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妃她从地狱来: 第1571章 只有两个时辰
柳非凡的一句话,让苏时锦与楚君彻同时陷入了沉默。
两人面面相觑,忽然却愣在了原地。
是啊。
如果地面真的会发生变化,如果连两座山的位置都在诡异的发生着改变,那他们要如何确定,他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就真的是他们来时的那个地方?
却也只是沉默了片刻,楚君彻就开了口,“不管怎么样,先到达海边再说!倘若位置没变,我们便能成功离开,而若位置改变,我们便再想其他办法!”
柳非凡沉重的点了点头,“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柳非凡站在原地,脚边的碎石簌簌滚落崖底,风从深渊里卷上来,带着一股潮湿腐叶与铁锈混杂的气息——像是陈年血渍在阴暗处悄然发酵的味道。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胸口堵着一团又热又沉的东西,压得他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眼睁睁看着苏时锦的背影渐行渐远,青灰色衣角被山风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缠着绷带的小臂;楚君彻步履沉稳,左手始终按在剑鞘上,指节泛白,肩背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两人谁也没回头,仿佛他不过是一块路旁松动的石头,踢开便罢,连余光都不必分一寸。
可正是这毫不留恋的决绝,比任何挽留更灼人。
柳非凡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苏时锦时的情景——那夜暴雨倾盆,他躲在破庙梁上啃半块冷硬的窝头,她浑身是血撞进来,右腿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正汩汩冒血,可她只是撕下袖子狠狠扎紧,然后仰头灌下一碗浑浊的雨水,喉结上下滚动,像一头濒死却仍不肯伏低的幼狼。
那时他就想,这女人命硬得不像人。
后来楚君彻倒下,高烧三日不醒,苏时锦守在他榻前,用匕首刮下自己手臂内侧最嫩的一层皮,混着草药捣烂敷在他额上。柳非凡看见她指尖沾着血与绿汁,手抖得厉害,却咬着后槽牙一声不吭,直到整条小臂渗出血珠,才把匕首往地上一插,喘着气说:“若他死了,我便屠尽这山中所有虎兽,一具一具剥皮拆骨。”
他说不出那样的话。
他只会跑,会躲,会在虎兽逼近时闭眼装死,会数着心跳等它们离开——他甚至不敢直视那双金瞳,怕里面映出自己溃不成军的魂魄。
可此刻,他竟觉得……自己比他们更像一个活人。
至少他还知道怕,还懂得权衡,还会为一条命反复掂量轻重。而他们?仿佛生来就该踩着尸山血海往前走,连停顿都是奢侈。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等等!”他吼出声,声音劈开山风,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前面两人脚步未停,却都微微一顿。
柳非凡喘了两口气,大步追上去,靴子碾过碎石,发出咯吱脆响:“我说等等!不是让你们等我——是让我跟上!”
他冲到苏时锦身侧,胡乱抹了把脸,汗与灰糊成一片:“我怕!我怕得晚上做噩梦,梦见自己被撕成八块,肠子挂在崖壁上随风晃!可我也知道……你们要是死了,我一个人在这鬼地方,连当饵都轮不上——那些虎兽嫌我瘦,骨头硌牙!”
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极难看:“所以我不走。不是为你们,是为我自己。我得活着,得亲眼看见这破地方崩塌,得听见虎兽最后一声嚎叫是不是也跟我娘临死前一样,呜咽着断气……”
苏时锦终于侧过头看他。
山风拂起她额前几缕碎发,露出一双清亮至极的眼睛,里头没有赞许,没有感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
“你不用说服我。”她说,“你只要别拖后腿。”
柳非凡一噎,刚要反驳,楚君彻却忽然开口:“你左肩旧伤未愈,方才转身时动作滞涩——那道疤,是三年前在青梧岭被虎兽所伤?”
柳非凡浑身一僵,下意识去摸左肩,那里早已结痂平复,只余一道浅白痕迹。
“你怎么……”他声音发紧。
“你擦汗时习惯用右手肘抵住左肋,这是旧伤牵扯所致。”楚君彻目光扫过他腕骨,“还有你右手虎口老茧厚而偏斜,是常年握短匕而非长刀;你走路右脚略拖沓,因左膝韧带曾断裂——这些细节,不是靠猜。”
柳非凡怔在原地,像被钉在悬崖边的一截枯木。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过青梧岭的事。那是他记忆里最黑的一段:十七岁,跟着商队入山采药,虎兽突袭,车队覆灭,他蜷在死人堆里装死,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拖进洞穴,再没出来。他逃出来后,疯了三天,之后便再也不肯提那个名字。
可楚君彻知道了。
不是猜测,不是试探,是陈述。
仿佛他翻阅过他血淋淋的过往,一页页,无声无息。
“你……”柳非凡喉结滚动,“你到底是谁?”
楚君彻并未回答,只将一枚乌木小牌递到他面前。
牌面阴刻一只衔月玄鸟,羽翼边缘嵌着极细的金丝,纹路蜿蜒如血脉——柳非凡瞳孔骤缩,手指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玄羽令……”他喃喃,“护国玄甲卫的……信物?”
“已废。”楚君彻收回手,声音平淡如水,“十年前,玄甲卫奉旨剿灭青梧岭虎患,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柳非凡如遭雷击,踉跄退了半步,后脚跟悬在崖边,碎石哗啦滚落。
“不可能……”他声音发颤,“当年只有我一个活口逃出,官府报的是‘山匪劫掠’,说是……说是商队贪图捷径误入险地……”
“因为有人篡改了军报。”苏时锦接话,语气平静得可怕,“玄甲卫尸体被运回京时,咽喉皆有齿痕,脊骨尽数折断,伤口呈半月形——那是虎兽幼崽撕咬的痕迹。但朝中无人敢信,只当是山野传言,妖言惑众。”
她望着柳非凡惨白的脸,一字一句:“你娘不是平民。她是玄甲卫副统领柳砚之女,柳氏满门,七十二口,皆死于青梧岭。”
风突然静了。
柳非凡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虎啸在颅内炸开。他张着嘴,却吸不进一口气,眼前发黑,膝盖一软,竟直直跪倒在碎石路上。
“不……不可能……”他嘶声重复,指甲抠进石缝,指腹裂开渗血,“我爹……我爹是个药农……他连刀都没摸过……”
“柳砚卸甲归田十年,隐姓埋名,只为护你周全。”楚君彻蹲下身,与他平视,眸色幽深如古井,“你襁褓中便被他喂服‘蚀骨散’,逐年减量,至你十五岁彻底清除——此药可使人体散发微弱虎息,骗过成年虎兽鼻息,却无法瞒过幼崽。”
柳非凡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他想起来了。
幼时每到朔月,父亲都会逼他喝一碗腥苦药汤,喝完浑身灼烧,半夜爬墙跳进冰河里打滚……父亲说,这是驱邪。原来不是驱邪,是驱命。
“你左肩的伤,是第一头幼兽扑来时,你本能格挡留下的。”苏时锦蹲下来,轻轻碰了碰他手腕,“虎爪未及深入,便被你爹掷来的药锄劈断三趾——他拼死为你抢来三息喘息,自己却被拖入洞中。”
柳非凡喉头涌上浓重腥甜,他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中漫开,才没让自己哭出来。
原来他不是侥幸活下来。
是有人用命,把他从虎口里一寸寸抠出来的。
“所以……”他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你们早知道我是谁?”
“鸿云说,等待的人,不止一个。”苏时锦伸手,替他拂去肩头尘土,“她没说错。青梧岭那夜,玄甲卫以血为引,在虎穴深处刻下三十六道镇魂符——符成之日,天降黑雪,百里林木尽枯。虎兽自此惧光畏火,白日虚弱,只因它们的魂,被钉在了玄甲卫的骨头上。”
柳非凡浑身剧震。
他忽然明白了鸿云那句“言不由衷,身不由己”的分量。
她们不是神医。
是守陵人。
守着七十二具无人收殓的骸骨,守着一场被抹去的屠戮,守着一个被钉死在史册夹缝里的真相。
“我们得快些。”楚君彻站起身,望向山谷对面嶙峋峭壁,“天色将暗,虎兽嗅觉最敏之时,也是它们巡巢之际——若要潜入,须趁暮色未沉,雾气初升。”
苏时锦点头,从怀中取出三枚青灰药丸:“蚀骨散余毒未净者,含此丹可暂抑气息。柳非凡,你服一颗。”
他接过药丸,毫不犹豫吞下。苦涩在舌尖爆开,随即化作一股凉意顺喉而下,仿佛有冰水浸透四肢百骸。
“走。”苏时锦率先迈步,足尖点在悬崖边一块凸石上,身形轻盈如燕,“贴壁而行,莫踩松动岩层。”
三人不再言语,沿着半山腰窄道疾行。
暮色果然如约而至。
先是天边洇开一抹铅灰,继而整座山谷被雾气温柔吞噬。雾霭沉沉,湿冷沁骨,视线不过丈许。柳非凡屏住呼吸,耳中只剩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低沉悠长的呼噜声——不是虎啸,是某种庞然巨物在洞中翻身时,胸腔震动发出的闷响。
“是母兽。”楚君彻压低声音,“它在哺育。”
苏时锦倏然止步。
前方雾中,赫然出现一道幽深洞口,高逾三丈,洞沿石壁布满抓痕,深达寸许,新鲜泥屑尚未干透。洞内飘出浓烈腥膻,混着奶腥与腐肉气息,令人作呕。
“就是这里。”她轻声道。
柳非凡胃部抽搐,却强忍着没吐。他悄悄摸向腰间匕首,指腹触到一道细微刻痕——那是昨夜苏时锦趁他睡熟时,用指甲在他匕首柄上划出的“柳”字。
原来她一直记得。
“听声辨位。”楚君彻闭目凝神,“洞内岔路七处,主道向下倾斜三十度,右侧第三岔洞有微风——虎兽巢穴必在风源尽头。”
苏时锦颔首,从袖中抖出三根银针,指尖一捻,银光闪过,针尖已染上幽蓝。
“毒名‘断喉’,见血封喉,但需刺入喉下三寸,避开颈骨。”她将一根银针塞入柳非凡手中,“你佯攻左翼,逼它昂首。”
柳非凡握紧银针,掌心全是冷汗。
“若我失手……”他喉结滚动。
“你不会失手。”苏时锦抬眸,目光如淬火寒刃,“因为你娘,当年就是用这法子,剜出一头虎兽的眼珠,换我爹半炷香喘息。”
柳非凡浑身一震,胸中郁结轰然炸开。
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足尖一点,如狸猫般掠入洞口。
黑暗瞬间吞没视线。
腥风扑面,裹挟着令人窒息的热浪。他伏低身子,借着洞壁凹凸阴影疾行,耳中捕捉着前方粗重的呼吸——近了,更近了!
突然,左侧岩壁传来窸窣异响!
柳非凡本能翻滚,一道黑影擦着他后颈掠过,腥风激得他汗毛倒竖。他反手挥匕,刀锋割开空气,却只削下几缕黑毛。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在洞中炸开,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柳非凡被气浪掀翻在地,耳中嗡鸣,眼前金星乱冒。他挣扎着抬头,只见一头巨兽踞于前方——通体墨黑,唯有四爪泛着惨白骨色,额心一道裂痕,淌着暗红粘液,竟似一道未愈的旧疤!
“幼兽?”他心头狂跳。
不,是成年母兽!那额上疤痕……是他爹留下的!
母兽金瞳锁定他,喉间滚动着威胁的咕噜声,涎水滴落在地,嗤嗤作响,腾起白烟。
就是现在!
柳非凡嘶吼一声,不再躲闪,反而迎着利爪扑上!匕首直刺左眼,逼它扬首——
“嗤!”
银针破空之声几乎不可闻。
母兽昂首刹那,喉下三寸处,幽蓝针尖没入皮肉。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金瞳中掠过一丝惊愕,随即迅速灰败。沉重的头颅缓缓垂落,轰然砸在地面,震得整个洞穴簌簌抖动。
柳非凡瘫坐在地,浑身脱力,匕首当啷落地。
洞外,苏时锦与楚君彻的身影出现在洞口。
“成了?”她问。
柳非凡抬头,脸上不知是汗是泪,却咧开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嗯。它死前……好像认出我了。”
楚君彻弯腰,拾起他掉落的匕首,用袖子仔细擦净血迹,递还给他:“你爹的刀法,你只学了三成。剩下七成,得活着练。”
柳非凡接过匕首,指尖抚过那道小小的“柳”字,终于,无声落下一行热泪。
雾更浓了。
远处,第二声虎啸遥遥传来,比方才更沉,更怒,仿佛整座山都在应和。
真正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而悬崖之上,鸿云静静伫立,白衣在雾中若隐若现。她身后,小白与阿绿并肩而立,神色复杂。
“师傅,”小白轻声问,“您说的‘等待的人’,是指他们,还是……”
鸿云望着雾中那三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是七十二个亡魂,等来了执灯人。”
她抬手,指向山谷最深处——那里,雾霭翻涌如沸,隐约可见一座坍塌半截的石碑轮廓,碑上“玄甲”二字,已被藤蔓与血锈覆盖大半。
风过处,石碑缝隙里,一株墨色小花悄然绽放,花瓣边缘,泛着幽幽蓝光。
恰如银针淬毒时,那一抹冷冽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