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
    万物复苏，暖洋洋的晚风夹杂着沁人心脾的花香，吹拂在脸上，李阳身上的醉意都被驱散了许多。
    是夜。
    一轮银月低垂鳞次栉比的城市。
    明洞，大厦天台。
    穿着黑色衬衫的李...
    海面炸开的水花尚未平息，李阳整个人已沉入碧蓝海水之中，只余一串急促气泡咕嘟上涌。咸涩海水瞬间灌入口鼻，他呛得猛咳，狼狈地浮出水面，湿发贴在额角，衬衫紧贴胸膛，勾勒出紧实起伏的线条，下摆被水流掀至腰际，露出一截劲瘦腰线。他抹了把脸，朝甲板上望去，柳智敏正双手叉腰，仰着小脸，唇角高高扬起，眼尾弯成月牙，眸子里盛满狡黠又得意的光，像只偷到整只鸡的小狐狸。
    “欧巴刚才说谁是小孩子？”她脆生生开口，海风把声音吹得又软又亮，“现在是谁怕蚯蚓怕得跳海呀？”
    李阳没应声，只眯起眼，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目光沉沉锁住她。他忽然抬手，五指张开，在阳光下晃了晃——掌心赫然躺着一条刚从甲板缝隙里揪出来的、尚在微微扭动的灰褐色蚯蚓。
    柳智敏笑容一僵，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险些绊上船舷边的缆绳。她强撑镇定，声音却绷得发紧：“……欧巴，那东西脏。”
    “脏？”李阳慢条斯理往前踏了一步，赤脚踩在微烫的柚木甲板上，水珠顺着裤脚滴落，在木纹间洇开深色圆点，“你丢过来的时候，怎么不嫌脏？”
    他手腕轻抖，蚯蚓在指间晃荡，离她不过半米。柳智敏呼吸一滞，指尖掐进掌心，却倔强地昂着头，耳尖却红得几乎要滴血：“那是……那是替欧巴清理心理障碍！”
    “哦？”李阳挑眉，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混着海风与水汽，懒散又危险，“所以我的障碍，得靠你用活物来治？”
    话音未落，他指尖一弹——蚯蚓化作一道灰影，直直射向她裙摆。柳智敏惊叫一声，转身就跑，高跟鞋在甲板上敲出慌乱清脆的声响，裙裾翻飞如蝶翼。她本想躲进船舱，可李阳长腿一迈，三步便截在舱门之前，高大身影严严实实挡住去路，臂膀撑在两侧门框上，将她圈在方寸之间。
    她仰头，撞进他眼底。那里哪还有半分戏谑？只有一片幽深沉静，像暴风雨前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暗流奔涌。她心跳骤然失序，喉头微动，竟忘了挣扎。
    “智敏啊。”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出水的微哑，气息拂过她额前碎发，“你总说我耐心多给别的女人。”
    她睫毛颤了颤，垂下眼，不敢接话。
    “可你知道吗？”他伸手，拇指指腹极轻地擦过她下唇，触感温热湿润，“我连裴秀智打来的电话，都只接了四十七秒。挂断之后，立刻回拨给你——就在你发完那条‘海鸥飞过甲板’的朋友圈后第三分钟。”
    柳智敏猛地抬头，眸中水光潋滟，惊讶与不可置信交织：“……欧巴……”
    “四十七秒。”他重复，指腹缓缓下移，停在她颈侧搏动处，感受着那细微却剧烈的跳动，“足够她说完‘凝世风华估值’、‘李秀满施压’、‘朴振英斡旋’，也足够我听完，然后——”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看着窗外等你的消息。”
    她怔住，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原来那些她以为被忽略的、被敷衍的、被搁置在次位的等待，从来不是单方面的悬而未决。原来他数着秒，把她的每一条动态、每一句语音、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都当成了锚点，稳稳停泊在他自己失控的潮汐里。
    “所以……”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指尖无意识绞紧裙褶，“欧巴的耐心，一直都在这里？”
    “嗯。”他应得简短，却重若千钧，俯身，额头抵上她额头，鼻尖几乎相触，“只对你，有无限耐心。对别人——”他轻嗤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倦，“连四十七秒，都是施舍。”
    甲板忽然传来两声刻意放轻的咳嗽。两人同时侧首。金珍妮抱着保温杯站在几步之外，脸上挂着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李阳湿透的衬衫和柳智敏泛红的耳根，又慢悠悠掠过地上那条早已停止扭动的蚯蚓，最后落在两人交叠的额头上，笑意加深一分：“咳……那个，李社长，凝世风华法务部的紧急会议视频连线，已经等了二十分钟。他们说，如果再不接入，就要按‘不可抗力条款’启动单方面解约程序了。”
    空气凝滞一瞬。李阳直起身，松开对柳智敏的桎梏，抬手抹了把脸，湿发下的眼神已恢复惯常的锐利与疏离，仿佛方才那个低语剖心的只是幻影。“知道了。”他语气平淡，转向柳智敏时，却极快地眨了下左眼，动作隐秘得如同错觉，“等我五分钟。”
    他转身走向船舱，背影挺拔利落，水珠沿着脊线滑入裤腰。柳智敏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他指腹的温度，胸口像揣了只扑棱棱的鸟，又胀又暖，几乎要破开肋骨飞出去。她低头，看见自己裙摆上一点不起眼的、灰褐色的泥印——是他弹出蚯蚓时，指尖无意蹭上的。
    金珍妮凑近，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喂，小柳同学，下次吓唬人，建议改用蟑螂。欧巴怕那个，上次在济州岛民宿，他看见一只直接跳上沙发，抱着抱枕喊‘珍妮救我’，比你现在惨多了。”
    柳智敏噗嗤笑出声，随即又用力抿住唇，耳根红得要烧起来，却忍不住追问：“……真的？”
    “骗你是小狗。”金珍妮举起保温杯作势发誓，眼睛却瞟向船舱方向，笑意淡了些，“不过啊，他敢跳沙发，是因为知道有人会接住他。就像今天，他知道你会扔蚯蚓，也知道——”她顿了顿，目光温柔而笃定，“他跳下去，你就一定会在岸边等他。”
    柳智敏没说话，只是低头，用指尖反复摩挲着裙摆上那点微凉的泥印，像抚摸一枚滚烫的勋章。
    船舱内，视频会议界面已全屏铺开。屏幕里，凝世风华法务总监的脸严肃得如同大理石雕像，背景是冷色调的办公室，桌上堆叠着厚厚的文件，最上面一份赫然印着加粗黑体：“终止收购意向书（草案）”。李阳在镜头前坐下，湿发凌乱，衬衫领口微敞，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线条。他没擦干头发，水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深色桌面，洇开一小片深痕。他拿起笔，姿态随意，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李社长，时间就是金钱，我们不再赘述。”法务总监开口，声音毫无波澜，“根据协议第十七条第二款，贵方若无法于今日十八时前提供经审计确认的完整资产清单及未来三年盈利预测模型，并由双方指定第三方机构完成初步尽调，则我方视为贵方主动放弃本次合作优先权。收购进程，即刻中止。”
    李阳没看屏幕，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指甲边缘还沾着一点洗不净的灰褐色泥渍。他慢慢蜷起手指，将那点污迹攥进掌心。
    “中止？”他忽然笑了，笑声不高，却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清晰，冰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轻松，“你们弄错了。不是我放弃优先权。”
    他抬起眼，视线穿透屏幕，仿佛能刺穿对方精心维持的冷静面具：“是你们，失去了唯一一次买下它的机会。”
    法务总监眉头一皱：“李社长，请注意您的措辞。凝世风华目前市值缩水超过百分之三十五，核心IP版权纠纷缠身，团队流失率高达百分之四十二……”
    “我知道。”李阳打断他，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我知道你们的账本算得有多精。知道你们盯着我账户里每一笔流水，知道你们派了三拨人，伪装成粉丝、记者、甚至慈善基金会工作人员，试图摸清我所有隐性资产——包括那艘停在釜山港、挂着百慕大旗帜的游艇，以及……”他微微一顿，指尖点了点屏幕，“你们根本查不到的，我在开曼群岛注册的、代持了‘半岛映画’百分之七十三股权的离岸公司。”
    法务总监脸色第一次变了，瞳孔微缩。
    “所以，你们焦虑的不是价格，是时间。”李阳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你们怕我熬过去。怕‘半岛’这个烂摊子，被我重新钉回黄金档期；怕‘白月光’系列重启，票房碾压所有竞品；更怕我手里那份还没公开的、关于SM某高层财务违规的原始邮件链——它现在，就在我邮箱草稿箱里，发送键旁边，只差一个密码。”
    他往后一靠，姿态彻底放松下来，甚至翘起了二郎腿，湿发下的笑容灿烂得刺眼：“所以，别跟我谈什么‘中止’。要么，按我昨天发给你们的报价，三亿美金，今晚八点前付清首付款；要么——”他耸耸肩，语气轻描淡写，“你们继续审计，继续尽调，继续等。等我哪天心情好，把那份邮件，群发给《朝鲜日报》《中央日报》《韩民族日报》……哦，对了，还有KBS、MBC、SBS的新闻主编邮箱。”
    屏幕对面陷入死寂。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声，透过听筒，隐约可闻。
    “李社长……”法务总监的声音干涩，“您这是……威胁？”
    “不。”李阳摇头，笑容干净得像个邻家少年，“我只是在提醒一位老朋友——当初签‘白月光’合约时，你亲手把我推进悬崖。现在，我爬上来，手里攥着绳子，你们却想抢走绳结？”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身影在屏幕里投下巨大阴影：“告诉李秀满，或者告诉朴振英——如果他们真想要凝世风华，就让他们自己，来釜山港，登我的船。当面，谈。”
    “啪。”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瞬间漆黑，映出他自己模糊而清晰的倒影：湿发，锐眼，嘴角一丝未褪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舱门推开，海风裹挟着阳光涌进来。柳智敏就倚在门框边，不知看了多久。她没问谈判结果，只是默默递过一条干燥柔软的毛巾。李阳接过，胡乱擦着头发，水珠溅落在她手背上，温热。
    她忽然踮起脚尖，伸手，极其自然地帮他抚平衬衫领口一处微不可察的褶皱。指尖掠过他颈侧，带起一阵细微战栗。
    “欧巴。”她仰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凝世风华最后真的卖掉了，半岛，是不是就真的……没有了？”
    李阳擦头发的动作顿住。他望着她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静的询问。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面对屏幕时那种锋利的笑，而是卸下所有盔甲后的、真实的、带着点疲惫的温柔。
    “傻瓜。”他伸手，用毛巾一角，仔细擦掉她耳后不小心沾上的一点水渍，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半岛从来就不是一家公司，也不是一块招牌。”
    他指尖停在她耳垂，微微用力，将她拉近一分，额头再次抵上她的额头，呼吸交融。
    “半岛，”他低声说，声音像海潮退去时留在沙滩上的余响，“是你。是我。是珍妮。是所有在暴雨里还愿意为我撑伞的人。”
    “只要人在，半岛就在。”
    他顿了顿，望着她骤然亮起的眼眸，一字一句：
    “哪怕只剩最后一块砖，最后一粒沙——”
    “我也把它，砌成你的名字。”
    甲板另一端，金珍妮悄悄收起手机。屏幕上，是刚刚录下的、李阳最后那句话的无声片段。她关掉录像，点开一个加密聊天窗口，将视频拖入，附上一行字：
    【凝世风华，放弃收购。李阳亲口确认。另：他刚说，半岛，是柳智敏的名字。】
    发送。
    指尖悬停片刻，又补上一句：
    【PS：他跳海了。为了躲蚯蚓。但看起来，心情不错。】
    海风浩荡，卷起万顷碧波，向着远方无垠的蔚蓝奔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