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 第八百八十章.两帮起恶仗 打人为救人
对于赵军的先行离去,王强、张援民几人都并未多想。
先前赵家帮在永安林区抬三才参王的时候,那参王一出世,赵军也是让李宝玉等几个身强力壮的坐大吉普护着参王先走,而他则带着马洋、李如海步行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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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老虎刚走出护林点没多远,脚下一滑,差点栽进路边的沟里。他低头一看,鞋底沾着一块湿泥,黑乎乎的,还混着几星草籽——那不是昨儿个在背阴坡蹚过的一片腐叶堆里蹭上的。他下意识抬脚蹭了蹭树根,却见黑虎忽然停步,鼻子贴地猛嗅,尾巴僵直如棍,耳朵尖儿一颤一颤,像两片被风掀动的铁叶子。
赵军立马收住步子,索拨棍往肩上一扛,压低嗓子:“咋了?”
黑虎没应声,只把头偏了偏,朝左前方斜坡下三丈远的一处塌陷土坑歪了歪嘴。青老虎顺着方向望去,心口一跳:那坑沿上,赫然印着半个清晰的爪印,比狗掌大一圈,趾间带钩,后跟拖痕微深,边缘还沾着半片枯黄的蕨类断叶。
“野猪?”张援民蹲过去,手指刚要触那印子,被赵军一把攥住手腕。
“别碰。”赵军声音轻得像从嗓子眼里碾出来的砂砾,“这印子新鲜,顶多两个钟头。”
解臣也凑近了,眯眼盯着那爪印边缘——土色微润,印窝里有极细的水汽反光,绝非昨夜露水浸的。他忽地抬头,目光扫过坡上几棵老柞树,树干离地三尺处,有几道新刮的白痕,皮没掉,但木茬泛青,还渗着淡黄树胶。
“是野猪。”解臣笃定,“野猪刮树不带胶,它用牙啃,这胶是熊蹭的。”
话音未落,青老虎猛地吸了口气,鼻翼翕张:“味儿……有点甜。”
赵军瞳孔一缩,立刻转身冲邢三打手势。邢三点头,手探进背包侧袋,悄无声息抽出一把短柄柴刀——刀鞘是牛皮裹的,没铜扣,拔刀时连一丝金属擦响都没有。他把刀递过去,赵军接住,拇指一推,刀刃“嚓”一声滑出半寸,寒光舔过树影。
山风忽然滞了一瞬。
黑虎喉咙里滚出低呜,脊背毛乍起,像披了层钢针;青老虎则慢慢退半步,右手已按在腰后猎刀柄上。众人屏息,只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耳膜。赵军没动,只把刀尖微微抬起,指向那塌陷土坑斜上方——一丛半人高的刺五加,枝条被压弯了,最顶梢的嫩芽,齐齐断了三根,断口平整,似被什么钝器削过。
“趴下!”赵军突喝。
几乎同时,刺五加丛“哗啦”炸开!一团灰褐色巨影裹着腥风扑出,爪风劈得人面颊生疼。赵军横刀格挡,“当”一声闷响,刀身震得他虎口发麻,脚下碎石乱溅。那东西一击不中,顺势翻滚落地,竟是头成年黑瞎子,肩高近五尺,左耳豁了道旧疤,右前爪指甲缺了两枚,正是去年秋天在西沟被套夹伤的老熊!
它没立刻扑第二下,反而原地顿住,鼻翼急速翕动,浑浊的小眼珠在众人脸上挨个扫过,最后死死钉在赵军手里那把刀上——刀刃映着天光,晃得它眼眯成缝。
“别动!”赵军咬牙低吼,刀尖微垂,压住自己急促的呼吸,“它闻见铁腥气了……这熊记仇,去年夹它的套子,就是铁丝拧的。”
张援民喉结上下滑动,手心全是汗。他看见那熊后腿肌肉绷紧如弓弦,知道下一秒就是雷霆一扑。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黑虎突然仰头长嗥——不是猎犬示威的短促吠叫,而是悠长、穿透力极强的狼啸式嚎叫,尾音拖得又高又颤,像一根绷到极致的琴弦。
老熊浑身一僵,脖颈鬃毛“唰”地炸开,小眼珠里掠过一丝迟疑。
趁这眨眼功夫,赵军左手闪电般摸向腰间皮囊,“啪”地抖开一张油纸包——里面是昨儿烤野鸭子时攒下的焦糊鸭骨渣,混着半勺辣椒面、一小撮盐粒,还有几粒晒干的野山椒。他拇指一捻,将混合物狠狠抹在刀刃上,又迅速在刀柄缠绕的麻绳上蹭了两把。
浓烈辛辣的气味混着焦糊肉香,瞬间炸开。
老熊鼻翼剧烈抽动,喉咙里咕噜出困惑的低吼。它往前踱了半步,又停住,舌头伸出来舔了舔空气,似乎在分辨这陌生气味究竟是威胁还是……食物?
赵军额角青筋暴起,却缓缓收腹,让胸腔起伏变浅。他余光瞥见青老虎的手已摸到猎枪扳机护圈,立刻用眼神狠狠钉过去——摇头。
不能开枪。枪声一起,整片山场的兽全得惊散,更别说这熊若受惊暴起,子弹未必能拦住它扑向最近的人。
时间黏稠得如同凝固的松脂。赵军保持着持刀姿势,手臂肌肉绷得发酸,却连指尖都不敢抖一下。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把头讲过:山里老熊认味不认人,尤其贪恋盐和辣——盐能补冬膘,辣能驱寒湿。去年巡山员在桦树林挂的防熊辣椒粉袋,就被这畜生撕开舔了个精光。
“呼……”赵军极轻地吐出一口气,手腕微不可察地转动刀身,让抹着调料的刃面正对熊脸。
老熊的鼻子又往前探了半寸。
就在这时,青老虎身后传来窸窣声。众人眼角余光扫去——是白虎。这平日懒洋洋的大狗不知何时溜到了坡下,正叼着半截野兔腿,慢悠悠嚼着,油亮亮的嘴角还挂着兔毛。它瞥了眼熊,又瞥了眼赵军,竟把兔腿往地上一丢,用爪子拨拉着推了两下,直推到赵军脚边。
赵军心口一热——白虎这是在替他分熊的注意!
果然,老熊耳朵一转,视线终于从刀上挪开,落在那截兔腿上。它喉咙里咕噜一声,竟真的低头嗅了嗅,又抬眼看看赵军,再看看兔腿,最后竟伸出舌头,慢吞吞舔了舔自己爪子上的泥。
“走!”赵军突地低喝,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断感。
众人如梦初醒,贴着坡根猫腰后撤。赵军倒退着,刀尖始终不离熊面,直到退进一丛茂密的榛子棵,才猛地转身钻入林隙。身后,老熊只在原地伫立片刻,便低头叼起兔腿,晃着肥厚的屁股,慢悠悠踱回刺五加丛,再没追来。
一行人狂奔半里,直到翻过一道山梁,才瘫坐在倒木上喘粗气。青老虎扯开衣领,汗水顺着锁骨往下淌:“我的娘……它咋不扑?”
“它饿。”赵军抹了把脸,把油纸包摊开给众人看,“这熊冬眠前囤膘,肚里空,闻见咸辣味以为是盐矿,兔腿是引子——白虎懂。”
解臣盯着赵军手上那把刀,忽然问:“你早知道它在那儿?”
赵军摇头,又点头:“黑虎先闻见的。熊藏洞,必选背阴潮湿地,塌陷土坑底下,十有八九是它刨的冬眠穴。昨儿趟埯子时,我瞅见那坑边有熊粪,没化开,硬邦邦的,说明它刚回来没两天。”
张援民怔了怔,挠头:“可……可你咋敢抹那玩意儿?”
赵军把刀收进鞘,指了指自己太阳穴:“放山人,靠眼,靠耳,靠鼻,最后才靠手。手慢,眼得更快。”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刚才谁要是开枪,现在咱们都得抬着棺材下山。”
没人接话。山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仿佛整座大山都在屏息。
歇够了,赵军起身拍打裤腿泥:“接着趟。这熊占的地盘,底下肯定有好货。”
果然,再往南半里,山势陡峭起来,腐殖土厚得踩下去直没脚踝。赵军忽然停步,指着一株歪脖子椴树根部:“看那苔藓。”
众人围拢。树根北侧,苔藓厚而油绿,南侧却稀疏发黄。赵军用索拨棍轻轻拨开苔藓——下面露出块拳头大的黑褐色石头,表面布满蛛网状裂纹,缝隙里渗着暗红汁液,黏稠如血。
“血灵芝。”解臣倒吸冷气,“活体的!”
赵军没伸手,只蹲下仔细端详石头背面——那里有几道细微抓痕,深浅不一,最深的一道,竟嵌着半粒暗金色的熊毛。
“它天天舔这儿。”赵军声音发沉,“血灵芝治跌打,熊懂。这地方,它常来。”
青老虎咽了口唾沫:“那……参呢?”
赵军站起身,望向远处雾气缭绕的深谷:“有熊守着的地界,参王不会离太远。熊不刨参,但它爱扒拉朽木找虫,参须怕震,震一次,十年不开花。所以……”他指向谷底一片墨绿色的冷杉林,“参王,多半在冷杉根下。那儿土凉,虫少,熊不爱去。”
众人精神一振。张援民抄起棍子就要往下冲,被赵军伸手拦住:“慢。冷杉林里,有‘鬼绊脚’。”
他蹲下,用棍尖拨开一丛蕨类——地面浮着层灰白色菌丝网,细如蛛丝,密密麻麻缠着落叶。“鬼绊脚”,学名“白霜网”,踩上去软绵绵的,实则下面是沼泽。去年老把头李瘸子就是陷进去,硬生生被冻僵在腊月里。
赵军从背包掏出一捆麻绳,又拆开三个空酒瓶,瓶口朝下埋进菌丝网边缘的硬土里,瓶身系上麻绳,绳头牵到众人手中。“拽紧。”他简短道,“一人管一个瓶,感觉绳子发沉,立刻喊‘停’。”
下谷的过程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踏在瓶口与菌丝的临界点上,脚下发出轻微的“噗噗”声,仿佛大地在吞咽唾沫。走到第七步,青老虎手里的瓶子突然一沉!他刚喊出“停”,赵军已箭步上前,索拨棍猛地插进他左侧三尺的菌丝网——棍尖没入半尺,竟稳稳立住,棍身嗡嗡震颤。
“看!”赵军拨开棍边浮叶。
下方,一簇墨绿蕨类根部,裸露出半截人参须。那须粗如小指,虬结如龙,表面覆着细密金鳞,在幽暗光线下泛着琥珀色的温润光泽。更惊人的是,须根末端,竟蜷着一条通体赤红的蚯蚓,长不过寸许,却生着三对晶莹翅膜,在须根褶皱间微微扇动。
“赤翅参蚓。”解臣声音发颤,“千年参王才养得出这虫!”
赵军却没看那蚯蚓,目光死死锁在参须延伸的方向——那里,冷杉树根盘错如龙爪,其中一根虬结主根上,赫然刻着一道新鲜爪印,深及木质,边缘还粘着几星暗褐色毛。
老熊的爪印。
赵军缓缓摘下帽子,露出汗湿的额角。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它知道。它一直知道。”
青老虎不解:“知道啥?”
“知道我们盯上它宝库了。”赵军把帽子扣回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绷紧的下颌线,“所以它才在血灵芝上留毛,在参须旁刻爪印……它在警告,也在炫耀。”
山风骤然变冷。众人抬头,只见浓雾不知何时已漫过山梁,沉沉压向冷杉林。雾中,隐约传来一声低沉悠长的熊吼,不似愤怒,倒像……一声迟来的、悠远的回应。
赵军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风干的鹿腱子肉,表皮泛着琥珀色油光。他没看众人,只将肉块轻轻放在那截裸露的参须旁,又用枯叶盖好,最后,朝那道爪印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参王,借您宝地一宿。”他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寂静里,“明儿一早,我们抬您回家。”
雾更浓了。冷杉枝桠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无数伸向天空的、沉默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