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降临: 第1632章 精怪遮天,人亦如是!
四御峰脚下。
罗彬和罗显神两人没有留在庙观内。
七尘道人的情绪,不太好。
罗彬用白崤山这件事情,说明了七尘道人无需留在神霄山,七尘道人却叹息白崤山结局。
七尘道人垂泪,两人便出了庙观,让其能在安静的环境中待一会儿,静一静。
夜已深,几乎所有弟子都在熟睡。
罗彬不困,靠着一棵树静坐。
罗显神站在另一旁,他一直望着庙观门。
俩人出来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从这个角度,能够看到七尘道人的身体。
能看出来,七尘道人要随......
白岘南的手掌悬在半空,指尖微颤,青筋暴起,额角血管突突跳动。那不是作势,而是真要以命证清白——道门中人起誓赌咒,从来不是虚言。若违此誓,轻则道基崩裂,重则魂飞魄散,连尸解仙都救不回一缕残念。
可就在他掌心将落未落之际,殿外忽有风起。
不是寻常山风,而是带着腥气的阴风,自玉清峰后山方向卷来,掀得殿内香烛火苗齐齐向左偏斜,烛泪簌簌滴落,在青砖上凝成暗红斑点,像一串尚未干涸的血珠。
所有真人长老同时侧首。
白丹台拂尘一抖,神霄四御镜镜面陡然泛出幽蓝光晕,映照出殿外廊道尽头——那里本该空无一物,此刻却浮着三道影子。
不是人影,是被拉长、扭曲、边缘渗着黑雾的轮廓,足尖离地三寸,缓缓飘进殿门。
为首者,披一件褪色的靛青道袍,胸前绣着模糊不清的云雷纹,袖口磨得发亮,腰间系着半截断掉的玉清符绳,断口处缠着蛛丝般的灰白细线。他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瞳仁却亮得骇人,仿佛两粒烧红的炭渣,嵌在死灰的皮肉里。
是他。
罗彬喉结滚动,指尖下意识掐进掌心。
白橡祖师。
三危山那位遭苗人毒手、早已被列为“陨落”的初代真人之一。
可他不该在此处现身——阴神祖师若无敕令,不得擅离文清峰祖师殿,更不可踏足玉清峰主殿半步!这是神霄山千年来铁律,比《清微正律》还重三分!
白岘南的手僵在头顶,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白穿云膝盖一软,竟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咚一声闷响:“祖……祖师?”
那阴神祖师没看他,也没看白丹台,一双炭火似的眼,直直钉在罗显神脸上。
罗显神呼吸一滞,脚下退了半步,又被丝焉伸手轻轻按住肩头。
丝焉声音极低,只够三人听见:“他在看镜。”
罗显神低头。
手中仍托着神霄四御镜——方才白丹台交还时,他并未收起,而是稳稳托在掌心,镜面朝上,映着殿顶蟠龙藻井。
镜中倒影,却不对。
镜中映出的不是藻井,而是一片翻涌的墨色云海,云海中央,浮着一座残破石碑,碑上刻字被血糊住,只能勉强辨出“文清”二字。碑前,站着个穿素白道衣的小童,背对镜面,手里攥着半截断剑,剑尖垂地,一滴一滴往下淌着黑水。
那是文清峰祖师殿地底封印的核心——镇碑童子。
它本该永镇碑下,不动不言,不睁不开。
可此刻,它在镜中抬起了头。
镜面水波般荡开一圈涟漪,小童缓缓转过脸。
没有五官。
只有一片光滑如瓷的白色面孔,中央裂开一道竖缝,缝里黑雾翻滚,隐约可见一只闭合的眼睑,正微微颤动。
罗显神猛地抬头。
殿外廊道已空。
阴神祖师消失了。
可那三道影子留下的腥气还在,混着香烛熏烟,钻进鼻腔,泛起铁锈味。
白丹台脸色骤变,神霄四御镜瞬间翻转,镜背朝外,镜面朝内,紧贴胸口。他左手掐诀,右手五指并拢,食指与中指并作剑指,猛然点在镜背中央——
“敕!”
一道金光自镜背炸开,如涟漪般扫过全场。
所有真人长老衣袍猎猎,袖口鼓胀如帆。
白岘南扑通一声瘫坐在地,浑身冷汗浸透道袍,牙齿咯咯打颤:“祖……祖师他……他睁眼了?”
没人回答。
白丹台盯着罗显神,一字一顿:“你何时见过文清峰祖师?”
罗显神摇头:“未曾见过。”
“那你可知,文清峰祖师殿地底封印,七百年来从未松动?”
“不知。”
白丹台目光如刀:“那为何,你托镜之时,镜中现碑?”
罗显神沉默。
丝焉忽然开口:“观主,显神师兄托镜,是因镜面朝上,而殿顶藻井绘有‘云雷锁阴图’,图中九十九道雷纹,皆为阳神引路之轨。镜面受其感召,映出地底封印异象,并非显神有意为之。”
她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钉,敲在人心上。
白丹台瞳孔微缩。
云雷锁阴图——那是文清峰初祖亲手所绘,仅存于主殿藻井,连玉清峰典籍都未载其全貌。丝焉一个妙玄殿七长老,如何能知?
白岘南喘着粗气,突然嘶声道:“是徐彔!是他昨夜偷入祖师殿,用‘逆阴反阳’之术扰动封印!他早就在等这一刻!”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邢台长老与律书长老亲自押着三人进来——陈鸿铭、白纤、徐彔。
三人皆被捆仙索缚住双手,脖颈绕着镇魂链,面色惨白,嘴角溢血,显然已被制住修为。
徐彔最是狼狈,道袍撕裂,左臂扭曲成怪异角度,右眼眼眶乌青,却仍咧着嘴,笑得阴森:“来了?来得好……你们都来了……”
白丹台拂尘一甩,直指徐彔:“说。”
徐彔吐出一口血沫,血里混着半颗碎牙:“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把镜子擦干净了。”
他目光斜斜扫过罗显神手中神霄四御镜:“你们不知道吧?这镜子,从不照活人……它只照‘该死的人’。”
罗显神手指一紧。
白丹台厉喝:“放屁!神霄四御镜乃阳神至宝,照的是阴祟邪物!”
“是吗?”徐彔笑声愈发刺耳,“那您再看看——它刚才照的,是谁的脸?”
白丹台下意识看向镜面。
镜中云海翻涌,石碑裂痕扩大,镇碑童子那只闭合的眼睑,正缓缓睁开。
缝隙中,不是眼珠。
是一只漆黑手掌,五指张开,掌心朝外,正对着镜面。
镜外众人,无人动作。
镜中那只手,却猛地向前一抓!
“咔嚓!”
镜面毫无征兆,裂开一道蛛网状细纹。
所有真人长老齐齐后退半步。
白丹台手腕剧震,神霄四御镜几乎脱手而出!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罗彬动了。
他一步踏前,右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接镜,而是抓住罗显神持镜的手腕,往下一压——
“别松手!”
与此同时,他左手并指如刀,狠狠划过自己左掌心!
鲜血迸溅,三滴血珠腾空而起,未落地,已被他舌尖咬破的舌尖血气裹住,凌空画出一道歪斜却锋锐的“斩”字。
血字悬停三息,轰然炸开!
赤红血雾弥漫开来,瞬间笼罩整面镜子。
镜中那只黑手骤然缩回,云海翻腾加剧,石碑轰然倾塌,镇碑童子身影化作黑烟消散。
血雾散尽,镜面蛛网裂痕竟开始缓缓弥合,只是中央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红印记,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大殿内死寂无声。
白丹台喘息粗重,额角青筋暴跳:“你……你竟敢以血祭镜?!”
罗彬收回手,掌心伤口已止血,只余一道淡红印记:“不敢。只是它刚才想抓人,总得有人拦一下。”
他目光扫过徐彔:“你擦镜的时候,是不是也用了血?”
徐彔笑容僵住。
罗彬继续道:“不是你的血。是白橡祖师的血。你撬开了文清峰祖师殿地宫第三层棺椁,取了他左手指尖一滴未散的尸解血,混进朱砂里,擦了镜背七遍——因为镜背第七道夔龙纹,才是真正的‘锁阴枢’。你擦它,不是为了净镜,是为了松动封印。”
徐彔脸色彻底灰败。
白岘南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你……你怎么知道?!”
罗彬没理他,只盯着徐彔:“你不是想让祖师睁眼。你是想让祖师……认错人。”
徐彔喉结滚动,终于嘶哑开口:“认错……谁?”
罗彬缓缓抬起右手,指向罗显神:“认错——他。”
全场哗然。
罗显神身躯一震,难以置信地望向罗彬。
丝焉眸光骤沉,手指悄然掐住袖中一枚青铜铃铛。
白丹台拂尘横在胸前,声音如冰:“罗彬,你这话,可有凭据?”
罗彬摇头:“没有。”
白丹台怒极反笑:“好!好得很!你一句没有凭据,就要污蔑四规山长老是阴神误认的替身?!”
“不是替身。”罗彬平静道,“是‘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白丹台、罗显神、徐彔,最后落在白岘南脸上:“徐彔撬棺取血,却不敢碰白橡祖师本体——因为尸解仙哪怕沉眠,余威仍在。他只敢取指尖血,是因为那一滴血里,封着白橡祖师临终前最后一道神念:‘见苗人血脉,即诛。’”
白岘南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翻身后蒲团。
罗彬声音渐冷:“可罗显神身上,没有苗人血脉。”
“那为什么……”白岘南声音发颤。
“因为他身上有另一样东西——”罗彬忽然转身,面向神霄玉清真王神像,“——当年白橡祖师亲手刻在三危山山腹石壁上的‘归墟引’。”
所有真人长老齐齐失色。
归墟引——神霄山失传三百年的禁忌秘法,传说能引阴神入体,借祖师之力,行逆天之事。但施术者必遭反噬,十死无生。
白丹台拂尘狂震:“荒谬!三危山石壁早已崩塌,何来归墟引?!”
“崩塌是假象。”罗彬淡淡道,“真正崩塌的,是刻着归墟引的那面石壁。它被挖下来,运到了四规山,砌进了罗显神幼年修行的静室地砖之下。”
罗显神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丝焉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显神师兄……你静室的地砖,三年前换过。”
罗显神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白丹台死死盯着他:“你……你早就知道?”
罗显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竟有泪光:“我不知道……我只是……梦见自己站在石壁前,石壁上全是血字,我伸手去摸,指尖烫得冒烟……醒来,左手掌心,真的有一道灼痕。”
徐彔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如夜枭:“晚了!太晚了!归墟引已经醒了!它认出了罗显神身上的‘引’,才不管他是谁!它只认得——该杀的人,就在眼前!”
他猛地仰头,脖颈青筋暴起,嘶吼道:“白橡祖师!睁开眼!杀了他!杀了这个……替身!!”
殿内温度骤降。
香烛火焰缩成针尖大小,幽蓝跳动。
罗显神脚下的青砖,无声龟裂,蛛网般的黑纹顺着砖缝蔓延,直扑他双足。
丝焉袖中铜铃嗡鸣一声,却被罗彬抬手按住。
“别动。”罗彬低声,“现在,它只认一个目标。”
他看向罗显神:“师兄,还记得三坛大戒最后一句么?”
罗显神怔住。
罗彬一字一句,清晰诵出:“——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尘垢不沾,俗相不染;虚空宁宓,浑然无物;无有相生,难易相成;份与物忘,同乎浑涅;天地无量,万物皆空……”
罗显神身体一震,喉头滚动,跟着念出:“……大道无相,真性不二。”
话音落,他脚边黑纹骤然停顿。
罗彬转向白丹台:“观主,现在您该明白了吧?徐彔不是要害罗显神,是要逼他——主动踏入归墟引的杀阵。”
白丹台握镜的手指骨节发白:“那……该如何破?”
罗彬深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满殿真人长老,最终落在罗显神脸上:“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罗彬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露出那道淡红血痕:“——让他,亲手毁掉神霄四御镜。”
全场死寂。
白丹台如遭雷击:“你说什么?!”
罗彬声音平静:“镜面裂痕,是归墟引的‘锚’。它借镜为桥,勾连阴神与活人。唯有毁镜,断其桥基,才能让白橡祖师……重新闭眼。”
罗显神低头看着自己托镜的双手,指尖微微发抖。
丝焉忽然上前半步,取出怀中一方素白绢帕,轻轻覆在罗显神持镜的右手上:“师兄,毁镜之前,请先擦净它。”
罗显神一怔。
丝焉声音很轻:“徐彔用尸解血擦镜,是亵渎。我们,该用干净的水。”
她转身,从供桌上取下一只青瓷净水盂,舀出半盂清水,递到罗显神面前。
罗显神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奇异地抚平了眉宇间所有惶惑。
他接过净水盂,将清水缓缓倾在镜面。
水流滑过镜面裂痕,那道暗红血痕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顺着水流蜿蜒而下,滴入盂中,化作一缕青烟,散于无形。
镜面裂痕,在清水浸润下,缓缓弥合。
直至完全消失。
整面神霄四御镜,澄澈如初,映出满殿肃穆面孔,映出神霄玉清真王慈悲法相,也映出窗外初升的朝阳,金光万丈。
白丹台长舒一口气,拂尘垂落。
徐彔笑声戛然而止,面如死灰。
白岘南瘫坐在地,喃喃道:“原来……原来归墟引……不是杀人,是认主……”
罗彬点头:“对。它认的不是苗人,是‘引’。而罗显神身上那道引,早已与他血肉交融,成了他命格的一部分。”
他看向罗显神:“所以,毁镜不是终结,而是开始。”
罗显神抬眸,目光清澈如洗:“开始什么?”
罗彬伸出手,指向殿外通往文清峰的那条廊道:“——开始,和白橡祖师,真正谈一次话。”
廊道尽头,晨光熹微。
那里,一道苍老却挺直的身影,静静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