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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国之国: 第四百八十七章 攻城战(2)

    但无论撒拉逊人是如何的勇武,如何的坚毅,如今的埃德萨也已成为了一座孤城,北方的突厥人被击退,西侧的摩苏尔与两河联军也已经被摧毁,前来支援的军队接踵被剿灭,无论赛义夫丁如何说,也没人愿意继续这座泥沼中投...
    雨势在入夜后骤然加剧,风也变了性子,裹挟着碎冰似的雨粒抽打在木窗上,噼啪作响,如同千只枯指叩击棺盖。亨利六世并未就寝,他站在窗边,一盏铜灯搁在窗台边缘,火苗被穿隙而入的冷风压得矮瘦摇曳,将他高大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泥灰剥落的墙壁上,像一头蹲踞的困兽。
    约瑟夫教士垂手立于三步之外,袍角滴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不敢抬头,却能感到皇帝的目光沉沉扫过自己湿透的眉睫、颤抖的指尖,乃至藏在袖中那枚紫水晶十字架——它此刻竟微微发烫,仿佛正与窗外骤降的寒气角力。
    “你数过没有?”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铁砧坠地。
    “数……数什么,陛下?”
    “帐篷。”亨利六世终于转过身,烛光跃入他眼底,烧出两簇幽蓝火苗,“自午后至此刻,以撒人运抵营中的帐篷布料,共几卷?牛皮几领?羊皮几垛?帆布几车?毡毯几捆?——你亲眼所见,亲口所问,亲手所触。”
    约瑟夫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摸向怀中记事小本,却只摸到一片湿冷:“回陛下……帆布二十七卷,每卷九十六尺;牛皮一百三十四张,厚薄匀称,鞣制极佳;羊皮三百二十一张,皆取自春羔,绒密而韧;毡毯……毡毯六十三捆,每捆七叠,厚寸半,压得严实,未见霉斑。”
    “未见霉斑。”皇帝重复一遍,嘴角微扯,似笑非笑,“你倒比我的军需官还仔细。”
    约瑟夫额角沁出细汗,不敢接话。
    亨利却不再看他,踱至书案前,拾起一张尚未写完的羊皮纸——那是他亲笔拟就的行军令,原定明日辰时三刻全军拔营,经利六世山区北口,直插阿德亚曼腹地。墨迹尚新,字锋凌厉,可此刻,纸角已被雨水洇开一道灰痕,像一道溃烂的伤口。
    “赛义夫的人,还是没来?”
    “没有,陛下。”
    “罗姆苏丹次子的斥候,可有再靠近?”
    “今日午时,三骑突厥人绕至博佐瓦西岭,被我们的弓手射落一人,余者遁入雾中。但据俘获的牧童供称,阿德亚曼方向已有三支辎重队离城,押运的不是粮草,是铁链、铁钉、绞盘,还有……生石灰。”
    亨利六世瞳孔一缩。
    生石灰——不是筑城,便是掘壕。不是准备死守,便是预备伏击。
    他忽然想起赛义夫临别时递来的一卷羊皮地图,背面用炭笔潦草画着几道红线,其中一条蜿蜒穿过利六世山区最窄的鹰喙峡,旁边批注一行小字:“此处山岩松脆,雨浸则崩,马不能行,唯人匍匐可过。”
    当时他以为是危言耸听,如今窗外雷声隐隐滚过天际,远处山脊已隐没于铅灰色的云幕里,仿佛整座山脉正在缓缓合拢巨口。
    “传令。”皇帝声音陡然冷硬如刀,“所有骑士,今夜不得卸甲。扈从彻查马具、鞍鞯、蹄铁,凡有松动、锈蚀、裂痕者,即刻更换。民夫清点干柴、火油、盐粒,每百人配火镰三副、油布五张、粗盐二十斤。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约瑟夫,“命以撒商人,即刻调拨三十车厚毡毯,五十卷防水帆布,二百张新鞣牛皮。明晨卯时前,送至鹰喙峡入口处。”
    约瑟夫心头一震:“陛下!鹰喙峡……尚未探明!若真如赛义夫所言……”
    “所以才要送去。”亨利六世截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若山崩,毡毯铺路,帆布遮顶,牛皮裹足。若伏兵至,这些便是第一道盾。若什么都没有……”他抬手,将那张被雨洇湿的行军令揉作一团,掷入铜灯火焰之中,“那便当朕多备了一条生路。”
    火舌猛地窜高,舔舐羊皮纸边缘,焦黑蜷曲,灰烬如蝶飞散。
    约瑟夫怔在原地,忽觉掌心一阵刺痒——低头看去,那枚紫水晶十字架不知何时竟裂开一道细纹,内里幽光流转,竟似有血丝游走其间。他猛一颤,几乎脱手坠地,却硬生生攥紧,指节泛白。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浑身湿透的信使扑跪于地,头盔都来不及摘,雨水顺着他铁青的面颊淌下:“陛下!鹰喙峡……鹰喙峡西侧哨所急报!山体……山体已开始渗水!岩缝里……涌出黑水,腥臭刺鼻!”
    帐内空气骤然凝滞。
    亨利六世缓缓坐回王座,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扶手上一道陈年剑痕。那痕迹深嵌木中,仿佛一道永不愈合的旧伤。
    “黑水?”他低声问。
    “是!黑如墨汁,混着泥沙,涌出时还冒着热气……守哨的弟兄说,闻着像腐烂的羊胃,又像……又像烧过的骨头渣子。”
    约瑟夫脸色霎时惨白。他曾在修道院古籍里见过类似记载——《东方行纪补遗》中提过,卡赫塔北境有“黑泪谷”,地脉阴寒,雨季时山岩泌出黑水,沾肤则溃,饮之即癫。当地牧人视其为恶魔的唾液,绕行十里,不敢近。
    可鹰喙峡,正是黑泪谷东延之口。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干涩如砂纸刮过石壁:“原来如此……赛义夫不是怕我死在伏兵手里。他是怕我死在自己的脚底下。”
    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向帐角悬挂的铜盆——盆中清水映着跳动烛火,水面却诡异地泛着一层油腻暗光,仿佛浮着薄薄一层墨汁。
    亨利六世掬起一捧水,水珠自他指缝滴落,砸在青砖上,竟发出“嗤”的轻响,腾起一缕淡青烟气。
    约瑟夫倒吸一口冷气。
    “以撒人知道。”皇帝盯着自己湿漉漉的手,声音轻得像耳语,“他们早知黑泪谷,早知鹰喙峡,早知这雨会催动山髓溃烂……所以他们送来毡毯、帆布、牛皮——不是为防雨雪,是为防这黑水蚀骨。”
    他猛然转身,目光如钩:“约瑟夫,你告诉朕,那些以撒商人,今夜可曾歇息?”
    “回……回陛下,他们……他们仍在营中货栈彻夜清点,灯火未熄。”
    “带朕去。”
    约瑟夫踉跄跟上,心如擂鼓。掀开货栈厚重的油布门帘,一股混合着皮革、松脂与奇异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帐内灯火通明,数十名以撒商人正俯身于长案之上,面前摊开的并非账册,而是一卷卷泛黄的星图、地质图、甚至用金粉勾勒的矿脉图。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用银尺丈量着一张羊皮地图上的距离,口中念念有词,音调古怪,似祷似咒。
    见皇帝闯入,众人并未惊惶,只是齐齐停下手,缓缓躬身,额头触地,姿态谦卑至极,却无一丝谄媚之态,反倒像一群早已预料此景、静候多时的祭司。
    老者抬起头,眼窝深陷,瞳仁却是罕见的琥珀色,映着灯火,竟似两簇不灭的幽火:“陛下莅临,荣幸之至。我们正在校准——鹰喙峡岩层崩塌的时辰。”
    亨利六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星图,图中标注着火星与土星的晦暗相位,旁边朱砂批注:“地脉躁动,山髓沸涌,壬辰时分,必裂。”
    “你们算得比我的占星师准。”皇帝冷冷道。
    老者微笑,露出一口细密如瓷的牙齿:“占星师观天,我们察地。天象可欺,地脉难瞒。陛下可知,这黑水为何而生?”
    不待皇帝回应,他已自顾自解开自己左腕宽大的亚麻袖口——露出一截枯瘦手臂,上面密密麻麻刺满细小符号,有希伯来文,有古波斯楔形文字,更有几处,竟是用暗红颜料绘就的、不断微微搏动的血管状纹路。
    “这是我们‘地脉之子’的印记。”他轻声道,“每一处黑泪泉眼,皆对应我族一位先贤的血脉封印。千年来,我们以血饲地,以歌镇脉,方保此地不崩。可三十年前,萨拉丁的军队屠尽黑泪谷三十七座石寺,焚毁全部封印石碑……地脉失衡,封印渐溃。今岁大旱三年,地火反噬,淤积于鹰喙峡岩层深处……这场雨,不过是引信罢了。”
    亨利六世呼吸微滞:“你们……本可预警。”
    “预警?”老者抬眼,琥珀色瞳孔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陛下,您麾下有多少骑士?两万?三万?可黑泪谷地下奔涌的地火,足以焚尽十倍于此的生灵。我们若直言,您会信么?您会因此退兵么?还是会……”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将我们当作异端,投入火中,以求神明宽恕?”
    帐内死寂。唯有油灯灯芯“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火花。
    约瑟夫僵立原地,只觉那枚裂纹十字架在怀中灼烧得愈发厉害,仿佛要熔穿他的肋骨。
    皇帝久久不语,最终,他缓步上前,竟亲自拾起案上一支炭笔,在那张标着“壬辰时分,必裂”的星图背面,写下一行龙飞凤舞的拉丁文:
    “敕令:自即日起,凡以撒商队通行帝国诸邦,税赋减半;持此令者,可自由出入各城要塞,不受盘查;其眷属,准予在莱茵河畔置产建屋,授以市民权。”
    笔锋收束,墨迹淋漓。
    老者深深俯首,额头再次触地,这一次,声音里终于有了真切的、压抑了千年的哽咽:“谢陛下活命之恩……也谢陛下,容我们……继续守着这不该崩塌的山。”
    亨利六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目光扫过角落一堆尚未拆封的货物——那是以撒人送来的最后一批“应急之物”:三十个密封陶罐,罐身绘着螺旋符文,罐口以蜂蜡与铅封严实。
    “这是什么?”
    老者起身,亲手捧起一只陶罐,轻轻晃动,罐内液体无声流动,泛着幽暗的墨绿色泽:“黑泪谷的‘止痛膏’。以七种地脉矿物、十二味镇魂草药,辅以我们‘地脉之子’的初生之血炼成。涂于皮肤,可隔绝黑水蚀骨之毒;含于舌下,可抑地火灼肺之症。一罐,仅够百人用一日。”
    皇帝凝视那陶罐片刻,忽然伸手,接过。
    陶罐入手微凉,却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与他掌心的脉搏渐渐同频。
    “明日卯时,鹰喙峡入口。”他将陶罐收入披风内袋,声音低沉如远古磐石,“朕要亲眼看着你们,把这罐子里的东西,涂在第一个踏入峡谷的骑士背上。”
    老者郑重颔首:“遵命,陛下。不过……”他抬起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皇帝,“请允许我们,也为陛下您,留一罐。”
    亨利六世脚步微顿,未回头,只道:“不必。朕的血,够热。”
    他掀帘而出,暴雨如注,瞬间浇透华贵的貂裘。约瑟夫紧随其后,刚踏出货栈,便见皇帝驻足于营地中央高坡之上。脚下,是两万睡梦中的十字军;远处,是墨色山峦轮廓,鹰喙峡所在之处,一道惨白闪电骤然劈开浓云,瞬间照亮山脊——那里,一道细微却无比清晰的黑色裂痕,正沿着峭壁蜿蜒而下,宛如大地刚刚睁开的一只、流淌着毒液的眼睛。
    雨声、风声、远处民夫营中压抑的咳嗽声、战马焦躁的喷鼻声……万千声响汇成一片混沌洪流,却尽数被皇帝挺立的身影所劈开、所镇压。
    他仰起脸,任冰冷雨水冲刷面颊,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雨,清晰落入约瑟夫耳中:
    “告诉所有人——明日辰时,全军开拔。不走鹰喙峡。”
    约瑟夫愕然:“那……那走何处?”
    皇帝伸出手,指向东北方一处被浓雾彻底吞噬的、连地图上都未曾标注的幽暗谷口,声音斩钉截铁:
    “走‘哑女谷’。”
    约瑟夫脑中轰然炸响——哑女谷!传说中连鸟雀飞过都会失声的绝地!古籍载,谷中瘴气凝滞,吸入三息即哑,五息即盲,七息……魂魄离体,永坠迷途!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怀中那枚裂纹十字架,正随着皇帝指向哑女谷的手势,发出一声悠长、悲悯、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嗡鸣。
    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