谢及。
    林重影不禁莞尔,眉眼弯弯,“说的对,还有我们家小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