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

    方城城外的旷野上还亮着无数火把,把这片开阔地照得如同白昼。

    一队队的降卒被押着去往营地看管。

    打扫战场的士卒则举着火把在尸首间穿行,辨认同袍的遗体,把敌军的尸首拖到一起,等着天明后统一焚烧。

    而方城县衙的正堂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十数盏油灯把大堂照得亮亮堂堂,十余张案几摆在堂中。

    上面摆着各色菜肴,红烧肉,清蒸鱼,炖鸡还有小炒,外加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位。’打了大半年的仗,从去年盛夏一直打到今年开春。

    如今迎来了这样的一场大胜,自然应该举办一场庆功宴。

    主位上的朱铭端起酒杯,站起身,“此次方城大捷,都是在座诸位之功,我敬诸说完,他把酒杯往众人的方向举了一下。

    堂内的众人也纷纷站起来,端起面前的酒杯,张献忠第一个开口,“殿下的功劳最大,我等不过是跟着殿下打罢了。”

    卢象升端起酒杯,朝着朱铭的方向微微一举。

    罗汝才高喊道,“殿下,末将敬您!”

    白文选,王复臣,刘哲等人也齐声说了句,“末将敬殿下!”

    随后,在场众人纷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朱铭把空杯搁回案上,扫视一圈,旋即把目光落在李过身上。

    刚才举杯时,就属他看着不是那么高兴。

    当然,这可以理解。

    毕竟今天刚死了叔。

    尽管在他看来,李自成属于是死得其所,还有刘宗敏。

    虽然死的比较倒霉,属于遭了李自成的连累,被误伤,没等抬回来就凉了。

    但这绝对属于是老天开眼。

    毕竟这货完全属于是农民军里的道德洼地,烧杀抢掠只是基本操作。

    历史上大顺军入京城之后,刘宗敏将王公大臣,勋戚贵胄,士绅商贾的妻女尽数搜掠,与麾下士卒一同祸祸。

    祸祸完了还押着那些女子裸身游街,最后杀了。

    其出生程度都快赶上鞑子了。

    这样的人如果活着投降了,他很可能还得琢磨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他。

    如今死了也算干净。

    心里想着,他开口喊道,“李过。”

    “末将在。

    “先前在郧县时,你曾主动请缨率军封路,我曾说若封住了,那一战你便是头功,但曹文诏叔侄直接投降,那一战没打起来……”

    说到此,朱铭顿了顿,“但今日你率军冲阵,其勇猛可见一般,贺人龙部能迅速溃败,以及前军投降,皆是你的功劳。

    军中如今总共三旅骑兵,也没有空缺职位。

    不过我决定将这三旅骑兵组成一个骑兵师,往后便交由你统领,你意下如何?”

    李过闻言怔了怔,他先前只是个副旅长,如今直接就成师长了?

    虽然这个师只有三个旅,但这可尽都是选拔出来的骑兵,是精锐中的精锐。

    他连忙撩起袍角跪倒在地,“末将谢过殿下!!

    朱铭又盯着他看了看,觉得他这下好像高兴起来了。

    果然是个上进的人。

    随后他收回目光,看着其余人笑着,“诸位可莫要眼红,你等自然也有封赏。

    但你们好些人如今都是师长,职位已经升无可升,加把劲,待日后咱们推翻燕藩伪帝,鼎立新朝,自有爵位等着你们。”

    听到这话,一众人顿时激动起来,随后罗汝才头一个跪倒,“末将必为殿下效死!”

    其余人见状也有样学样,纷纷跪倒在地,“末将必为殿下效死!”

    正在这时,贾演和一众亲卫领着三个人进来。

    左良玉,贺人龙,李国英。

    三人都刚刚洗过澡,换了身干净衣裳,一过来就瞧见堂中一众人在地上跪着,还高喊着要为殿下效死,不免怔了怔。

    但还是立马回过神来,一块跟着跪倒,“降将左良玉/贺人龙/李国英,参见殿下!”

    “好了,都起来吧,坐到各自的位置上去,你们三个也起来,找地方坐。”

    闻言,一众人纷纷起身,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左良玉三人也各自找了个空置的案几坐下去。

    朱铭的目光看向三人,“这顿饭,既是庆功,也算是给你们接风洗尘。

    你们虽是大势已去,迫于形势才于阵前投降,但再怎么说也是归顺了,我自是要对你们进行安置。”

    三人又是一怔,想都没想到这位建文后裔如此直白,上来就直入主题。

    “不过我军中的规矩大,军纪严苛,士卒不准烧杀抢掠,将领不准吃空饷,喝兵血,一旦发现便是直接处斩,你三人怕是难以习惯。”

    左良玉微微皱了下眉,随后起身抱拳,“殿下说得哪里话?末将等既然归顺,自然会按着殿下的规矩从事,殿下既然把话说在了前头,末将便绝不敢冒犯军纪。

    况且这等军中弊政,末将等人对此亦是深恶痛绝,奈何此弊由来已久,已成惯例,如今殿下军中将其根除,末将自是誓死拥护。

    贺人龙和李国英也跟着起身抱拳,“不错,殿下放心,末将绝对誓死拥护。

    朱铭有些沉默的看着三人,怎么说呢,这不是他想要的剧本。

    拥兵自重,不听号令,军纪败坏,临阵脱逃,这就是他对这三人的印象。

    这三个货,进了军中很可能就是老鼠屎,会坏了他一锅好汤。

    但奈何这三人的职位都高,不是总兵就是副总兵的,具有极高的统战价值,是个需要打出去的招牌。

    他本来是想给三个人一个虚职高位,不让他们再进行带兵。

    并且把话都递出去了。

    但不知道左良玉是没听出来,还是舍不得兵权,装作没听出来,直接来了番表态。

    另外两个也立刻跟上。

    反倒给他弄得有点架起来了。

    行吧。

    朱铭点了下头, “既然三位都有这份心,那我就放心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你们毕竟是新降之将,旧部不能留,这是规矩,不止是防你们,也是防那些兵卒。

    我会把你们的那些旧部全都打散,甚至有些人可能不会再当兵,而你们则会被安排副职,这一点,你们能接受么?”

    回去。

    说。

    余人。

    左良玉沉默下来,过了片刻,他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贺龙和李国英也都沉默着,并且纷纷扭头看着他,似乎是想看看左良玉怎么又过了一会儿,左良玉终于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殿下看着安排就是了,我等谨遵殿下之命。’这话里带着一股明显的不情愿,朱铭能听出来,不过他不在意,只是道,“我军的军制,如今拢共分六级,师旅营连队班,最高的便是师,拢共一万五千如今军中没有空缺的职位,但湖广那边正在编练新军,等新军编练好之后,我会给你一个副师长的位置,让你帮着统领一师的人马,待日后立下战功,再予以提拔。’左良玉拱了拱手,“末将谢殿下。”

    朱铭转向贺人龙,“贺人龙,你暂时也没有实职,但你和左良玉一样,到时候也会有一个副师长的位置。

    “末将谢殿下。"朱铭的目光转向旁边,“李国英,你也一样,没有实职,日后担任副师长。”

    李国英没想到自己一个副总兵,居然跟另外两名总兵的待遇一样,连忙抱拳谢恩,“末将谢殿下!”

    朱铭不禁微微点头,三个人里头,就属他谢恩谢的最有感情。

    “好了,都坐下吃饭吧。”

    这场庆功宴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宣告结束。

    左良玉三人被亲兵领下去进行安置。

    其余将领也各自散去。

    但张献忠和卢象升被留了下来,朱铭另有事情要交代,“方城的仗打完了,洪承畴全军覆没,李自成死了,左良玉和贺人龙降了,北边的朝廷暂时肯定没办法管咱们。

    所以接下来就该准备征伐南直隶,拿下南京的事宜了,而方城的兵也必然要撤走一大部分。

    说到此,他看向卢象升,“卢将军,方城你守了大半年,能有今日大捷,你功劳第一,你是想接着镇守地方,还是届时随军南下?”

    卢象升默了片刻,然后拱手,“末将全凭殿下吩咐。

    “那你便还是镇守地方吧。

    来。”

    朱铭帮他拿了主意,冲在最前线去打朝廷,卢象升只怕多少会有点心理负担。

    他肯定更想留在后方。

    “方城已经不是咱们的重心了,我打算让你移驻南阳,还是提督军务这一职位。

    方城这边留下冯双礼率领第三师驻守便可,其余兵力到时候尽皆随我南征。

    卢象升点了点头,“那末将还和先前一样,操练新兵。’朱铭摇了摇头,“不必了,先前练兵,卢将军已经培养出了不少教官。

    队列,操典,火铳装填,刀盾格挡,都有人能带,不用你事事躬亲。

    不过将军若是愿意,自然也可以,但我有更要紧的事托付将军,怕你忙不过收。

    南阳。

    “殿下请讲。

    “今日降卒虽然还没完全统计出来,但五万肯定是有的。

    这些人的数量太多,尽皆打散安置怕是难以消化,所以咱们不能一股脑的全部接卢将军辛苦些,先把这些人里头的精锐挑出来,打散之后由你统领,留下来镇守但这些人的军纪肯定不怎么样,若有袭扰地方百姓,不听军纪的,不用留情,直接杀。

    无论如何也要将这帮人的军纪矫正过来,到时候我会安排宣讲司进驻,专门给他们讲规矩。

    说到这,朱铭停顿片刻,语气放平了些,“至于那些不堪用的,年老的,到时候送到湖广去。

    或是给他们分田分地,或是往别的衙门安插,湖广那边缺口大,正愁没有人用。”

    将这些话听罢,卢象升点点头抱拳道,“末将领命。

    张献忠在旁边听了半晌,见好像没有自己的事,不由问道,“那咱们何时南下打南京?”

    朱铭偏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笑道,“不急,等大帅先完了婚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