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降临: 第1763章 金坛山,净山道场!
上官星月再后退半步,秦天倾手落空,上官星月反而站稳,她眼中有一丝微微的谢意。
只是,她身体还是微微发抖,并不仅仅是消耗,更因为情绪!
“多谢……”石甘更为疲倦,低喃一声,缓缓闭上眼,沉沉睡去。
上官星月贝齿紧咬,还是那副神态,甚至还多了几分战栗。
直至石甘完全没有动静,她才道:“这才是真正的他。任何人都可以成为他算计的一环。”
“其实,从蕃地出来时我就一直在想,师弟你说过,萨乌山的遮天物是巫鬼潭。”
电话接通得很快,听筒里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电流声,像雪落竹梢,又似蚕食桑叶。三秒后,一个低沉、平缓、带着点藏地风沙粗粝感的声音响起:“喂。”
“仁波切。”罗彬开口,声音不急不躁,却比平时沉了半分,“您预兆里的白眼狼……还在跟着我么?”
对面静了两秒。那两秒里,服务区外的风忽然停了,连灰四爷都竖起耳朵,尾巴悬在半空不动。
“它们没跟车。”仁波切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凿出来的,“它们在等你下车——等你独自一人,脚踩实地,魂气离车三寸,阳神未稳的那一瞬。”
罗彬指尖微顿,目光扫过车窗。玻璃上倒影清晰:他眉心三条金蚕蛊盘成“品”字,额角青筋微微搏动,眼底浮着一层极淡的灰翳——不是阴气,是“被盯住”的征兆。就像蛇盯住蛙,不是要吞,而是先锁住命门。
“它们不是人。”罗彬说。
“是‘蚀’。”仁波切吐出这个词时,声音陡然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不是活物,也不是死物。是旧佛转世失败后,残念裹着萨神赐下的黑香,在阴阳夹缝里沤烂百年,凝成的‘反祭品’。它们不吸阳气,只蚀‘信’。”
灰四爷猛地一抖,鼠须炸开:“蚀信?!那不是连菩萨金身都能啃出窟窿的玩意儿?!”
仁波切没理它,只对罗彬道:“你车上所有人,都信你。胡太清信你识破仙家上身,秦天倾信你能在无命人眼皮底下取尸丹,上官星月信你不会把先天算交出去——就连老龚,信你真能把他的皮囊从凶狱里囫囵捞出来。这份信,现在成了你的命灯,也成了它们的饵。”
罗彬喉结滑动了一下。
他明白了。
为什么蛊虫全涌上来——不是防外敌,是防内溃。信一旦被蚀,蛊虫便失主控,反噬其主。苗鈭当年若非被抽尽神志,早该被自己养的蛊啃成白骨。
“它们在哪?”罗彬问。
“服务区洗手间第三格。”仁波切顿了顿,“镜子后面。但你不能砸镜。镜是‘界’,砸了,它们就从夹缝里全涌出来。你得让它们自己钻出来……用一样东西引。”
“什么东西?”
“你刚睡醒时,流的第一滴汗。”仁波切声音渐冷,“汗里有你刚醒时最纯的‘觉’——不带算计,不带防备,是人最接近本初的那一息。它们专吃这个。”
罗彬闭了闭眼。
他醒了多久?不到五分钟。身上衣裳干爽,额头却已沁出薄汗——不是热,是蛊虫游走时,皮下气血被逼至表层的应激反应。
他抬手,拇指按在右额角,轻轻一拭。
指尖沾了湿意。
就在这一瞬,整辆大巴车猛地一震!
不是颠簸,是车身内部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铁皮夹层里撞了一下。灰四爷“吱”地弹起三尺高,尾巴尖焦黑了一截。
罗彬迅速将指尖汗液抹在眉心三条金蚕蛊中间。
刹那,三条金蚕蛊同时昂首,六只复眼泛出琥珀色微光。它们没动,可罗彬额前皮肤骤然刺痛——仿佛有细针正沿着汗迹往皮肉深处扎。
“来了。”仁波切在电话那头说,“别眨眼。”
罗彬没眨。
他盯着车窗倒影。
倒影里,他眉心汗迹开始蠕动,不是水珠滚动,是汗本身在“扭动”,像一条极细的灰线,正从他皮肤里往外抽丝。那丝越抽越长,越抽越透明,最后悬在半空,颤巍巍垂下一截——
镜面般光滑。
罗彬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东西。
《黑城寺秽典》残卷里提过:蚀信之丝,名曰“哑线”。凡被缠者,开口即失声,抬手即断腕,思动即崩颅。它不伤人身,专断“信”之联结——信口开河者,舌根自腐;信誓旦旦者,指节尽脱;信之愈坚者,死得愈快。
而此刻,那根哑线正缓缓上移,目标明确——直指他左眼。
只要入目,左眼所见一切,他都将彻底不信。
不信胡太清,不信秦天倾,不信徐彔的鬼身,不信自己刚刚拨出的这通电话……不信自己还活着。
“小罗子!闭眼!!”灰四爷尖叫。
罗彬没闭。
他左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挡,而是五指张开,狠狠按向自己右太阳穴!
“噗——”
一声极轻的爆裂声。
他掌心赫然嵌着一枚铜钱大小的暗红血痂——那是昨夜徐彔被尸气反噬时,喷在他袖口的血。罗彬没洗,一直留着。
血痂遇汗即融,化作一道赤痕,顺着指缝淌下。
就在赤痕滴落的刹那,眉心三条金蚕蛊齐齐嘶鸣!它们倏然暴起,不是扑向哑线,而是各自咬住罗彬一根睫毛,倒吊着悬在半空,六只复眼同时锁定那根灰线!
哑线猛地一滞。
灰四爷倒吸冷气:“金蚕认主血!你拿徐彔的血当契引?!”
罗彬喘了口气,额角青筋暴跳:“徐彔的血……是唯一能骗过蚀信的东西。”
因为徐彔是鬼。
鬼无信。
鬼不立誓。
鬼不发愿。
鬼的血里,没有“信”这个字。
所以蚀信之丝,无法判定它是饵还是毒。
僵持只持续了三秒。
哑线突然绷直,如弓弦满张,随即“铮”一声脆响——断了。
断口处喷出一股灰雾,雾中隐约浮现十二张惨白人脸,每张嘴都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股浓烈腥气弥漫开来,像陈年棺木掀盖时涌出的第一口浊气。
灰雾落地即散。
车里蛊虫齐齐退潮,尽数隐入罗彬衣领、袖口、鞋帮缝隙。唯独眉心三条金蚕蛊不动,复眼光芒渐黯,缓缓缩回皮下。
罗彬缓缓松开按住太阳穴的手。
掌心血痂已消失,只余一道浅红指印。
他低头,看向手机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仁波切,”他声音沙哑,“它们只剩十二个了?”
“不。”电话那头,仁波切笑了下,那笑声像冰面裂开,“十二个是‘显相’。真正跟着你的,是蚀信本身。它没有数,只有‘量’。你刚才毁掉的,只是它伸出来试探你信根的一根须。”
罗彬沉默。
窗外,服务区便利店门口,一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正弯腰捡矿泉水瓶。他动作很慢,脖子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歪向右侧,后脑勺上,赫然长着一张闭着的眼睛。
罗彬盯着那眼睛看了三秒。
它没睁。
但罗彬知道——它在等他移开视线的瞬间。
“我明白了。”罗彬说,“它们不会攻击。它们只等我‘动摇’。”
“对。”仁波切说,“动摇一次,蚀一分。蚀到七分,你就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罗彬。蚀到十分……你连‘我’这个字,都不会再信。”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悠长的诵经声,极轻,却像重锤砸在耳膜上。
“所以,别信任何人说的话。”仁波切声音渐远,“包括我。”
通话中断。
罗彬盯着黑下去的屏幕,良久,才抬手抹了把脸。
脸上湿漉漉的。
不是汗。
是泪。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
更不知道为什么哭。
灰四爷凑近,用鼻子拱他手指:“小罗子?你……你信自己吗?”
罗彬没回答。
他打开车门,走下去。
服务区地面铺着灰色水泥,裂缝里钻出几茎枯草。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土,凑到鼻下。
土味微腥,混着柴油和方便面调料包的廉价香气。
真实。
他抬头,看便利店招牌——“好运来”,红漆剥落,露出底下青黑的木纹。
真实。
他摸向裤兜,掏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两寸高,映得他瞳孔一片金红。
真实。
可就在火苗跃动的瞬间,他眼角余光瞥见:便利店玻璃门内侧,自己的倒影,嘴唇正无声开合。
而他本人,根本没动。
罗彬猛地偏头。
倒影消失。
只有玻璃映着灰蒙蒙的天。
灰四爷蹲在他肩头,尾巴缠着他脖颈,声音发紧:“小罗子……你刚才……没说话吧?”
罗彬缓缓吐出一口烟。
烟雾缭绕中,他望向远处高速公路入口。
那里,一辆黑色越野车正缓缓驶来,车顶架着三根并排的铜铃——铃舌皆被红线缚住,纹丝不动。
九顶铁刹山的车。
胡太清他们回来了。
罗彬站起身,掸了掸裤脚灰尘。
他没回头再看便利店一眼。
可当他迈步走向那辆车时,脚步忽然一顿。
——他右脚鞋带松了。
他低头系鞋带。
就在弯腰的刹那,后颈皮肤毫无征兆地一凉。
像有谁,用舌尖舔了一下他第七节颈椎的突起。
罗彬系带的手指,没停。
他甚至没抖。
可系好的鞋带,左右不对称。
左边是标准双环扣。
右边,却打成了一个死结——绳头朝上,像一只倒悬的、狞笑的小嘴。
灰四爷死死盯着那个死结,鼠牙咯咯作响:“它……它碰你了?”
罗彬直起身,拍了拍手。
“嗯。”他淡淡道,“它在提醒我。”
“提醒什么?”
罗彬望向越野车渐近的车灯,声音平静得可怕:
“提醒我,从现在起,我信的每一件事,都得亲手验证三次。”
车停稳。
胡太清推门下车,笑容爽朗:“罗先生醒了?正好,我们买了些吃食——”
他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罗彬正盯着自己右手。
胡太清下意识低头。
他右手食指第二关节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长血线,正缓慢渗出一点殷红。
像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划了一道。
罗彬的目光,从那道血线,慢慢移向胡太清的眼睛。
胡太清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罗彬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胡太清后颈汗毛倒竖。
“胡道长,”罗彬开口,声音温和,“您右手这道口子……是刚才捡东西时,被碎玻璃划的?”
胡太清神色不变:“正是。便利店门口有个摔碎的啤酒瓶。”
“哦。”罗彬点头,伸手,“借您的手一观。”
胡太清略一迟疑,还是伸出手。
罗彬捏住他手腕,指尖轻轻按在那道血线上。
血线顿时停止渗血。
罗彬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方素白手帕——正是昨夜白纤亲手所绣,边角还缀着半朵未完工的雪莲。
他展开手帕,覆在胡太清伤口上。
胡太清想抽手,却发觉自己腕骨被罗彬拇指死死抵住,纹丝不动。
“罗先生,这……”
“别动。”罗彬声音依旧温和,“您信我,对么?”
胡太清喉结滚动:“自然信。”
罗彬颔首,手帕边缘忽然无风自动,轻轻一扬。
手帕掀开的瞬间——
胡太清指上那道血线,消失了。
皮肤光洁如初。
可手帕上,却赫然洇开一朵鲜红雪莲。
花瓣纤毫毕现,蕊心一点乌黑,像凝固的墨。
罗彬将手帕叠好,塞回怀里。
“谢了。”他说,“胡道长的手,果然干净。”
胡太清面色如常,可袖口下,右手五指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罗彬转身,拉开车门。
灰四爷窜上他肩头,压低声音:“小罗子……你刚才是不是……用白纤的绣帕,把蚀信引到了帕子上?”
罗彬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
“不是引。”他望着车窗外飞逝的枯树,声音轻得像叹息,“是‘嫁’。”
“嫁祸?!”
“嫁信。”罗彬闭上眼,眉心三条金蚕蛊在皮下微微起伏,“我把‘信胡太清’这件事,连同那道假伤口一起,绣进了帕子里。蚀信要吃信,那就让它吃个够——吃白纤的针脚,吃雪莲的寓意,吃我亲手折的这方帕子。”
灰四爷呆住:“可……可那帕子是你贴身带着的!蚀信吃了它,不就等于……”
“等于它现在,”罗彬睁开眼,眸底幽深如井,“也信白纤绣的雪莲,是真的。”
车启动。
后视镜里,便利店招牌“好运来”三个字,正被夕阳熔成一片血红。
罗彬忽然问:“胡道长,您信轮回么?”
胡太清一怔,随即笑道:“当然信。我九顶铁刹山供奉的胡仙,便是轮回百世的老祖宗。”
“那您信……”罗彬侧过头,目光如刀,“一个从没信过轮回的人,突然开始信了,是因为什么?”
胡太清笑容微滞。
罗彬没等他回答,转回头,轻声道:
“是因为,有人替他,把‘不信’这个念头,绣死了。”
车驶入暮色。
高速公路两侧,枯树剪影如鬼爪伸向天空。
罗彬闭目养神。
没人看见,他搭在膝上的左手,正一根一根,掰着自己的手指关节。
咔、咔、咔……
每掰响一声,他袖口里便有一条金蚕蛊,悄然钻入他指甲缝中。
灰四爷蜷在他颈窝,小小声问:“小罗子……你掰手指,是在数……还有几根骨头,没被蚀信盯上么?”
罗彬没睁眼。
可搭在膝上的左手,第五根手指——小指,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点,弯了下去。
像被一根看不见的哑线,轻轻拉扯。
而车窗外,暮色正浓。
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