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四百八十八章 攻城战(3)
一开始的时候,利奥波德并没听懂那个撒拉逊人的学者和塞萨尔说了些什么,只看得出他们面色凝重,态度严肃,应该是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他毕竟不是在圣地待了十几年,几十年的老骑士,当然也不会去学习撒拉...
那石头足有磨盘大小,裹挟着冰雪与碎石呼啸而至,砸在冻硬的泥地上时,竟迸出数道蛛网般的裂痕,震得人脚底发麻。皇帝被内姆鲁公爵扑倒在地,喉头一腥,耳中嗡鸣不绝,眼前金星乱跳。他尚未喘过气,第二块、第三块已接连滚落——不是坠下,而是横飞!仿佛整座山脊正被人用巨斧劈开,崩裂之声连绵如雷,却无半点回响,只有一片死寂的轰然。
“滑坡!”有人嘶吼,声音刚出口便被另一声更沉的闷响碾碎。
不是雪崩,也不是山体坍塌——是利六世特山北麓整段岩层在低温反复浸润后突然失稳,表层冻土与积雪尚存,底下却早已被渗水泡软的泥岩悄然松动,此时受不得一丝震动:前日民夫拖拽重车碾过山道留下的震颤,昨夜数百人同时踏踩同一片斜坡的节奏,甚至方才那一阵士兵殴斗时踢踹地面的杂乱跺脚……都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草。
巨石翻滚,裹着断木、碎冰、断裂的帐篷杆与尚未拆解的皮毛残片,如洪流般冲向营盘。最前排的帐篷连同里面蜷缩的人,连哀嚎都未及发出,便被碾作齑粉。有人被掀上半空,又重重摔在嶙峋山岩上,脊骨折断之声清晰可闻;有人被裹挟着撞向同伴,两人如布袋般滚入深沟,再不见踪影;更有甚者,被飞溅的牛皮碎片割断咽喉,血雾喷在灰白的雪幕里,像一道猝不及防的朱砂符咒。
亨利六世挣扎起身,靴底打滑,几乎再次跌倒。他抬眼望去,只见营帐如纸糊般塌陷,火堆熄灭,烟尘混着雪沫腾起数十丈高,遮天蔽日。而那烟尘深处,无数人影正疯狂奔逃,却不知该往何处去——左侧是陡峭断崖,右侧是湍急冰河,前方是滚石未歇的死亡通道,后方……后方是仍在倾泻的山体,如同巨兽张开的咽喉。
“陛下!快走!”内姆鲁公爵一把攥住皇帝手臂,指甲几乎掐进皮肉。他左袖已被撕裂,露出臂上三道新鲜血口,不知是被飞石擦伤,还是被谁推搡时抓挠所致。“往东!东面有条旧牧道!”
亨利六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他看见约瑟夫教士正跪在一顶倾覆的帐篷旁,徒手扒拉着覆雪的牛皮。那帐篷底下压着两个少年民夫,一个脖颈歪斜,另一个胸口塌陷,可教士仍固执地掀开每一块碎皮,翻检每一团冻僵的肢体,口中喃喃:“……没气息的……还有热的……主啊,求你宽恕这寒夜……宽恕我们所有人的愚妄……”
萨克森公爵则站在更高处一块凸岩上,披风猎猎,手中长剑出鞘,剑尖直指山腰一处隐秘洞穴入口——那里本无人注意,此刻却有数个黑影正猫腰钻入。是突厥奴隶?是逃散的以撒商人?抑或是……那些早在入山前就被驱逐、却从未真正离开的“温顺狗儿”?
“弓箭手!”萨克森公爵厉喝,“射那洞口!放火!烧干净!”
立刻有十余名骑士摘弓搭箭,火箭离弦,划出赤红弧线。然而箭矢尚未近洞,洞内忽有寒光一闪,两支短矛破空而出,精准钉入两名弓手咽喉。紧接着,洞中涌出十数人,皆裹黑袍,面覆铁鳞面具,手持弯刀与短矛,动作迅疾如狼。他们并不恋战,只将几捆浸油的破毡掷向最近的篝火堆——火焰腾起刹那,浓烟翻卷,刺鼻气味弥漫开来,竟似混着某种腐草与陈醋的怪味。
“毒烟?”一名老骑士捂住口鼻,踉跄后退,面色骤然青紫,扑通栽倒。
约瑟夫教士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向那洞口。他忽然记起昨夜清点货物时,曾见一个突厥奴隶偷偷将一小包灰白色粉末倒入煮酒铜锅——当时只当是调味香料,还笑言“异邦风味”。此刻他浑身血液冻结:那是苦艾根粉、曼陀罗花粉与晒干的毒蝇伞孢子混合研磨而成的迷魂散,塞浦路斯药剂师严禁外流之物,唯有埃德萨伯爵塞萨尔亲信才可能掌握配比……而那奴隶,分明是昨日被萨克森公爵斥退、却始终徘徊营外的“狗儿”。
“不是以撒人……”教士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是伯爵的人……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刻。”
话音未落,山风忽转,将毒烟尽数吹向皇帝所在方位。亨利六世只觉双目刺痛,视线模糊,耳畔嗡鸣加剧,四肢沉重如铅。他看见内姆鲁公爵拔剑欲护,却被一名黑袍人掷出的链锤击中膝弯,单膝跪地;看见萨克森公爵怒吼挥剑,却被三柄弯刀围住,剑锋相击迸出刺目火花;更看见约瑟夫教士踉跄奔来,手中紧攥的并非十字架,而是一小截烧焦的羊皮卷——正是前日清点时,他偷偷藏起的一份以撒商队货单副本,上面用暗红朱砂圈出三十七处异常批注:某卷帆布重量偏差三磅,某捆羊皮边缘泛出可疑蓝霜,某箱蜜饯糖浆过于黏稠……这些他曾以为是商贩偷工减料的痕迹,此刻却像三十七枚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他太阳穴。
“陛下……”教士扑至皇帝身侧,将羊皮卷塞入他颤抖的掌心,“看……第三行……‘亚历山大之盐’……不是它……”
亨利六世低头,视线艰难聚焦。那行字旁画着一枚微小的海螺纹样——埃德萨伯爵私印。所谓“亚历山大之盐”,并非食盐,而是塞浦路斯矿脉深处提炼的硝石结晶,遇水即溶,遇热即燃,混入皮革鞣制工序后,初时坚韧如钢,七日之后遇湿气则脆若枯叶,半月之内遇冷热交替则自行粉化……而此物,唯塞萨尔麾下三名药剂师知晓炼制法,且终身不得离岛。
皇帝胸中气血翻涌,几乎呕出血来。他明白了。狮子亨利当年被剥夺公爵之位,表面因桀骜不驯,实则因暗中勾结拜占庭,欲借其海军截断帝国地中海补给线;而今日这场远征,名义讨伐异教徒,实为亨利六世欲夺回塞浦路斯治权——塞萨尔早知其意,故布此局:先以埃德萨伯爵之名许诺辎重,再遣心腹假扮以撒商人,以劣质货品换得皇帝信任;待大军深入险地,便借天时地利,催动山崩,散播毒烟,令两万将士自相践踏、冻毙于途……最后只需派出轻骑,在隘口截杀溃兵,再伪作突厥马匪劫掠,便可将罪责尽数推给“贪婪无信之犹太商人”与“野蛮狡诈之东方异族”。
此计阴毒至此,非百年宿敌不能设,非生死仇雠不能施。
“塞萨尔……”亨利六世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舌尖泛起浓重铁锈味。
就在此刻,远处山脊传来一声凄厉鹰唳。众人仰首,只见一只雪鹫盘旋而下,爪中竟缚着一卷银箔信筒。它径直掠过混乱人群,悬停于皇帝头顶三尺,双翼鼓荡,银箔在雪光中灼灼生辉。
萨克森公爵目眦尽裂,反手掷出长剑。剑锋擦过鹰翅,银箔信筒却安然无恙,悠悠坠落。亨利六世伸手接住,指尖触到筒身内侧一道细微刻痕——那是一枚微型十字架,十字横杠末端各嵌一颗微不可察的蓝宝石,正是腓特烈一世加冕时所佩圣物“莱茵之泪”的复刻印记。
他猛然想起,狮子亨利被废黜前夜,曾密使携此印记赴塞浦路斯……而塞萨尔,正是亨利流亡期间收留他的恩主之孙。
原来如此。这并非新仇,而是旧恨延烧二十年的滔天烈焰。塞萨尔要的不是一时胜败,是要让神圣罗马帝国的皇旗,在卡赫塔山的雪泥里,彻底朽烂成灰。
皇帝闭目,深深吸进一口混着血腥与毒烟的冷气。再睁眼时,眸中怒火已敛,唯余一片幽邃寒潭。他抬手扯下颈间金链,将那枚嵌着蓝宝石的十字架摘下,轻轻放在约瑟夫教士掌心。
“教士,”他声音低沉,却穿透喧嚣,“你信上帝,还是信塞萨尔?”
约瑟夫教士一怔,随即俯首,额头抵住冰冷十字架:“我信……能让我亲手埋葬谎言的那位。”
亨利六世颔首,转身望向仍在激战的萨克森公爵。后者左肩已中一刀,鲜血浸透貂裘,却仍狂吼如狮,剑光霍霍,逼退三名黑袍人。皇帝凝视片刻,忽而扬声:“萨克森!你的剑,还剩几分力气?”
公爵闻声侧首,脸上溅满血污,眼中却燃着野火:“够砍下十颗脑袋,陛下!”
“好。”皇帝解下腰间佩剑——非金非铁,剑鞘缠银丝,鞘首镶嵌一枚暗红石榴石,“持此剑,斩开那洞口。若见塞萨尔亲至,不必留情。若见其使者,问一句:他可还记得,当年在戈斯拉尔银矿坑道里,是谁替他挡下第一把匕首?”
萨克森公爵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长剑。剑出鞘寸,寒光乍现,竟映得漫天雪沫如金粉纷飞。他不再言语,只将剑插进冻土,撕下染血衣襟,一圈圈缠紧剑柄,随后跃下岩台,朝那黑洞洞的洞口狂奔而去。沿途所过,黑袍人纷纷避让——非惧其勇,实畏那剑鞘上石榴石幽光,如凝固的血滴,似曾相识。
约瑟夫教士默默拾起地上半截断矛,用袍角拭净矛尖血迹,插入腰带。他搀起皇帝,声音平静:“陛下,我们得走了。毒烟会散,但山崩不会停。若要在天亮前活命,必须赶在第二波滚石到来前,穿过那条牧道。”
亨利六世点头,任由教士半扶半架,踏着碎石与尸骸前行。他最后回望一眼利六世特山——那山巅残存的异教陵墓雕像,在雪雾中愈发狰狞,断臂残肢指向苍穹,仿佛在无声嘲弄所有冠以神明之名的野心。
风雪愈紧,天地混沌。两万大军的营盘已成修罗场,而真正的战争,此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