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在会场外围逛了一圈，坂本健又对着元祖高达猛拍了十几张照片，总算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相机。
    “走吧走吧，里面才是重头戏。”三日月春奈拽了拽他的袖子。
    几人汇入人流，朝着入口方向移动。
    ...
    “坂本老师？！！”
    加治惠子的尖叫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琴弦，骤然崩断。
    整个工作室三楼瞬间死寂——连空调外机嗡鸣都仿佛被掐住了喉咙。正在整理分镜稿的助手们齐刷刷抬头，手里的纸张无声滑落；二楼传来一声清脆的玻璃杯砸地声，是春奈刚端起的冰美式咖啡杯脱手摔碎；而一楼玄关处，坂本健正推开门，手里还拎着刚从筑地市场买回的活鳗鱼和紫苏叶，鞋跟刚踏进门槛，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他看见加治惠子扑跪在夏目美身边，手指颤抖着探向她颈侧。
    “脉……还在！快叫救护车！！”加治惠子声音劈了叉，却仍保持着职业本能，一把扯下夏目美颈后汗湿的围巾，又迅速解开了她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那动作熟练得令人心颤，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她不是第一次处理漫画家过劳晕厥，但这是第一次，晕倒的是坂本健。
    坂本健猛地冲上楼梯，皮鞋蹬在木质台阶上发出急促而空洞的回响。他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顾不上疼，一把攥住夏目美的手腕。脉搏微弱、细速，像被暴雨打乱节奏的鼓点。他另一只手迅速翻开夏目美眼皮——瞳孔对光反应迟钝，但尚存。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别动她！头稍低，脚抬高！保持呼吸道通畅！”
    话音未落，春奈已赤着脚冲上来，发尾还滴着刚洗完澡的水珠，手里攥着一条浸过冷水的毛巾，二话不说敷在夏目美额头上。她指尖冰凉，却稳得可怕，一边用毛巾边缘轻轻按压夏目美人中，一边咬牙道：“他早该停！彩页根本不用赶！社长说‘破纪录’的时候他就该听出来那是催命符！”
    “闭嘴。”坂本健没回头，声音低哑如砂纸摩擦，“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他抬手拂开夏目美额前被汗水黏住的碎发，指腹蹭过她滚烫的太阳穴。她睫毛在冷毛巾下微微颤动，像濒死的蝶翼。他忽然想起上周目——那个梦境里，夏目美也是这样，在《链锯人》最终卷交稿前夜昏倒在画桌前，而他没能救回她。当时他攥着她逐渐冷却的手，看着监护仪上那根平直拉出的绿线，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比心电图报警更刺耳。
    这一世，他亲手把她的作息表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每天六点起床，七点营养餐，九点开工，十二点强制休息三十分钟，下午三点补充蛋白粉与维生素B群，晚上十点必须熄屏……可表格右下角，被夏目美用红笔潦草添了一行小字：“如果星原爱来联机，以上全部作废。”
    他当时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说：“那就让她多来几次。”
    此刻，那句轻飘飘的玩笑沉甸甸压在他喉头，几乎将他溺毙。
    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撕裂了午后东京闷热的空气。坂本健迅速抄起夏目美散落在地的稿件——全是泳装彩页的线稿，水彩未干的蓝白条纹泳裤还洇着湿痕，少女们踮脚跃入海浪的瞬间被定格在纸上，裙摆飞扬，笑容明媚。他小心地用文件夹夹好，塞进包里，又抓起夏目美那只总在深夜发烫的数位笔，连同她枕边那本翻烂的《人体动态结构》一起塞进去。
    加治惠子已扶着夏目美半坐起，正用温水润湿她干裂的嘴唇。坂本健蹲下身，双手穿过夏目美腋下与膝弯，动作轻得像捧起一件刚烧制完成的青瓷。他起身时腰背绷成一道沉默的弧线，夏目美软垂的臂弯擦过他脖颈，那温度烫得他眼眶发酸。
    “我送他去。”坂本健说。
    春奈立刻伸手：“我开车！”
    “不。”坂本健摇头，目光扫过春奈脚上那双印着小猫爪印的拖鞋，“你留在这里，把今天所有邮件、会议录音、明日截稿的分镜进度汇总发给集英社，再联系花部杏子，告诉她《链锯人》蕾洁篇彩页推迟三天交，理由写‘作者健康状况需优先保障’。”
    春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力点头，转身时眼圈通红。
    救护车门砰然关闭。坂本健坐在担架旁，一直握着夏目美的手。她手指冰凉，指甲边缘泛着不健康的青白。他忽然想起昨夜——她伏在画桌前修改蕾洁的裙褶，台灯暖光勾勒她单薄肩线，他悄悄把熬好的山药百合粥放在她手边，她头也不抬，只用左手食指蘸了点粥汁，在桌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右手指尖仍稳稳握着笔，线条流畅如呼吸。
    “医生，他多久没睡了？”坂本健问随车护士。
    护士快速翻看加治惠子递来的记录本：“连续72小时……最后18小时，平均每小时睡眠不足20分钟。”
    坂本健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他低头，用拇指反复摩挲夏目美无名指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是三年前画《五等分》第一卷时，铅笔刀划破的。那时她笑着说：“留个记号，以后稿费都用来买创可贴。”
    救护车拐过神田川桥洞时，夏目美忽然呛咳了一声，睫毛剧烈颤动，缓缓睁开眼。
    视线模糊，天花板是晃动的白色光带。她动了动手指，触到掌心一片温热的茧——是坂本健的拇指，正无意识地描摹她指节的弧度。
    “……阿健？”她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黑板。
    “我在。”坂本健俯身，额头抵住她额角，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别说话，医生说你得休息。”
    夏目美却费力地扯了扯嘴角，眼神混沌却亮得惊人：“……泳装彩页……画完了……”
    “嗯，画完了。”坂本健声音哽住，“很美，她们在跳海浪舞。”
    “那……《链锯人》……”
    “蕾洁的彩页明天就能印出来。”他打断她，把她的手裹进自己掌心，“你现在唯一的任务，是把眼睛闭上。”
    夏目美终于听话地合上眼，呼吸渐渐绵长。坂本健盯着她眼下浓重的青影，忽然意识到什么，伸手拨开她额前碎发——在发际线靠近太阳穴的位置，一小片皮肤正泛着可疑的暗红。
    他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晒伤。是过敏。一种缓慢累积、即将爆发的慢性接触性皮炎。
    他记得很清楚：上周三，星原爱来工作室时，曾用指尖沾了点新买的柑橘调香水，轻轻点了点夏目美耳后。那香气清冽微苦，像雨后的橙皮。而夏目美当时笑着躲开，说“太香了，熏得我打喷嚏”。
    原来不是玩笑。
    救护车抵达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时，夏目美已再度陷入昏睡。急诊科医生迅速安排了血检、心电监护与脑部CT。坂本健守在诊室门外，手机屏幕亮起，是星原爱发来的消息，只有五个字：
    【他怎么样？】
    坂本健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走廊灯光惨白，映得他眼底血丝密布。他忽然想起星原爱第一次来工作室那天，她举杯时酒液在杯壁旋出琥珀色的漩涡，说：“美味的东西，我可是喜欢分享着吃。”
    ——原来她早就在吃。
    不是抢夺，不是占有，而是像园丁修剪枝蔓般，用最精准的力道，一点点削薄夏目美生命的厚度。每一次联机、每一句调笑、每一滴落在她耳后的香水，都是剂量精确的催化剂。她要的从来不是战场上的溃败，而是让所有人——包括夏目美自己——心甘情愿地，在燃烧中变成灰烬。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在楼下。】
    坂本健抬头。电梯门无声滑开。
    星原爱站在那儿。
    她没穿那晚的丝绒吊带裙，而是套了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亚麻西装，衬得脖颈修长如鹤。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妆容清淡，唯有唇色是沉静的豆沙红。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腕骨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她目光掠过坂本健青黑的眼圈、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最后停在他攥得发白的拳头上。没有质问，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让我看看他。”她说。
    坂本健没让开。
    星原爱便静静站着，保温桶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微光。走廊尽头传来护士推车轮子的吱呀声，消毒水气味浓得发苦。
    “你知道他为什么晕倒。”坂本健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相击。
    “因为他在画《七等分》的泳装彩页时，左手腕关节已经肿胀到无法转动，却还坚持用右手画完最后一笔。”星原爱答得极快，像早已排练过千百遍，“因为他在修改《链锯人》蕾洁的裙褶时，眼前已经开始出现重影，却把那当成是分镜构图的错觉。”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坂本健：“也因为我上周三点在他耳后的那滴香水。”
    坂本健喉结狠狠一动。
    “但他不会怪我。”星原爱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就像他不会怪你每天熬的参鸡汤里放了三倍剂量的黄芪，不会怪春奈把按摩椅力度调到最高档，还骗他说‘泰国师傅都说这力度才到位’。”
    她向前半步，保温桶轻轻碰了碰坂本健的小腿：“阿健，我们三个，早就不是在争夺一个爱人。”
    “我们是在……共同饲养一只发光的萤火虫。”
    “而萤火虫，本就活不过盛夏。”
    诊室门被推开，护士探出头：“坂本先生，夏目先生的CT结果出来了，需要您签字确认后续治疗方案。”
    坂本健最后看了星原爱一眼，转身走进去。门在身后合拢的刹那，他听见星原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放心，这次……我会喂他吃最甜的蜜。”
    门内，医生指着CT影像上细微的血管影像：“……暂时没有器质性病变，但长期睡眠剥夺导致海马体轻度萎缩，神经元突触可塑性严重下降。接下来三个月，必须保证每日八小时高质量睡眠，严格限制咖啡因与糖分摄入，停止一切高强度脑力劳动。”
    坂本健签完字，走出诊室。
    星原爱仍站在原地，保温桶已放在地上。她解开西装外套，从内袋取出一个素雅的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这是《七等分》动画第二季的企划案，以及NESX会社收购‘萤火虫动画’工作室的框架协议。”她语气温和，“从今天起，所有原画外包、3D建模、后期渲染，全部由萤火虫接手。他们有业内最顶尖的动作捕捉设备，能完美还原夏目美分镜里每一个微表情。”
    坂本健没接。
    星原爱也不收回，任由信封悬在半空：“春奈负责商务谈判，你负责艺术监督，我负责资金与资源调度。三人轮流陪床，一人一天，确保他二十四小时有人盯着吃药、喝水、按时睡觉。”
    她忽然倾身，气息拂过坂本健耳畔，带着淡淡的雪松与橙皮香：“至于你担心的过敏……我已经让实验室分析出他皮肤对三种柑橘类精油的敏感阈值。下次见面，我会换一支鸢尾根调的香水。”
    她直起身，指尖轻轻拂过坂本健袖口一道未洗净的墨渍：“阿健，萤火虫飞得太亮，会烧毁自己的翅膀。但如果我们把它养在玻璃罩里呢？”
    “罩子透明，透气，有恒温，有光源……还有三双手，随时准备为它擦拭蒙尘的翅膀。”
    她弯腰提起保温桶，转身走向电梯：“汤还热着。莲藕排骨，加了三颗枸杞——不多不少，正好是他今天需要的量。”
    电梯门缓缓合拢。星原爱的身影消失前，最后留给坂本健的，是一个极其轻微的、近乎温柔的颔首。
    坂本健独自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手里捏着那份未拆封的企划案。保温桶留在原地，不锈钢外壳映出他疲惫扭曲的倒影。
    他忽然想起夏目美昏迷前画的那幅泳装彩页——七个少女跃入海浪的瞬间，浪花飞溅成无数细碎光点。而就在画面最不起眼的角落，浪尖最高处，有一只小小的、半透明的萤火虫，正逆着光，振翅欲飞。
    那翅膀的纹路，竟与星原爱西装袖口暗绣的鸢尾花纹，一模一样。
    坂本健慢慢蹲下身，捡起保温桶。
    金属外壳微烫，像一颗不肯冷却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