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城里的人们时不时的就会回头看他们几眼。
    时不时的还能见到有人在交头接耳。
    “那两个人好像离王和离王妃呀……”
    “确实好像！”
    “不可能吧，全天下都知道他们两个已经消失了三四年了……”
    “对啊，自从当初人尸的事情结束之后，我可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了！”
    “……”
    不知不觉间，周围已经越来越热闹，苏时锦与楚君彻并不太想节外生枝，因此便默默地加快了脚步。
    可随着围观的老百姓越来越多，原本的窃窃私语也变为了......
    柳非凡蜷在断墙根下，半边身子被坍塌的瓦砾压着，左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衣襟上浸透了暗红血迹，却还微微起伏。他唇色青紫，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唯有眼皮底下眼珠偶尔颤动，昭示着尚未彻底断绝生机。
    苏时锦快步跟上，蹲下身探他颈侧脉搏——细若游丝，沉而散乱，分明是心脉将绝之象。她指尖微顿，从袖中取出一枚赤红丹丸，掰开他牙关塞入舌底。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灼热气息顺着喉管直冲心口，柳非凡喉结猛地一滚，呛出一口黑血，胸膛骤然起伏两下，喘息竟粗重了几分。
    “这药……能撑两个时辰？”楚君彻低声道，目光扫过柳非凡溃烂发黑的手腕——那上面赫然浮着几道蛛网状暗纹，正缓缓蠕动，如活物般向肘弯蔓延。
    “不是药。”苏时锦指尖抹过他腕上黑纹，指甲缝里沾了点腥黏汁液，“是毒引。”她抬眸，火光映得眼底冷冽如刃，“他体内埋的‘蚀骨蛛蛊’，本就是蓬莱岛独有。鸿云临死前说晶核在腹中，可这怪物临终癫狂，话里七分真三分诈——它腹部根本无晶核，倒是在脊椎第三节骨缝里，嵌着半枚碎晶。我方才剖开它脊背时看见的。”
    楚君彻瞳孔骤缩：“你早知它骗人？”
    “它喊鸿云‘云儿’时，右手小指不自觉蜷了三下。”苏时锦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那是旧日师徒间暗号——鸿云幼时被蛇咬伤，师傅替她剜毒，每剜一刀便屈指一次计数。可鸿云方才亲口说，她师傅寿终正寝时，左手五指俱全。一个五指完好之人，绝不会用小指记数。”
    楚君彻默然片刻，忽而低笑一声，竟似松了口气：“原来你早看透了。”
    “看透又如何？”苏时锦将柳非凡翻过身，借着残火微光拨开他后颈湿发——皮肉之下，一粒米粒大小的灰斑正随心跳明灭，“它把蛊种进他身体，不是为控他，是为养蛊。蓬莱灵气将竭，虎兽尽灭，唯余这最后一只‘活体晶核’尚存一线生机。它要借柳非凡的血脉温养残晶，待子蛊破体而出，再吞噬宿主精魄重凝虎形……可惜，它没料到鸿云会叛，更没料到我会剖开它脊背。”
    她指尖银针倏然刺入灰斑中央，柳非凡浑身剧震，喉间溢出野兽般的嗬嗬声，后颈灰斑骤然鼓起，似有活物欲破皮而出！苏时锦左手按住他天灵，右手银针疾转三圈，针尖挑出一缕灰白絮状物，尚未落地便化作青烟消散。
    楚君彻剑鞘抵住柳非凡后心，寒声道：“若他醒后反噬？”
    “反噬？”苏时锦甩去针尖血珠，目光扫过远处鸿云静卧的尸身，“鸿云死前呕血七次，每次皆含一丝金线——那是她毕生修为凝成的‘锁魂钉’，专破邪蛊。她吐在他衣襟内袋的第七口血，早已渗入他心脉。”她扯开柳非凡染血的里衣，心口处果然浮着淡淡金痕，如蛛网般缠绕心室，“她不信我们，却信这蛊虫必随宿主同亡。所以……”她顿了顿，将最后一枚银针扎进柳非凡百会穴，“我留他一命，是为送信。”
    楚君彻剑鞘微抬：“送信给谁？”
    “送信给蓬莱岛外，守着异世之门的那群人。”苏时锦起身拍去裙上尘灰，火光跃动间，她眸色沉静如古井，“鸿云既知晶核在脊椎，为何不说破？因她知道，一旦我们取走碎晶，岛上灵气崩解之势不可逆。而真正能镇住这崩解之局的，从来不是虎兽，而是……”
    她抬手，指向远处海天相接处——那里，一道极淡的银线正随地动微微震颤，仿佛天地裂开的一道细缝。
    “是‘归墟引’。”
    楚君彻神色陡然凛然：“归墟引？传说中镇压万古混沌的上古法器？”
    “不是传说。”苏时锦声音忽然低沉下去，袖中滑出半截焦黑木牌，牌面蚀刻着扭曲的虎首与浪纹，“这是鸿云塞进我掌心的最后一物。她呕血时，指尖在我掌心划了三道——不是求救，是刻印。第一道，是归墟引现世之地；第二道，是开启之法；第三道……”她指尖抚过木牌背面凹陷的裂痕，“是它如今所在之处。”
    楚君彻目光如电：“何处？”
    “就在我们来时停靠的那艘船底舱。”苏时锦将木牌翻转，裂痕拼合处，赫然浮现出一行微光小字：「舟载归墟，非至纯之血不可启」。
    两人目光霎时交击。
    纯血——蓬莱岛千年未出纯血之人，唯鸿云临终前呕出的七口心血，已尽数渗入柳非凡心脉；而柳非凡血脉之中，尚存半枚虎兽碎晶余韵……
    “所以你救他，是为借他血脉开归墟引？”楚君彻声音绷紧如弓弦。
    “不。”苏时锦摇头，俯身将柳非凡负上背脊，“是为让他亲手毁掉归墟引。”
    楚君彻眉峰一跳：“为何？”
    “因为鸿云真正想说的第三句话，不是‘此处’。”苏时锦背着柳非凡迈步向前，火光将她影子拉得极长，投在断壁残垣之上，竟似一柄出鞘利剑，“她划的是‘此劫’。”
    她顿步回望，目光掠过鸿云苍白的脸、阿绿抽搐的手指、小白僵直的脚踝，最后落在满地狼藉的虎兽残躯上：“蓬莱岛困的从来不是人，是贪欲。归墟引镇压的也不是混沌，是人心深渊。若今日我们借它之力安然离去，明日便会有千百人循迹而来，挖地三尺寻归墟引——届时，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楚君彻久久凝视她侧脸，忽而伸手，将一枚冰凉玉珏按入她掌心：“拿着。”
    苏时锦垂眸——玉珏通体玄黑，正面雕着九首盘绕的螭龙，背面却只刻着两个朱砂小字：「君彻」。
    “当年父皇赐我此珏，言‘持珏者，可调天下兵马，亦可斩皇族逆臣’。”他声音低沉如古钟，“如今，我把它给你。若柳非凡醒来失控，或归墟引反噬，你有权……当场格杀。”
    苏时锦指尖摩挲玉珏棱角，忽而笑了：“楚君彻，你何时学会把生杀大权，轻易交给一个毒妃了？”
    “毒妃？”楚君彻伸手拂去她鬓边灰烬，指腹擦过她耳后旧日鞭痕，“你身上最毒的，从来不是那些见血封喉的方子。是你明知前路是刀山火海，偏要亲手劈开一条路——哪怕血流成河，也要让人看看，这河底究竟有没有沉船。”
    话音未落，地面又是一阵剧烈震颤！远处海天裂隙骤然扩大，银光暴涨如瀑倾泻，轰鸣声中，整座岛屿竟开始缓缓倾斜——东侧山峦轰然坍塌，西面海岸线寸寸断裂，海水倒灌入地缝，发出鬼哭般尖啸！
    “时辰到了！”楚君彻拽住苏时锦手腕，“走！”
    两人奔行如电，背上柳非凡忽在颠簸中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浑浊泛黄，瞳孔边缘爬满蛛网状灰纹，却异常清醒。他望着头顶飞逝的残月，望着两侧燃烧的屋宇，望着苏时锦汗湿的后颈，忽然哑声开口：“她……没骗你们。”
    苏时锦脚步未停，只问：“谁？”
    “鸿云。”柳非凡喉结滚动，咳出带金丝的血沫，“她说……你们不必谢她。因她救你们，从来不是为善。”
    他艰难抬手，指向自己心口金痕：“她把锁魂钉钉进我这里……是怕我活着走出蓬莱岛。”
    风卷着灰烬扑打在三人脸上。苏时锦终于侧首，对上他涣散却执拗的目光。
    “她怕你出去后，把蓬莱的秘密卖给江湖？”
    “不。”柳非凡惨笑，一口血涌上喉头，“她怕我出去后……告诉天下人，所谓仙岛长生，不过是拿活人骨头熬的汤。而她亲手熬了三十年。”
    他盯着苏时锦眼中倒映的自己，一字一句，如刀凿斧刻：“她宁可我死在这里，也不愿我活着，成为这个秘密的活证。”
    苏时锦眸光骤然锐利如针。
    就在此时，前方海岸豁然洞开——那艘孤零零的乌木船竟悬浮于离岸三丈的虚空之中，船底幽光流转，隐约可见巨大青铜轮盘缓缓转动，轮盘中心，一柄锈迹斑斑的青铜钥匙正随地动嗡嗡震颤。
    “归墟引！”楚君彻低喝。
    苏时锦却突然刹住脚步，将柳非凡放落于地。她蹲下身，直视他溃散的瞳孔：“若你心口金痕是锁魂钉，那它钉住的究竟是你的命，还是你的嘴？”
    柳非凡怔住。
    苏时锦指尖银针已抵住他喉结：“鸿云要你死，是为灭口。可若我此刻挑断你任督二脉，让你瘫痪不死，你还能不能说话？”
    柳非凡浑身一颤，瞳孔骤然收缩——那里面翻涌的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近乎狂喜的亮光！
    “能！”他嘶声答道，脖颈青筋暴起，“只要舌头还在，就能说！”
    “好。”苏时锦银针陡然下刺，却在触及皮肤刹那偏移半分，精准挑断他喉间一根细若发丝的筋络。柳非凡登时失声，却拼命点头，手指颤抖着在地上划出三个歪斜字迹：
    「船底——假钥」
    楚君彻剑尖已抵住他后心：“真钥何在？”
    柳非凡艰难抬头，目光越过二人肩头，投向远处鸿云尸身——她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天，食指与中指并拢，斜斜指向东北方向。
    苏时锦霍然起身，拔剑劈向最近一处完好的石碑！碑身应声裂开，露出内里空腔——一卷泛黄帛书静静躺在其中，帛书一角，赫然绘着与鸿云手势完全一致的星图！
    “北斗第七星，破军位。”她指尖抚过星图，“归墟引真钥，不在船底，而在……”
    话音未落，整座岛屿猛然一沉！乌木船轰然坠地，船底青铜轮盘瞬间崩裂，锈屑纷飞中，那柄假钥匙“咔嚓”碎成齑粉！
    而东北方向，一座早已坍塌的观星台废墟深处，忽有幽蓝光芒穿透断梁——那光芒微弱却执拗，如亘古不熄的萤火，在灭世般的地动中，静静等待被拾起。
    苏时锦抓起帛书转身便走，楚君彻紧随其后，却在掠过鸿云尸身时，忽将手中长剑插入她身侧泥土——剑柄朝上，剑穗垂落，如一座无字碑。
    柳非凡伏在地上，望着那抹剑穗在风中飘摇，忽然用尽全力，将额头重重磕向地面。
    三声闷响。
    第一声，为师。
    第二声，为岛。
    第三声，为他自己。
    当额角鲜血混着尘土蜿蜒而下，他抬起脸，望向苏时锦决绝的背影，嘴唇无声开合：
    「替我……看看外面的雪。」
    苏时锦脚步未顿，只将帛书攥得更紧。纸页边缘割破掌心，血珠渗入星图轨迹，竟使那幽蓝光芒骤然炽盛——仿佛沉睡千年的星辰，在血契催动下，终于睁开了眼。
    而此时，天边已透出第一缕青灰。
    离天亮，还剩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