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降临: 第1633章 阳神不做却当鬼,七尘留书!
不知觉间,天亮了。
老龚消失之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神霄山的弟子门人一个个都醒转过来,他们开始取出干粮,分而食之。
白邢台来送吃食给丝焉,白纤。
白律书则到了罗彬和罗显神跟前,送上来粗饼,肉脯,还有晒制的黄精。
罗彬从出神中醒转过来,只是,身上的冷意没有完全驱散。
“普通的黄精,只能说是中草药,只有超过百年的,才可说是仙人余粮,罗先生,四规真人,这几块黄精的年份,少说有三五百年,一次无需吃太多,即可保......
白岘南喉结上下滚动,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指甲在掌心划出四道血痕。他盯着罗彬,眼神像一把钝刀子,既割不开谜团,又削不掉心头焦灼:“搜山?神霄峰自建观以来,从未对玉清峰主动过一兵一卒——哪怕当年三危山苗乱,白橡祖师身陨,也未曾如此。”他声音发干,尾音微颤,“可今日……是峰主先失了踪,还是……有人根本不想让他露面?”
罗彬没答,只缓缓抬手,指尖拂过袖口一道暗红纹路——那是三危山蛊纹的残印,未散尽的阴气正沿着经络游走,微微刺痒。他目光扫过殿梁,扫过青砖缝隙里渗出的一线淡青水渍,最后落在白岘南腰间悬着的那柄“青冥剑”上。剑鞘古旧,却无半点锈迹,鞘口一粒朱砂点,早已褪成灰褐,却仍隐隐透出一丝滞涩的寒意。
丝焉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却像一根针扎进凝滞的空气:“岘南长老,昨夜寅时三刻,你可曾听见玉清峰后山‘断崖钟’响过?”
白岘南猛地一怔,瞳孔骤缩:“断崖钟?那钟……已哑了七十年!自白橡祖师坐化那夜起,再未鸣过一声!”
“哑了?”丝焉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可我昨夜,听见了。”
她话音刚落,罗显神忽然抬手按住左耳,指节泛白,额角沁出细密冷汗。他嘴唇无声翕动,似在默念什么,可唇形分明不是清微正法咒诀——倒像是某种被强行压住的、带着呜咽的苗语调子。
罗彬眼角余光一扫,不动声色。
白岘南却已浑身绷紧,猛地转身望向殿外——那里,风停了。檐角铜铃静垂如死物,连廊下悬着的三十六枚避阴铃,竟无一摇晃。整座玉清峰主殿,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咽喉,连呼吸都滞住了。
就在这死寂将要裂开的刹那,罗彬袖中忽有异动。
一只拇指大小的黑甲蛊虫,顺着衣袖内侧悄然爬出,六足踏在罗彬腕骨上,头颅微微抬起,复眼幽绿,直直朝向殿门方向。
罗彬未动。
那蛊虫却倏然振翅,嗡鸣一声,径直飞向殿门左侧第三根蟠龙柱。
它撞在柱身青漆上,竟未弹开,而是如融雪般陷进漆面,只留下一点墨黑斑痕。紧接着,那斑痕迅速晕染开来,青漆之下,赫然浮现出一行歪斜小字——
**“镜照非人,影生双面。”**
字迹未干,墨色便开始蠕动,仿佛活物,又似血痂初凝。
白岘南倒退半步,脚跟撞上阶沿石,发出闷响。他死死盯着那行字,喉结剧烈滚动:“这……这不是玉清峰的符箓笔法!这是……尸解仙遗墨?可尸解仙的墨迹,不该是金纹银钩么?怎会是……黑蚀之相?”
“蚀?”罗彬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碾过砂砾,“不是蚀,是‘吞’。”
他一步上前,指尖悬于那行字上方寸许,未触,却有灼热气流自指端溢出,蒸得墨迹微微蜷曲:“遮天物若真能拟人形、仿性情、瞒过真人长老的眼,它便不止会‘藏’——它得‘吃’。”
“吃?”白岘南声音嘶哑。
“吃记忆,吃习惯,吃气息,吃那些没人记得、却刻进骨子里的东西。”罗彬缓缓收回手,袖口蛊纹骤然亮起一线赤芒,“比如……断崖钟为何哑了七十年?因为白橡祖师坐化前,亲手劈断了钟舌。可钟舌断处,至今无人敢去擦拭——怕擦出尸油。”
白岘南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罗彬却已转向罗显神:“师兄,昨夜你见白崤山时,他左手小指……是否戴着一枚青玉扳指?”
罗显神浑身一僵,眼皮猛地跳动两下,却未点头,亦未摇头。
丝焉却接了话:“有。我亲眼所见。那扳指内圈,刻着‘云岫’二字,是白崤山早年游历云岫山所得,从未离身。”
罗彬点头:“可今晨我在主殿门外遇见白岘南长老时,你腰间佩剑剑穗上,系着一枚青玉片——形状、质地、沁色,与那扳指一模一样。”
白岘南下意识摸向剑穗,指尖触到冰凉玉片,登时如遭雷击:“这……这是我三年前拾于后山断崖,本以为是碎玉,便随手系上……可它明明是残片,怎会与峰主的扳指……”
“因为不是残片。”罗彬打断他,目光如刃,“是‘蜕’。”
他顿了顿,殿内鸦雀无声,唯有那墨字仍在缓慢蠕动,像一条将醒未醒的蛇:“遮天物若要长久拟人,必得蜕一层‘皮’——把人身上最私密、最贴身、最沾染气息之物,悄悄换掉。扳指戴了三十年,玉气早已沁入骨髓。它取走扳指,却留一‘蜕’,嵌进剑穗。这样,哪怕白崤山真失踪,你们摸着剑穗,也会觉得……他还在这里。”
白岘南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撞上蟠龙柱,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他喘息粗重,额头青筋暴起:“所以……昨夜峰主来主殿,说那些话……是假的?可他连我幼时乳名都唤得出来!连我娘临终前塞进我手心的半块桃酥,都记得清楚!”
“记得,不代表是他。”罗彬声音陡然压低,“遮天物最擅的,从来不是模仿——是‘借’。借你心底最深的念想,最痛的遗憾,最不敢提的软肋,把它活成真的。你信他,是因为你太想信他还在。”
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夹杂着低吼与金铁交鸣。白邢台与白律书率众折返,人人面色铁青,手中缚妖索上沾着暗绿黏液,腥臭扑鼻。
“观主命我等速回!”白邢台喘息未定,额角一道血痕蜿蜒而下,“陈鸿铭、徐彔、白纤三人……不在山谷,不在居所,不在丹房……我们搜至后山‘忘机潭’,潭水翻涌如沸,水面上浮着三具尸体——衣饰、面容、气息,全是他们三人!可尸身腹腔空空,只剩一张皮囊,内里填满青苔与腐叶!”
白岘南如遭重锤,双膝一软,几乎跪倒:“死了?可他们……他们昨日还……”
“假的。”罗彬闭了闭眼,“又是蜕。”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殿内众人:“玉清峰主失踪,陈鸿铭三人‘死’于忘机潭——可谁见过他们的真尸?谁验过魂灯?谁查过命格簿?遮天物若真能伪造三具尸身,为何不伪造一个‘白崤山’站在这里?它不敢——因为神霄四御镜还在白丹台手中!镜光一照,它纵有千副皮相,也照得出内里空壳!”
丝焉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帛书,轻轻展开——竟是半幅《神霄山舆图》,边角焦黑,似被火燎过。她指尖点在图上一处空白:“此处,原该是‘归墟洞’,三百年前因一场地脉崩塌,被列为禁地,图录抹去。可昨夜,我潜入藏经阁密室,在白橡祖师手札夹层里找到这张图——归墟洞并未消失,它只是……沉下去了。”
罗显神喉头一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归墟洞……底下,连着‘镜渊’。”
满殿寂静。
镜渊——神霄山所有典籍讳莫如深之地。传说中,神霄四御镜初成时,镜面映照山川万物,唯独照不出此渊。道士们只知它在山腹深处,却不知其形、其深、其通何处。历代观主下令封死所有通往镜渊的路径,连碑文都凿平了。
“白崤山若真被附,必在此处。”罗彬一字一顿,“遮天物需借阳神法器之力,方能长久拟人。而四御镜……本就是从镜渊中取出来的。”
白岘南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可归墟洞入口……已被玄铁熔铸,镇以九十九道封印!”
“封印,是用来防人的。”罗彬看向丝焉,“不是防它。”
丝焉颔首,指尖在帛图空白处轻轻一划——那焦黑边缘竟如墨汁浸染般,缓缓洇开一道幽蓝裂隙,裂隙深处,隐约可见一面巨大镜面,镜中倒映的并非殿内众人,而是无数个白崤山,有的抚琴,有的炼丹,有的持剑而立,有的跪地诵经……每个动作都细微不同,每个眼神都冰冷如霜。
“它在镜渊里,养了一整个‘白崤山’。”丝焉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看见的,不过是它从镜中……放出来的‘影’。”
罗显神忽然抬手,一把扯开自己颈间衣领——锁骨下方,赫然烙着一枚青灰色印记,形如破碎镜面,边缘泛着蛛网般的裂纹:“我昨夜……被它‘请’去过一次。”
他声音发颤:“它说……白崤山不是它杀的。白崤山,早在七日前,就被它拖进了镜渊。它只是……把他的影子,一寸寸抽出来,缝进这具皮囊里。”
白岘南如遭雷击,踉跄扑到罗显神面前,手指颤抖着伸向那印记,却在距皮肤半寸处僵住:“这……这烙印……是‘反照契’!只有镜渊深处的‘影傀’,才能烙下此印!可影傀……早已在白橡祖师时代就被剿灭殆尽!”
“剿灭?”罗彬冷笑,“若真剿尽,怎会有镜渊?怎会有四御镜?白橡祖师当年斩的,或许只是影傀的‘影’。”
殿外风声骤起,吹得门窗哐当作响。檐角铜铃终于摇晃起来,却不是清越之声,而是沉闷、滞涩、仿佛被水泡烂的朽木相互撞击——咚…咚…咚……
罗彬猛地抬头,望向殿顶藻井。那里,原本绘着星宿图的穹顶,不知何时渗出大片湿痕,水渍蜿蜒而下,勾勒出一面模糊镜框的轮廓。镜框之内,水波荡漾,隐约映出白丹台持镜而立的身影——可那身影脖颈处,缠绕着数条墨色触手,正缓缓钻入皮肉。
“它在拉观主。”罗彬声音冷如铁,“四御镜是钥匙,也是枷锁。白丹台越靠近镜渊,镜光越盛,它就越容易……借镜为桥,反向爬出。”
白岘南失声:“那还不快阻止观主?!”
“来不及了。”丝焉收起帛图,指尖一抹,青烟袅袅升起,“白丹台已踏入归墟洞入口。他带走了所有真人长老,只留十二名内门弟子守在洞口——可那些弟子……”她顿了顿,眸光幽深,“他们眼白,已经开始泛青。”
罗显神忽然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血,而是细碎的、闪着微光的银色鳞片。他盯着掌心,喃喃道:“它……在镜渊里,养了不止一个‘白崤山’。它养了……七个。”
“七个?”白岘南声音发抖。
“玉清峰主、陈鸿铭、徐彔、白纤……还有三个,尚未现身。”罗彬缓缓抽出腰间短匕,刃口幽蓝,“它们在等——等白丹台用四御镜,彻底震开镜渊封印。那时,七个影傀同时踏出,神霄山……再无活口。”
殿内烛火齐齐一暗,复又亮起,却比先前更幽、更冷。那面水渍形成的镜面里,白丹台的身影缓缓转过头,嘴角向上扯开一个绝不可能属于人类的弧度——他额心,赫然浮现出一枚青灰色镜印,与罗显神颈间一模一样。
风停了。
烛火凝固。
整座玉清峰主殿,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静默。
罗彬却笑了。
他抬手,将那柄幽蓝短匕,轻轻抵在自己左腕脉门之上。
“岘南长老。”他声音平静无波,“若我三刻之内未归,劳烦你做一件事——毁掉神霄峰藏经阁第七层,东侧第三排,那本《云岫山志》。书页夹层里,有白橡祖师亲笔批注:‘镜渊非渊,乃镜之胎。胎破则影生,影聚则镜碎。欲止影傀,须焚其胎。’”
白岘南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罗彬手腕一翻,匕首锋刃划开皮肤,鲜血涌出,却不滴落——血珠悬浮于空中,凝成七颗赤红小珠,每一颗里,都映着一个白崤山的侧影。
“我以三危山蛊王血脉为引,以先天算场主命格为契,七魄分寄七影。”他声音渐低,气息却愈发沉稳,“只要镜渊未碎,我便不死。只要影傀未尽,我便不归。”
丝焉静静看着他,忽然伸手,从发髻上取下一枚骨簪——簪尖锐利,簪身刻满密密麻麻的苗文咒符。她毫不犹豫,将簪尖刺入自己左眼眶!
鲜血汩汩涌出,她却面不改色,任血顺颊而下,在青砖上汇成一道蜿蜒溪流。血流所至之处,青砖寸寸龟裂,裂隙中渗出幽蓝荧光,如活物般朝殿门方向爬行。
“我以阴神祖师残魂为媒,引‘蚀骨蛊’入镜渊。”她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钉,“罗彬,你烧胎,我蚀影。咱们……一起看看,这面镜子,到底有多厚。”
罗显神沉默良久,忽然摘下颈间那枚青灰镜印,狠狠按进自己左眼 socket——血肉翻涌,镜印瞬间嵌入眼眶,化作一只幽光流转的竖瞳。
“我以阳神鬼体为薪,替你们……点灯。”
他仰头,喉间发出非人的长啸,啸声未歇,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惨白火光,冲天而起,直贯殿顶藻井——那水渍镜面轰然炸裂,碎成万千光片,每一片里,都映着一个正在燃烧的罗显神。
白岘南跪倒在地,双手深深插入青砖缝隙,指甲崩裂,鲜血混着碎石簌簌而下。他望着那漫天光片,望着罗彬腕间悬浮的七颗血珠,望着丝焉淌血不止的左眼,望着罗显神焚尽自身的惨白火焰……
终于,他抬起染血的手,重重拍在蟠龙柱上。
“玉清峰弟子听令!”他嘶吼声震殿宇,字字泣血,“封山!焚香!擂鼓!燃三百六十盏命灯——灯不灭,人不退!”
鼓声,就在这一刻,自玉清峰最高处轰然擂响。
咚——!
咚——!!
咚!!!
鼓声如雷,震得镜渊深处,那面亘古沉寂的巨镜,终于……裂开第一道细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