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提灯: 第七六九章 刀甲
气不顺归气不顺,堂堂璇玑令主不至于分不清什么是正事,当即就要回应,然手上子母符拿起又放下了,不惯师春毛病,还是摸出了跟师春联系的那只子母符作回复,问:尽快恢复是多快?
他这里可以确定东郭寿人还没...
海风卷着咸腥扑面而来,李红酒站在洞口,指尖捻着一缕尚未散尽的青气,那青气如活物般缠绕指节,幽微泛光,却不再似从前那般浮于皮表,而是沉入肌理、蛰伏于血脉深处,隐隐搏动,与心跳同频。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臂——那只曾被魔焰灼得焦黑如炭、后又经朱向心以“九转凝脂膏”反复敷治才勉强褪去死皮的胳膊,如今肤色已与右臂无异,温润如玉,筋络隐现,竟透出几分久未修持的、近乎凡俗的柔韧感。
可这柔韧之下,是地仙境界磅礴法力所强行撑起的肉身框架,如危楼悬于深渊之上,看似稳固,实则每寸骨骼、每道经脉都在无声呻吟。他方才试了试,以三成力道虚空一握,掌心空气骤然塌缩,发出闷雷般的嗡鸣,可指节却传来细微的刺痛——那是骨缝被强行撑开又欲合拢的撕裂感。他不敢再试四成。
“小当家说……要重筑根基。”他喃喃自语,目光投向远处海天相接处翻涌的灰云。那云不是自然生成,而是吴斤两在百丈高空引来的——并非借雷,而是以自身为引,将云层中尚未消散的残余雷煞尽数勾摄、压缩、再反向喷吐,化作一道道细若游丝的银白电鞭,在龙卷风柱外围噼啪缠绕。风柱内壁已被灼出暗红色螺旋纹路,像一条被烧红的巨蟒盘踞于海面之上,每一次旋转,都震得下方礁石簌簌剥落。
木兰就站在风柱边缘的断崖上,背手而立,白袍下摆猎猎如旗。她没看风柱,只盯着海面。那里,八具魔修尸体刚被吴斤两震成齑粉抛入水中,可不过半炷香工夫,水面便浮起一层薄薄的、泛着幽蓝荧光的油膜,如活物般缓缓聚拢,竟在浪尖上凝成一只模糊的人脸轮廓,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只有一缕极淡的、近乎哀求的魂息,被海风一吹,便碎成点点星芒,倏忽不见。
“第七个。”木兰轻声道。
她身后,卫梅若正蹲着,用匕首刮下一块礁石表面的青苔,指尖沾了那荧光油膜,稍一搓,便燃起一簇幽蓝色火苗,火苗里隐约有细小符文流转。“没残留的‘蚀魄阴髓’,连魂渣都炼不干净……这功法,吃人还嚼骨头。”她抬头,声音干涩,“宗主,真要等他们全吸完?”
木兰没回头,只将右手探入袖中,缓缓摩挲腕上乾坤镯。镯子内里,麒麟阿八正焦躁地用爪子刨着虚空,嘴里含混咕哝:“……不对……太顺了……顺得不像话……主人,那青气里有东西在长……它在吞……”
镯子外壁,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痕正沿着金纹悄然蔓延,如蛛网,如血管。
“吞?”木兰指尖一顿,镯子内壁那裂痕竟随之微微一颤,仿佛呼应。她忽然想起上成吸干那魔修前,指尖渗出的一滴血——血珠悬在半空,未落地,先化作一缕青烟,烟中竟浮现出半片残缺的鳞甲虚影,一闪即逝。当时她只当是魔元驳杂所致,此刻想来,那鳞甲纹路,竟与镯子内壁新裂的纹路,分毫不差。
她不动声色,袖中手指一收,镯子内麒麟阿八的躁动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咽喉。
“不等。”木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啸,“再吸两个,停。”
她转身,目光如刀,劈开风柱外围狂舞的电弧,直刺向空中盘坐的吴斤两:“斤两!下来!”
吴斤两闻声,眼皮都没掀,只左手五指猛地一收。轰隆!风柱骤然向内坍缩,所有银白电鞭倒卷而回,尽数没入他掌心。他身形一晃,竟未坠落,而是悬停于半空,周身青气如沸水翻腾,皮肤下隐约有细密鳞纹一闪而过,快得令人以为眼花。他缓缓睁开眼,左瞳深处,一点幽蓝火苗静静燃烧,火苗中央,映出的不是木兰的脸,而是整片翻涌的、正在急速溃散的雷云——云层深处,赫然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布满裂痕的灰白眼球!
木兰瞳孔骤缩。
吴斤两却笑了,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大当家,您猜……这雷,是谁在替我借?”
话音未落,他背后虚空骤然撕裂,一道漆黑缝隙横贯百丈,缝隙中伸出一只枯槁手掌,五指如钩,直抓吴斤两天灵!掌风未至,下方海水已凭空蒸干三尺,露出焦黑龟裂的海底岩层!
“退!”木兰厉喝。
几乎同时,黄盈盈从海边暴起,双手结印,身后海面轰然拔起百丈水墙,水墙表面瞬间凝结出无数冰棱,每根冰棱尖端都跳动着刺目白光——那是她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催动的“九曜破冥阵”雏形!水墙未及撞上那枯手,冰棱已自行炸裂,亿万道白光如利剑攒射,尽数刺入缝隙之中!
嗤——!
黑缝剧烈扭曲,枯手猛地一颤,指尖崩开数道血口,淌下的却非鲜血,而是粘稠如沥青的墨色汁液,汁液落地,竟将坚硬礁石蚀出滋滋白烟。缝隙边缘,几缕残破黑雾飘散,雾中隐约浮现一行扭曲古篆:【……奉诏……缉拿……窃雷……僭越者……】
“冥界诏令?”卫梅若失声,“他们怎么知道……”
“不是知道。”木兰截断她的话,目光死死锁住吴斤两背后那道尚未闭合的缝隙,“是有人……把雷劫的‘引子’,种进了他体内。”
她一步踏出,白袍鼓荡如帆,袖中乾坤镯陡然爆发出刺目金光,镯身裂痕疯狂蔓延,咔嚓一声脆响,竟从中迸出一截半尺长的、通体玄黑的短角!角尖锐利,萦绕着混沌气息,甫一出现,整片海域的光线都为之黯淡一瞬。
“阿八!”木兰低喝。
镯中麒麟阿八发出一声凄厉长嘶,整个身躯化作一道赤金流光,悍然撞入那截短角之中!短角嗡鸣震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如活物般游走、重组,最终凝成三个古拙大字——【镇狱钉】!
木兰抬手,将镇狱钉遥遥指向吴斤两后颈:“斤两,低头!”
吴斤两却未动。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在自己眉心,指尖青气沸腾,竟凝成一枚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的青色菱晶。他对着木兰,咧嘴一笑,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大当家,您真觉得……这钉子,能钉得住我?”
他指尖青晶猛然向内一按!
噗——!
没有血光,没有惨叫。他眉心皮肤完好无损,可那枚青晶却如泥牛入海,瞬间消失。下一瞬,吴斤两背后那道黑缝骤然扩张三倍,缝隙深处,不再是枯手,而是一张巨大无朋、由无数蠕动黑虫拼凑而成的狰狞鬼面!鬼面双目空洞,却齐齐转向木兰,黑洞洞的口腔缓缓张开,无声咆哮——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腐朽、绝望与绝对秩序的恐怖威压轰然爆发!海面瞬间凝固如镜,浪花悬停半空,连风都停止了呼吸。黄盈盈布下的水墙寸寸龟裂,冰棱尽数化为齑粉;卫梅若手中匕首叮当坠地,刃口卷曲如纸;就连远处盘膝调息的童明山,护体青莲光影都剧烈摇曳,花瓣层层剥落!
木兰脸色煞白,腕上乾坤镯金光暴涨,镇狱钉剧烈震颤,钉尖竟被那威压硬生生逼得弯折!她喉头一甜,强行咽下逆血,咬牙低吼:“上成!出来!”
洞内,上成盘坐的身影豁然睁眼,双目之中,青气如熔岩奔涌。他并未起身,只右手五指箕张,凌空一握!
嗡——!
吴斤两身前半尺虚空,毫无征兆地凝出一只完全由浓稠青气构成的巨大手掌!手掌五指如岳,掌心纹路清晰如山脉沟壑,其上更浮现出密密麻麻、不断流转的黑色符文——正是之前吸干魔修后,他指尖渗出血珠所化鳞甲的完整形态!这手掌无视空间距离,五指如铁钳,狠狠攥住那鬼面虚影的咽喉!
咔嚓!
鬼面发出刺耳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尖啸,空洞双目中黑虫疯狂涌动,却无法挣脱那青气巨掌分毫。裂缝边缘,墨色汁液如瀑布倾泻,所落之处,海水沸腾,礁石汽化,连光线都被吞噬殆尽。
“这是……浴魔功的反向推演?”童明山惊骇失声,“他把吸来的魔元……全炼成了‘噬魔之躯’的骨架?”
木兰死死盯着那青气巨掌上流转的黑色符文,脑中电光石火——神火域!那场“误会”里,上成被神火焚身时,她曾在他焦黑皮肉下,窥见过一闪而逝的、与此刻符文如出一辙的暗金脉络!原来那时,他就在炼!借神火之威,淬炼魔元本源,将魔道最污秽的“蚀魄阴髓”,反向锻造成自身血肉的基石!
“不是炼!”木兰喘息着,一字一顿,“是……嫁接!”
她猛地看向吴斤两。此刻的吴斤两,悬于半空,周身青气已尽数内敛,皮肤下却有无数幽蓝火苗静静燃烧,火苗中心,皆映着同一枚灰白眼球的倒影。他嘴角依旧挂着那抹冰冷笑意,可眼底深处,却翻涌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
“大当家,”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盖过了所有风雷,“您一直想知道……这功法,到底怎么修炼的?”
他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团幽蓝火焰无声燃起。火焰跳跃,映亮他掌心一道新添的、蜿蜒如蛇的暗红疤痕——那疤痕的形状,竟与乾坤镯内镇狱钉的纹路,严丝合缝!
“答案很简单。”吴斤两凝视着那团幽火,火光映得他瞳孔一片湛蓝,“得先……把自己,变成一件‘器’。”
火焰猛地暴涨,将他整个左臂吞没!皮肉在蓝焰中无声碳化、剥落,露出其下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布满幽蓝符文的森白骨骼!骨骼之上,一条条纤细如发的暗红经络正疯狂搏动,如同活物般汲取着火焰能量,迅速蔓延向肩胛……
木兰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她终于明白了——那日吴斤两在神火域被焚,根本不是意外!他是主动踏入火中!以神火为砧,以魔元为料,以自身为胚,硬生生将“浴魔功”的吞噬法则,逆向锻造成了一种……自毁式的、献祭肉身的“铸器之法”!
而此刻,他正将这尚未完成的、布满裂痕的“器”,推向极致!
“住手!”木兰厉啸,镇狱钉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金虹直刺吴斤两心口!
吴斤两却未躲。他任由金虹贯穿胸膛,带出一串幽蓝火星。他低头,看着心口那道碗口大的焦黑窟窿,窟窿边缘,暗红经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增生、交织,眨眼间便织成一张覆盖整个胸腔的、搏动着的暗红蛛网!蛛网中央,一颗拳头大小、通体幽蓝、表面布满裂痕的“心脏”,正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牵动着整片海域的潮汐,都让吴斤两周身青气暴涨一分!
“大当家,”他抬起头,脸上焦黑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泛着金属冷光的暗青色皮肤,嘴角咧开,露出同样泛着幽蓝光泽的牙齿,“您……还要拦我么?”
他摊开右手,掌心托着那团幽蓝火焰。火焰跳跃,火光中,灰白眼球的倒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大,最终,竟在火光里缓缓睁开——
一只真正的眼睛。
一只布满血丝、瞳孔竖立、内里翻涌着无数挣扎魂影的……天仙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