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燃1983:从赶山开始发家: 第690章 林振东决定坦白
下午五点半左右,拖拉机隆隆的轰鸣声从山下屯子传到后山院里。正在屋里守着两个孩子写作业的高翠曼猛地站起身,脸上一喜,快步迎了出去。
等拖拉机在院里停稳熄火,林振东刚跟高翠兰下车,高翠曼上前一把...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豆大的雨点砸在拖拉机顶棚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小鼓槌轮番敲打。朱秀兰掀开驾驶室侧窗一角,冷风裹着湿气直往里钻,她缩了缩脖子,把胶皮雨衣领口又往上提了提。远处养猪场高墙后头,几盏昏黄的灯泡在雨幕里晕成模糊的光团,像是沉在水底的萤火。
那姓赵的销售员很快回来了,身后跟着个穿蓝布工装、拎着铁皮水桶的老头,肩头扛着一串黄铜钥匙,边走边抹脸上的雨水。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锈蚀的铰链发出刺耳呻吟。朱秀兰连忙踩下离合挂挡,拖拉机突突震颤着驶入院内,车轮碾过积水洼地,溅起半米高的浑浊水花。
养猪场内部比想象中更闷热——蒸腾的猪粪味混着饲料发酵的酸馊气,浓得化不开。屋檐下吊着几只四十瓦灯泡,光线昏黄摇晃,照见满地湿漉漉的泥浆和散落的玉米粒。七八头母猪正趴在水泥槽前慢吞吞嚼食,肚皮随着咀嚼微微起伏,尾巴懒洋洋甩动,驱赶着嗡嗡乱飞的绿头苍蝇。
“赵哥,这回挑的是八十多头?咋比昨儿电话里说的少?”朱秀兰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珠,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发虚。
赵销售员叼着半截烟卷,用脚尖踢了踢地上一块碎砖:“昨儿夜里接电话时刚清完点数,今早喂食前我又数了遍——实打实八十三头。都是五天前断奶的,毛色亮、腿脚稳、吃食不挑嘴。喏,就那边圈里的。”他朝西头三间敞亮砖房一指,门框上歪斜贴着张红纸,墨迹淋漓写着“断奶仔”三个字。
朱秀兰点头,刚要迈步,袖子却被轻轻拽住。扭头看见朱秀兰已经蹲在泥水边,双手撑膝,目光灼灼盯着最靠外那头正在舔爪子的小黑猪。它通体乌黑油亮,唯有四蹄雪白,正用鼻尖拱着同伴屁股,惹得那头灰斑猪烦躁地甩头喷气。
“这头……”朱秀兰喉头微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缝,“骨架匀称,眼珠子亮,不躲人,胆子大。”
赵销售员嗤笑一声:“行家啊!这是老李头家母猪下的种,爹是长白,娘是本地黑猪,抗病强,长得快。不过价儿贵——九块六一头。”
朱秀兰没应声,径直走向另一圈。那里十几头粉白相间的小猪挤在干草堆上,其中一只却独自卧在角落,耳朵尖微微抖动,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是把鼻子更深地埋进前爪之间。朱秀兰蹲下身,伸出手指试探着靠近它鼻尖。那小猪倏然抬头,黑亮眼睛直直迎上来,瞳孔里映着灯泡昏黄的光,竟有种近乎执拗的冷静。
“这头……”朱秀兰声音低了几分,“喘气匀,不咳,耳根温热。”
赵销售员眯起眼:“嘿,你倒会看——这是前天新来的,从县良种站调的杜洛克血统,可惜生下来脐带没剪利索,发过两天烧,现在好了,就是性子蔫些。便宜,七块五。”
朱秀兰伸手摸了摸它脊背,小猪没躲,只把尾巴轻轻卷起来搭在后腿上,像条柔软的绒绳。她忽然想起昨夜那只黄皮子——也是这样,明明能跑,偏要立着身子比划,仿佛真懂人在说什么。
“全要了。”她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泥点,“八十三头,按您报的价,我全要。”
赵销售员愣了下,随即咧开嘴:“痛快!比前头几个公社来挑猪的强多了——人家还掰着手指头算饲料成本呢!”他转身朝旁边吆喝,“老孙头!快把圈门打开!再拿二十个麻袋来!”
话音未落,东头仓库门“哐当”被撞开,一个赤膊汉子扛着半麻袋糠麸冲出来,肩头肌肉虬结,脸上溅着几点暗红血渍。他一眼瞥见朱秀兰,脚步顿住,抹了把脸上的汗,瓮声问:“赵哥,这女同志……是买猪的?”
“靠山屯林振东,他媳妇儿。”赵销售员随口答。
汉子目光骤然一凝,盯着朱秀兰看了三秒,忽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哦——林家的!前天下午那个骑二八自行车的壮汉,就是你男人吧?”
朱秀兰点头,心头微跳。她记得前日午后确有此事——林振东去县医院取药,路过这养猪场外巷口,恰逢这汉子与人争执,对方抄起扁担要砸人,林振东一把攥住扁担梢,生生拧弯了半尺长一段铁皮,那汉子当场呆若木鸡。
“怪不得!”汉子一拍大腿,转身便往仓库跑,“等着!我给你们弄几捆新鲜稻草垫车斗!这雨天路滑,猪崽子容易打滑摔伤骨头!”
朱秀兰怔在原地,雨衣帽檐滴下的水珠砸在鞋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抬眼望向朱秀兰,后者正弯腰检查一头小花猪的牙龈,侧脸线条绷得极紧,下颌骨微微凸起。那瞬间她忽然明白:这男人不是单纯能干,他是真把命豁出去了——为孩子,为这个家,也为她这个名义上“嫂子”的女人。
八十三头猪崽子分三批赶进车斗。头两批朱秀兰亲自上手,跪在泥水里一手卡住猪颈后软肉,一手托住后胯,借着腰力向上一送,小猪便乖乖蜷成一团滚进车厢。到第三批时雨势稍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惨白阳光斜斜切进来,照见她挽至小臂的袖口上沾满泥点,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呼吸急促得胸口剧烈起伏。朱秀兰默默递过搪瓷缸,里面是温热的糖水。
“喝口甜的,补力气。”他声音沙哑。
朱秀兰接过缸子,指尖无意擦过他粗粝的拇指关节。那触感像砂纸磨过皮肤,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她仰头灌下大半缸,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泛起一阵踏实的暖流。
最后一头小黑猪被塞进顶层隔板缝隙时,朱秀兰忽然低呼一声。原来它后腿被木板边缘刮破,渗出细小血珠。她急忙扯下自己雨衣内衬的干净棉布条,单膝跪在湿泥里,托起那条颤抖的小腿仔细包扎。小黑猪安静伏着,温热鼻尖蹭了蹭她手背,像在致谢。
“这猪……我留着。”朱秀兰系紧布条,抬头对赵销售员说,“钱照付,但我要单独养,不跟别的混群。”
赵销售员挠挠头:“行啊,反正你自家有山场子。不过……”他压低声音,“这猪脾气倔,怕是要认主。以后它要是只跟你亲,可别怪我没提醒。”
朱秀兰没答,只是伸手抚过小黑猪头顶细软胎毛。它立刻把脑袋往她掌心拱了拱,喉咙里滚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台微型柴油机在胸腔里平稳运转。
装车完毕已是上午十一点。朱秀兰爬上驾驶室,启动拖拉机时发现方向盘冰凉。她搓了搓冻僵的手指,转头看向朱秀兰:“秀兰嫂子,雨停了,咱这就回?”
朱秀兰摇头,解下腰间帆布包:“先去县医院门口。”
朱秀兰一怔:“金丝楠木?”
“嗯。”她目光沉静,“那对夫妻的事,得问清楚。还有……”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我得看看那位卖地瓜的大贩,是不是真的……缺一条胳膊。”
朱秀兰猛地攥紧方向盘。他想起昨夜噩梦——梦里朱秀兰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在县医院后巷帮人接生,产婆惊慌失措喊着“难产”,而他自己浑身是血站在雨里,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听诊器。醒来时手心全是冷汗,舌尖泛着铁锈味。
拖拉机驶出养猪场,拐上通往县城主路的土坡。朱秀兰忽然开口:“振东哥,往后……别一个人半夜开车了。”
朱秀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咋了?”
“昨儿晚上,黄皮子来了。”她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空气里,“它站在我窗下,直勾勾盯着西屋方向……看了足足五分钟。”
朱秀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它平时只在我家门口转悠。”朱秀兰继续道,目光直视前方泥泞道路,“可昨儿,它在西屋窗外刨了三道浅坑,然后……叼走了虎子昨儿扔在窗台的半块苹果。”
朱秀兰猛踩刹车。拖拉机在湿滑土路上猛地一顿,车厢里传来猪崽子惊惶的哼唧声。他缓缓转过头,雨水顺着他眉骨滑落,滴在方向盘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虎子……昨儿发烧了?”
朱秀兰点头,睫毛垂下:“三十八度二,今早退了。可它怎么知道?”
风突然大了,卷着雨丝抽打玻璃。朱秀兰望着窗外翻涌的铅灰色云层,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山神不说话,可山里的活物都替它记着账。谁亏了良心,黄鼠狼会数;谁欠了情分,野兔子会报。”
他慢慢松开刹车,拖拉机重新向前蠕动。车斗里,那只小黑猪突然昂起头,朝着西南方深深吸了口气——那里正是靠山屯的方向。
县医院后巷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腐烂槐花混合的气息。朱秀兰停好车,两人踏着积水走向巷口。那辆熟悉的破旧三轮车果然停在老地方,车斗里堆着蒙塑料布的地瓜,车把上挂着个褪色红布包。车旁站着个独臂男人,右袖管空荡荡地扎在腰带里,左臂却异常粗壮,青筋如蚯蚓盘绕。
他正低头削一根地瓜,刀锋过处,紫红色果肉如花瓣般绽开。听见脚步声,他抬头一笑,缺了两颗门牙的嘴露出豁口:“哟,林家兄弟来啦?”
朱秀兰没应,目光死死锁住他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寸许长的暗红色旧疤,形状扭曲如蛇,边缘微微凸起。
男人似乎察觉到视线,手腕一翻,将疤痕隐入袖口阴影。他抓起两个刚削好的地瓜塞过来:“尝尝,今年头茬‘紫罗兰’,甜过蜜。”
朱秀兰接过地瓜,指尖触到对方掌心厚茧。她忽然想起十年前,村东头老猎户王瘸子失踪那晚,全村搜山时,只有这个叫陈有福的男人坚持往西坡绝壁找,最终在鹰巢底下发现半截染血的猎枪枪管……
“陈叔。”朱秀兰声音发紧,“王瘸子……他最后那趟进山,带的是不是双筒猎枪?”
陈有福削地瓜的动作顿住。刀尖悬在半空,一滴紫红汁液缓缓坠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八瓣。
巷口梧桐树梢,一只灰翅雀扑棱棱飞过,翅膀掠起细小的风,卷走一片将落未落的湿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