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降临: 第1764章 坟殿,红棺,人养尸
常歆脸色都微微僵住,他低声解释:“这已经是最完善的地图了,这处山脉颇深,内里没有人烟,因此没有路线图。”
罗彬的话,让秦天倾都露出了思索之色。
“那么巧吗?”上官星月略显得不自然。
罗彬闭眼,手指依旧在轻微地敲击着。
无他。
始终,这段时间秦天倾入世颇深。
再加上净山月很轻易就被处理掉,正因此,秦天倾没有往更深层的地方考虑。
又或者,还是经验使然。
秦天倾对事件,对人性剖析得更深,角度多在这些方面。
罗彬则......
罗彬话音落下的瞬间,湖面掠过一道微风,吹得他额前几缕黑发轻轻扬起。张破轩的手势终于缓缓收了回去,指尖在袖口内微微一缩,指甲掐进掌心,却没露出半分痛意——那点疼,远不如他此刻喉头泛上的铁锈味来得真实。
他抬眼扫过秦天倾,又落在罗彬脸上,目光如尺,一寸寸量着这两人站姿的松紧、呼吸的节奏、瞳孔深处是否藏了未尽之言。可什么也没看出。罗彬神色平静,连眼皮都没颤一下;秦天倾笑意温润,却像一层薄冰盖在深潭之上,底下暗流无声,只待一个契机便掀翻整片湖面。
张破轩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假笑,是真真正正、带着三分疲惫七分释然的笑。他收回手,朝罗彬深深一揖,道:“既如此,张破轩代大天师,恭候罗场主登门之日。”说罢,转身便走,背影挺直如松,脚步却比来时慢了半拍。
云锦山车队最先驶离,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细碎而固执的声响,像是某种未竟的叩问,在空旷草甸上拖出长长的回音。
灰四爷蹲在罗彬肩头,尾巴尖儿轻轻抖了抖:“小罗子,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罗彬没答,只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只青皮小葫芦,拔开塞子,倒出三粒灰白药丸,两粒递向秦天倾,一粒自己含入口中。药气微苦,带着陈年柏叶与干枯蚯蚓焙烤后的腥香,舌尖一触即化,一股温热顺着喉管直坠丹田,四肢百骸仿佛被春水浸透,先前鏖战留下的滞涩感悄然退去。
秦天倾接过药丸,也不多问,仰头吞下。他指腹摩挲着葫芦表面细密的刻痕,那是三危山特有的“盘龙篆”,非活蛊师不可识,非三蛊苗王不可刻。他低声道:“这药,是给徐先生备的?”
“不全是。”罗彬将葫芦重新收好,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一粒,留给苗鈭。”
秦天倾眉峰微动:“你打算……带他走?”
“他不能留在四规山。”罗彬目视远方,那里山势起伏,草色初青,仿佛昨夜血火从未燃起,“四规山现在是‘活’的——真人长老们打坐调息时,我能听见山根在喘气。山灵醒了,它认得苗鈭身上的味儿,那是三危山巫医的血脉引子,是它最想吞掉的‘饵’。”
灰四爷突然炸毛:“等等!你是说……四规山自己醒了?那它刚才看见罗牧野往那边去了?”
罗彬点头,眼神沉静:“它看见了,所以没拦。”
话音未落,湖畔忽有异响——不是风声,不是水声,而是极细微的“咔嚓”声,像冻土开裂,又似古木抽枝。众人齐齐侧首,只见湖岸斜坡上,一株枯死多年的歪脖柳,竟在正午阳光下,缓缓抽出一根嫩绿新芽。芽尖泛着淡金光泽,迎风轻颤,仿佛刚从某个漫长梦魇里,睁开一只惺忪的眼。
秦天倾袖中手指倏然收紧。
罗彬却已迈步上前,蹲在柳树旁,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碰了碰那枚新芽。指尖触到的不是柔嫩表皮,而是一层薄如蝉翼的、近乎透明的茧膜。茧下脉络搏动,微弱却清晰,如同一颗沉睡多年的心,终于开始重拾跳动。
“山灵认人。”罗彬嗓音低哑,却字字如钉,“它记得谁救过它——当年巴钦活佛封印黑城寺地脉时,曾以自身佛骨为楔,钉入四规山龙脊三处。那三处伤疤,至今未愈。山灵记得他的气息,也记得……苗鈭替他续过三年命。”
灰四爷倒吸一口凉气:“所以……苗鈭不是药人?他是……活祭?”
“他是活祭的‘余烬’。”罗彬收回手指,指尖沾了点淡金色汁液,他在裤腿上慢慢抹去,“德夺活佛知道,空安知道,就连辛波都清楚。他们不敢杀苗鈭,是因为杀了他,四规山龙脊会崩。可他们更不敢放他走——一旦他回到三危山,那三处佛骨封印,就会变成三把钥匙。”
秦天倾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罗彬侧脸上:“所以你方才拒了天师观,不只是为避事。”
“是为争时。”罗彬终于抬头,迎上秦天倾视线,“张破轩来得巧,也来得急。天师观若真有灭门之祸,绝不会派一个尚未凝就阳神的弟子来请人。他真正要的,是我手中这张‘山灵契’——巴钦临终前,用最后一滴心头血,在我掌心烙下的印记。只要我按印于天师观镇山铜钟之上,四规山龙气便会借钟鸣震荡三日,助其镇压观内躁动的地脉。”
灰四爷吱吱叫起来:“所以张破轩不是来请人的,是来抢印的?!”
“不。”罗彬摇头,声音陡然冷了几分,“他是来确认——我是不是还活着。若我死了,山灵契自解,天师观便能另寻法子强征龙气;若我还活着……他们就得等。等我亲手撕毁这契,等我亲手把苗鈭送回三危山,等我亲手……拔掉巴钦钉在龙脊上的那三根佛骨。”
秦天倾沉默良久,忽而一笑:“原来如此。你拒的不是天师观,是整个‘旧局’。”
罗彬没应声,只抬手召来一群青翅蛊虫,它们如溪流般绕着他指尖盘旋,最终聚成一枚微小的、旋转的漩涡。他轻轻一吹,蛊虫散开,飞向湖面。所过之处,水波自动分开,露出底下淤泥中半埋的一截断剑——剑身乌黑,刃口卷曲,剑格处刻着半枚褪色的“卍”字。
那是巴钦活佛的佩剑,断在黑城寺山门前。
徐彔的鬼影恰在此时浮现于湖面之上,身形比清晨时凝实许多,鬼气收敛,竟隐隐透出几分生前的清俊轮廓。他盯着那截断剑看了片刻,忽然弯腰,虚虚一捞。水纹荡开,断剑竟真被他托出水面,悬于半空。
“老巴钦的东西,不该沉在这儿。”徐彔声音不大,却震得湖面涟漪层层叠叠,“他守了一辈子的门,最后连把完整的剑都没留下。”
罗彬静静看着,忽然开口:“你昨晚说过,空安被吃时,神明还捏着他的心。”
徐彔动作一顿,鬼影微晃:“对。”
“那颗心,还在不在?”
徐彔抬眼,目光如电:“你在怀疑……空安没死?”
“不是怀疑。”罗彬缓缓摇头,“是确认。德夺用饲鹰之法催佛性,空安用魔性反噬饲鹰——鹰吃了佛,佛吃了魔,魔又反哺鹰。三方绞杀之下,空安的魂魄必然碎成齑粉,可他的‘心’……是被神明亲手剜出来的。神明要的不是肉,是那颗心上未化的‘嗔念’。”
灰四爷惊叫:“嗔念?那玩意儿能当柴烧?”
“能。”徐彔接口,声音沉得像浸了墨,“嗔念是活火,专烧因果线。黑城寺遮天之局,靠的就是断绝因果——辛波斩断与凡俗的因果,黑罗刹斩断与善恶的因果,连活佛都要斩断与‘我执’的因果。可空安的嗔念太烈,烈到烧穿了神明设下的‘断因果’之界。所以神明才亲自剜心,不是为食,是为……封印。”
罗彬眼中寒光一闪:“封印在哪里?”
徐彔鬼影一晃,指向远处那座始终被雾气笼罩的高山:“在雾里。雾是空安的嗔念蒸腾而成,山是神明的躯壳,两者早已长在一起。雾不散,山不显;山不崩,雾不消。”
话音未落,湖面骤然掀起巨浪!
不是风起,不是地震,而是整片湖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猛然攥紧,又狠狠抛起!浪头高达十丈,裹挟着腐臭淤泥与断裂水草,朝着岸边道士群所在的位置轰然砸落!
“结阵!”秦天倾暴喝。
可晚了。
浪头未至,一股浓稠如墨的黑气已先一步漫过草地,所过之处,青草瞬间焦黑蜷曲,泥土龟裂,裂缝中渗出暗红血丝。那不是血,是地脉被强行撕裂后涌出的“龙髓”。
罗彬瞳孔骤缩——这气息,和昨夜黑牢深处那扇紧闭塔门后逸出的,一模一样。
“塔里关的不是人。”他一把拽住正欲冲过去的秦天倾,“是‘雾种’。”
徐彔鬼影暴涨,厉声道:“快走!雾种落地即生根,三刻之内,方圆百里皆成‘无因之地’!”
灰四爷尖叫:“无因之地?那不就是……死界?!”
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一瞬,那截悬于湖面的断剑,剑格上残存的半枚“卍”字,突然亮起刺目金光!
金光如针,刺入翻涌黑雾之中。
雾气猛地一滞,继而疯狂旋转,竟在湖心上方凝成一张巨大人脸——眉目依稀是空安,嘴角却咧至耳根,露出森白獠牙。人脸无声开合,嘴唇蠕动间,无数细小黑虫簌簌落下,虫尸坠地即燃,火焰幽蓝,烧尽一切因果痕迹。
“罗彬。”人脸开口,声音却是德夺活佛的语调,温和慈悲,字字如刀,“你忘了……饲鹰,从来不止一种喂法。”
罗彬站在原地,脚下青草已尽数枯死,露出底下惨白骨殖。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那枚山灵契的烙印,正随着人脸的言语,一明一暗,如同心跳。
“我当然记得。”他声音平静得可怕,“饲鹰,第一种喂法,是喂活物;第二种喂法……是喂活佛。”
话音落,他五指猛然收拢!
掌心烙印“啪”一声脆响,竟如蛋壳般裂开一道细缝。金光自缝中喷薄而出,射向湖心人脸。
人脸骤然扭曲,发出非人尖啸。黑雾如沸水翻腾,那张脸迅速融化、剥落,露出底下另一重轮廓——瘦削,苍白,左眼戴着半片青铜镜片,右眼空洞淌血。正是苗鈭!
可苗鈭本该躺在凶狱深处,躯壳干瘪如纸。
“他醒了。”徐彔喃喃道,鬼影剧烈波动,“不,是‘它’醒了……空安的嗔念,借了苗鈭的壳。”
罗彬没有看湖心,只盯着自己掌心。烙印裂缝中,金光越来越盛,却不再灼热,反而透出刺骨寒意。他忽然想起仁波切最后的话——“白眼狼尾随,可狼群之中,必有一只披着羊皮的‘领头’。”
胡太清……从来不是被仙家上身。
他是被“选中”的。
被空安的嗔念,被黑城寺的神明,被四规山苏醒的山灵——三方博弈中,最干净的那枚棋子。
“走!”罗彬猛地转身,一把抓住秦天倾手腕,“去九顶铁刹山!现在!立刻!”
不是为寻尸丹。
是为赶在那枚“雾种”彻底扎根前,亲手砍断胡太清颈上那根……由三危山巫医血脉、四规山龙气、黑城寺神明意志共同编织的“引线”。
灰四爷在他肩头嘶叫:“小罗子!你疯了?!那地方现在就是个锅,你往里跳?!”
罗彬脚步不停,身影已化作一道青烟掠向远处山道。风卷起他衣角,露出腰间别着的三枚骨哨——一枚青黑,是苗鈭所赠;一枚赤红,是德夺所遗;最后一枚纯白,表面浮着细密金纹,正是昨夜从秃鹫爪下抢回的空行母尾羽所制。
“没疯。”他声音随风飘来,清晰无比,“是时候……让这群白眼狼,亲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饲鹰’了。”
湖面,金光与黑雾激烈绞杀,天地失声。
而远山之外,一辆黑色越野车正悄然驶离车队,车顶绑着一个鼓囊囊的麻布口袋。口袋微微蠕动,里面传出极轻微的、指甲刮擦布料的“沙沙”声。
口袋底部,一滴暗红液体悄然渗出,滴落在车顶,蜿蜒成一道细小的、不断延伸的红线——直指九顶铁刹山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