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提灯: 第七七零章 打不赢就跑
大晚上啸叫,张扬到这种地步,师春已猜到了因由,目光锁定了星光下沙滩上半泡海浪中的身影,闪了过去一看,振臂狂啸那厮果然是吴斤两。
他没有落入水中泡水,半浮在浪头上,居高半蹲着问了声,“突破了?”...
洞内骤然一静,连风声都似被掐住了喉咙。
麒麟阿八蹄子悬在半空,喉头滚动,目光死死钉在那四颗排开的龙头上,鼻翼急促翕张,仿佛嗅到了某种远古血脉奔涌的腥气。它忽而缩回蹄子,猛地伏低身子,额头抵住地面,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不是跪拜,是本能压服,是骨血深处烙下的臣服印记,连颤抖都带着敬畏的韵律。
朱向心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指尖无意识抠进石壁缝隙里,指甲缝里嵌进灰白碎屑。他盯着阿八后颈处微微凸起的骨节,那里正泛起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鳞光,转瞬即逝,却像一道无声惊雷劈进他识海:这畜生……真认得龙?
龙珠没吭声,只把右手腕一翻,乾坤镯青光微漾,又一颗乌溜溜的龙珠“啪嗒”滚落于地,正停在阿八鼻尖前三寸。珠面幽暗,内里似有熔金漩涡缓缓搅动,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与苍凉混杂的气息,如无形丝线,悄然缠上阿八的神魂。
阿八浑身一颤,伏得更低,声音从胸腔里碾出来,嘶哑发紧:“主……主人,此物……此物若吞下,大的……大的能破开桎梏,重塑筋骨,甚至……甚至可能……”它顿住,喉头剧烈起伏,仿佛吐出后面两个字要耗尽所有力气,“……返祖。”
“返祖?”龙珠眉峰微挑,指尖一勾,那龙珠便浮起半尺,悬于阿八眼前,“你麒麟一族,返的是哪一祖?”
阿八沉默须臾,再抬头时,眼中泪光未干,却已燃起两簇幽蓝火苗:“是初代麒麟,非后世圈养之种。大的血脉里,还存着……撕裂云层、踏碎星轨的印痕。”它抬起前蹄,蹄尖微颤,指向自己额心,“此处,本该有角。未生,是因……缺了引子。”
龙珠眸光骤然锐利如刀,直刺阿八双目:“引子?”
“就是它!”阿八喉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竟不顾尊卑,猛地伸长脖颈,鼻尖几乎蹭上那龙珠表面,“龙珠为引,血气为媒,借龙族至刚至阳之息,激荡我麒麟沉寂万载的……原始道基!”
朱向心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退了半步。他修的是《九转玄阴诀》,最重阴柔绵长,可此刻阿八话里透出的狂暴、蛮横、不讲道理的生机,竟让他丹田内流转千年的阴气都隐隐滞涩——这不是功法,是命格,是刻进骨头里的法则!
龙珠却忽然嗤笑一声,五指一收,龙珠应声隐入袖中。阿八眼中的蓝焰“噗”地熄灭,伏地的脊背瞬间垮塌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
“想得美。”龙珠声音冷硬如铁,“四颗龙珠,换你一条命,值当?还是说,你觉得我这乾坤镯里,除了龙珠,就只剩善心?”
阿八浑身一僵,伏地的姿势没变,可那点微弱的蓝焰彻底湮灭,只剩下死水般的灰败。它喉头滚动,艰难吐出几个字:“……大的……知错。”
“知错?”龙珠踱前两步,靴底碾过地上细小的石砾,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错在贪心不足,错在妄想一步登天,更错在……”他俯身,手指倏然扣住阿八下颌,力道大得指节发白,强迫它抬起脸,“……把我的东西,当成你续命的药渣。”
阿八被迫仰头,瞳孔里映出龙珠冷峻的眉眼,那里面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漠然。它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蹄子在地面徒劳地刨抓,却不敢挣动分毫。
就在此时,洞外忽传来黄盈盈清越的嗓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散:“哟,这洞里怎么一股子……烤焦的麒麟蹄子味儿?”
话音未落,人已掀开洞口垂挂的藤蔓钻了进来。她一眼扫过伏地的阿八、面色沉凝的朱向心,最后目光落在龙珠脸上,桃花眼弯起,笑意却未达眼底:“小当家这是……训兽呢?”
龙珠松开手,阿八颓然跌坐,下颌留下几道青紫指痕,它却连抬手揉一揉都不敢,只把头埋得更低。
“训什么兽。”龙珠拂了拂袖子,仿佛掸去什么脏污,“不过是教它认清楚,谁才是它的‘主’。”
黄盈盈轻笑,踱到阿八身侧,蹲下身,指尖随意拨弄了下它耷拉的耳朵:“哦?那它认清楚了吗?”
阿八身体一抖,没吭声。
黄盈盈也不追问,指尖一弹,一缕金蓝色电弧“噼啪”跃上指尖,悬在阿八鼻尖上方,灼热气息蒸腾:“没用的东西,留着烧火都嫌费柴。小当家,不如我替你……清理了?”
阿八猛地抬头,眼中恐惧如潮水般涌出,又迅速被绝望压下。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濒死幼兽的哀鸣。
龙珠却摆了摆手:“不必。废料也有废料的用处。”他转向朱向心,语气平淡无波,“漕星那边,让童明山把炼好的战甲雏形送来。另外,传信给卫梅,就说……冥界通道,今夜子时,再开一次。我要亲自走一趟。”
朱向心一凛,拱手应是,转身欲走,却又被龙珠叫住:“等等。告诉卫梅,把上次抓来的那个……带魔纹的冥将,一起带上。我要看看,他体内那些‘活’的魔纹,跟这龙珠里的气息,能不能……咬合上。”
朱向心脚步一顿,背影微僵,随即更快地消失在洞口藤蔓之后。
洞内只剩三人一兽。黄盈盈收回指尖电弧,起身拍了拍手,目光在阿八身上逡巡片刻,忽而一笑:“小当家,这麒麟看着傻,其实心里门儿清。它怕的不是你杀它,是怕你……把它丢在这儿,不管了。”
龙珠没否认,只淡淡道:“聪明反被聪明误。它若真想活,就该明白,想吃龙珠,先得把自己……炼成一把刀。”
阿八伏在地上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黄盈盈耸耸肩,转身朝洞外走,裙裾掠过地上那颗被遗弃的龙珠,金蓝色电弧无意间擦过珠面——
“嗡!”
一声低沉如古钟长鸣的震颤骤然扩散!整座山洞簌簌落下细尘,岩壁上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数尺!阿八如遭雷击,浑身毛发根根倒竖,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住那颗龙珠——只见珠面之上,竟浮现出一道纤细却无比清晰的金色脉络,蜿蜒如活物,正随着它粗重的呼吸……微微搏动!
黄盈盈脚步戛然而止,缓缓回头,桃花眼第一次褪尽笑意,只剩下纯粹的、冰封千里的审视:“……原来如此。”
龙珠却看也没看那异象,只弯腰,指尖凌空一划,那道浮现的金色脉络便如烟消散。他拾起龙珠,纳入袖中,声音平静无波:“老黄,你方才说……烤焦的麒麟蹄子味儿?”
黄盈盈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龙珠抬眼,目光沉静:“改日,我请你尝尝真正的。”
话音落,他转身走出洞口。海风卷起他玄色衣角,猎猎如旗。身后,阿八仍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冷石面,一动不动。唯有那被龙珠指尖划过的岩壁裂缝深处,一点微不可查的、与龙珠同源的金芒,正悄然渗出,无声无息,却带着焚尽万物的炽烈温度。
同一时刻,冥界。
褚竞堂七人盘膝围坐于山洞深处,面前悬浮着七盏幽绿磷火,火焰摇曳,映照出七张苍白却异常专注的脸。他们身前,七具被剥去皮肉、仅余森然白骨的魔修躯体整齐排列,每具骨架的颅骨内,皆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墨玉片,玉片表面,无数细如发丝的暗红纹路正疯狂游走、碰撞,发出细碎如蚕食桑叶的“沙沙”声。
“第七次了……”褚竞堂闭目低语,额角青筋微微跳动,“魔纹活性,比上次强了三成。但……还不够。”
他身旁,一名瘦高男子睁开眼,眼白布满血丝:“大哥,再试下去,玉片怕是要崩。这魔纹……它在渴求‘活’的东西。”
褚竞堂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幽深,仿佛两口古井:“活的东西?呵……马上,就有‘活’的来了。”
他话音未落,洞口藤蔓无风自动,轻轻分开。龙珠的身影逆着洞外惨绿色的幽光,缓步而入。他身后,卫梅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白布口袋,袋口敞开一线,露出半截缠绕着暗红魔纹的手臂。
洞内七盏磷火猛地暴涨,幽绿光芒大盛,映得龙珠的侧脸如同鬼魅雕琢。
褚竞堂霍然起身,深深一揖:“小当家!”
龙珠目光扫过地上七具白骨,最终落在那七枚墨玉片上,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不错。看来,你们已经摸到‘门’了。”
他抬脚,靴底踏在洞内一块凸起的黑色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刹那间,整座山洞的光线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压缩,尽数灌入他脚下那块岩石之中!岩石表面,竟浮现出与龙珠袖中龙珠同源的、纤细却霸道的金色脉络!
“轰隆——!”
一声沉闷如远古巨兽苏醒的巨响自地底迸发!七具白骨齐齐一震,颅骨内墨玉片上的暗红魔纹如受召唤,疯狂扭动、拉伸,竟纷纷挣脱玉片束缚,化作七道细长如蛇的暗红流光,嘶鸣着,悍然撞向龙珠脚下的金色脉络!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令人心胆俱裂的、仿佛亿万根钢针同时刺入耳膜的尖啸!七道暗红流光与金色脉络接触的瞬间,竟如冰雪遇骄阳,发出“滋滋”的蚀骨声响,迅速融化、坍缩,最终,凝聚成七粒米粒大小、半透明的暗红结晶,静静悬浮于金色脉络之上,微微搏动,宛如七颗微缩的心脏。
褚竞堂七人呼吸停滞,七双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七粒搏动的暗红结晶——那里面,赫然流淌着与他们自身血脉隐隐呼应的、属于“魔”的……本源之力!
龙珠俯视着那七粒结晶,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疑的决绝:“现在,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了?”
褚竞堂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上,七道凝练如实质的幽绿魔元,自他七窍中喷薄而出,精准无比地注入那七粒暗红结晶之内!
“嗡——!”
七粒结晶骤然爆亮!幽绿与暗红两种光芒疯狂交织、吞噬、融合!最终,化作七道纯粹到令人心悸的、燃烧着幽绿火焰的暗红光柱,冲天而起,瞬间贯穿洞顶,直刺冥界那永远灰蒙蒙的苍穹!
光柱所及之处,灰雾如沸水般翻腾、退散!一道巨大、残破、布满狰狞裂痕的……古老石门虚影,竟在光柱尽头,缓缓浮现!
石门之上,两个早已被岁月磨蚀得模糊不清的古篆,却在幽绿火焰的映照下,重新凝聚出令天地为之失色的轮廓——
“酆……都……”
龙珠仰首,望着那扇在幽绿火光中若隐若现的酆都石门,眸中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平静。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遥遥对准那扇石门。
“诸位。”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洞内所有异响,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褚竞堂七人的心坎上,“门开了。接下来,该我们……进去‘拜会’一下,那位‘守门人’了。”
洞外,冥界永不停歇的呜咽风声,不知何时,悄然停歇。
死寂。
唯有那七道燃烧着幽绿火焰的暗红光柱,依旧固执地刺向虚空,映照着龙珠玄色袍角上,那一道刚刚浮现、细如发丝、却灼灼燃烧的……金色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