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里的小货郎: 第271章 求证
张昉吐出一口烟圈,目光落在白律师摊在桌上的旧存单上,纸面泛黄,边角微卷,油墨印痕深浅不一,却每一张都盖着“上海中央信托局”或“中国银行沪行”的红章,还有几份甚至带着“大清银行”残印——那是光绪三十四年到宣统三年间发行的老票子,如今黑市价翻了三倍不止。他伸手捻起一张,指腹摩挲着纸面粗粝的纹路,忽而一笑:“白律师,你有没有算过,这五十万大洋,折成黄金,能买多少两?”
白律师正低头核对存单编号,闻言抬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玳瑁框眼镜,镜片后目光微闪:“按今早外滩金号挂牌价,一两黄金兑七十二块袁大头,五十万除以七十二,约莫六千九百四十四两。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半分,“老板若真要换,得走地下银楼,他们收老票子,折价更狠,但给的是足赤九九金条,不掺铜铅。另外,舟山那边最近风声紧,国军稽查处刚在岱山扣了三艘运金渔船,说是查‘共党私运’。所以……黄金不如现洋稳妥。”
徐少言立刻接口:“那美元呢?我们手头还有八千美钞,全是美占区发行的蓝版,水印、凹版、冠字号全齐,连银行柜员都难辨真假。”
“美元更麻烦。”白律师摇头,“现在上海禁用外币,连菜场买萝卜都只收人民币或旧法币,您揣着美钞出门,等于揣着烧红的铁块——烫手还惹眼。前天虹口有个裁缝,就因被举报藏了二十块美钞,关进提篮桥三天,最后罚没三百块大洋才放人。”他抬眼扫过三人神色,忽而话锋一转,“不过……若老板真想让钱生钱,倒有个法子,不靠黄金美元,也不靠存单。”
张昉指尖夹着烟,没动,只静静看着他。
白律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薄册,深蓝色硬壳封面,烫金印着“麦肯齐·远东商业年鉴(1948修订版)”,翻开内页,纸页间夹着一张泛蓝的单据——是香港汇丰银行开出的“港元定期存单”,年息百分之六点五,期限三个月,户名赫然是“乔记实业有限公司(筹备处)”,金额三十万港元。
“这是?”宋英华凑近细看,眉头微蹙。
“预开户凭证。”白律师合上册子,声音轻而笃定,“汇丰银行规定,内地客户须由英资律所担保,方可提前开立账户并存入首期资金。我们已走通沙逊洋行关系,明早这份凭证就会飞往香港,由汇丰总部加盖骑缝章。等公司注册完成,三十万港元自动转为正式账户,利息照计。更重要的是——”他指尖敲了敲封面,“年鉴第27页写得很清楚:香港所有外资银行,均承认‘汇丰港元’为法定结算货币,可在九龙码头、中环货栈、油麻地仓库直接抵扣运费、仓租、报关费。换句话说,您在上海买进的茶叶、生丝、火柴、肥皂,只要贴上‘乔记’标签,装箱时就能用这张存单抵充五成货款,根本不用现银过手。”
徐少言倒吸一口气:“这不等于……空手套白狼?”
“不是空手。”白律师纠正道,“是把信用当本金。汇丰认的是沙逊的招牌,沙逊认的是麦肯齐的签字,麦肯齐……”他略作停顿,看向张昉,“认的是您五十万大洋的诚意,和明天那十万现洋的履约力。”
张昉终于笑了,烟灰簌簌落进 ashtray,他弹了弹烟,忽然问:“白律师,你跟沙逊的人,熟不熟?”
白律师一怔,随即颔首:“沙逊旗下有家‘远东保险’,我替他们处理过三起船舶险理赔案,赔了八万英镑,没留半点把柄。主事人霍华德先生,上个月还请我在丽都花园喝过下午茶。”
“好。”张昉将烟摁灭,站起身,绕过大班台走到窗边。窗外暮色渐沉,西边舞台灯光次第亮起,梅香正领着几个姑娘练《夜来香》的和声,嗓音清亮婉转,像一缕游丝钻进二楼的寂静里。他望着那束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明天去趟沙逊洋行,带两样东西——第一,这张三十万港元的存单副本;第二,我手书的一页便笺,写明‘乔记实业愿与沙逊洋行共建沪港贸易通道,首批货物清单附后,望霍华德先生拨冗审阅’。”
宋英华脱口而出:“老板,咱们哪来的货物清单?”
张昉转过身,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就现编。茶叶写‘祁门红茶五百箱,狮峰龙井二百斤’;生丝写‘震泽土丝三千斤,辑里湖丝一千五百斤’;火柴写‘燮昌火柴一万打’;肥皂写‘中国肥皂厂雪花膏五千盒’。名字越实越好,产地、规格、数量,一个不能少。再加一句——‘所有货物已委托麦肯齐律师事务所办理海运提单及保险事宜,即日启运’。”
徐少言听得头皮发麻:“可这些货……咱们连影子都没见着啊!”
“谁说没有?”张昉踱回桌边,拿起白律师刚整理好的旧存单,随意翻了翻,“朱所长家里搜出来的三万二千大洋,我挑了两万七千块品相最好的,剩下的全换成了‘大清银行’钞票。昨儿下午,我让阿峰跑了一趟南市,买了三百斤陈年普洱、五十斤碧螺春,又托人从苏州弄来两百斤洞庭山枇杷膏——就搁在后院柴房第三间,用桐油纸包着,底下垫着石灰防潮。那些茶叶膏,够贴满五十箱‘乔记’纸箱了。”
白律师瞳孔骤然一缩:“老板,您……早就算准了?”
“算不准。”张昉摇头,目光扫过三人,“我只是知道,霍华德这种人,每天要看二十份合同、三十封电报、五十张提单。他需要的不是真货,是‘可信的假象’——一个敢把名字印在货箱上、敢拿大洋押海运、敢让英资律所背书的商人。至于货在哪?三个月后,等咱们公司执照下来,船队租好,仓库备齐,自然就‘运到’了。就算没运到,”他笑了笑,“三十万港元利息,也够付半年码头堆存费。”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琵琶轮指声,叮咚如雨。
宋英华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忍不住:“老板,您这招……是不是太险了?万一霍华德派人去南市查货呢?”
“查啊。”张昉坐回椅子,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眼神平静无波,“让他查。阿峰买的普洱,铺子老板姓王,是漕帮余脉;枇杷膏作坊主叫沈阿炳,抗战时替军统运过药;碧螺春的货主,是我表叔家的堂兄,在太湖边种了三十年茶。这些人,经得起查。查得越细,越显得咱们老实本分——土财主嘛,就是只会买茶、囤膏、贴箱子,别的什么都不会。”
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真正该担心的,不是霍华德,是另一个人。”
三人同时屏息。
“王掌柜。”张昉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他昨天递上去的建议书,剿掉哈尔滨大楼,只用了一天。可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是哈尔滨大楼?”
徐少言皱眉:“因为那儿是青帮残余最大的窝点,藏了三十多支快慢机,还有两挺捷克式……”
“错。”张昉打断他,“是因为哈尔滨大楼顶层,住着个叫周世昌的英国工程师。他负责设计新海关大楼的通风系统,图纸就在他床头柜里。军管会要的不是剿匪,是要图纸。王掌柜递建议书,表面是清查敌产,实际是替军管会‘顺藤摸瓜’——先端掉大楼,逼周世昌躲进领事馆,再通过外交渠道‘请’他回国休假,图纸自然就归了咱们。”
白律师脸色微变:“您的意思是……王掌柜,早就知道咱们在办公司?”
“他不知道公司。”张昉冷笑,“但他知道,我这个‘外地来的土财主’,既不炒股,也不炒金,更不碰房产,偏要砸五十万大洋开茶楼、雇律师、跑香港——图什么?图茶楼里那几十个唱小曲的姑娘?还是图白律师教你们背《公司条例》?”他停顿两秒,目光如刀,“所以,他今天下午,派了个穿灰布衫的年轻人,去了趟麦肯齐律所门口,假装问路,实则数了进出人数、记下车牌、拍了三张照片。”
白律师猛地坐直:“我没看见!”
“他没进律所,只在外头转悠。”张昉掏出怀表看了眼,“现在应该刚离开外滩。徐少言,你待会儿下楼,让阿飞带两个人,跟着他。别动手,只看他去哪儿,见谁,说什么。宋英华——”他转向宋英华,“你今晚去趟提篮桥,找老狱警赵伯,就说‘乔杉托我问问他,当年在龙华监狱,是否见过一个叫陆砚秋的人’。赵伯若摇头,你就递给他一包‘哈德门’;若他点头,你就说‘陆先生托我问候他,还说,1932年腊月十七的雪,下得真大’。”
宋英华额角沁出细汗:“老板,陆砚秋……是那个替共产党送过三次密电码本的……”
“嘘。”张昉食指抵唇,窗外恰巧传来梅香一声清越的“哎——”,尾音袅袅,仿佛掐断了所有未出口的话。他收回手,重新点起一支烟,火光在昏暗里明明灭灭:“茶楼是幌子,公司是梯子,沙逊是跳板,王掌柜……才是咱们真正要攀的那根绳子。他今天伸一根手指,明天就能拽咱们上楼。可绳子太滑,得打个结——赵伯就是那个结。”
烟雾缭绕中,他缓缓吐出最后一口白气:“告诉赵伯,陆砚秋没死。他现在在北平,教书。教数学。”
楼下忽然响起一阵哄笑,是孟书仪读到什么趣事,何夕颜掩嘴轻笑,周素衣端着咖啡豆罐子探出头来,正撞上张昉俯视的目光。她微微颔首,转身回到吧台,研磨机嗡嗡响起,细密的咖啡粉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小的雪。
张昉望着那抹身影,忽然问:“周小姐的咖啡豆,是从哪进的?”
徐少言一愣:“呃……她说是从云南保山,一个叫‘阿坡’的傈僳族猎人手里收的,用鹿皮袋装,路上走了二十三天。”
“阿坡?”张昉眯起眼,“他左耳缺一块,右眉有疤,说话带浓重滇西腔,对不对?”
徐少言瞠目:“老板您……认识?”
张昉没答,只深深吸了口烟,烟头在暮色里燃得通红。他想起昨夜密室灯下,那张泛黄的滇缅公路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七个地点,其中一处,正标着“保山·怒江渡口·阿坡寨”。而地图背面,是一行褪色钢笔字:“1944年秋,阿坡带路,送三十箱奎宁过江。药到,松山阵地守军活下七百一十三人。”
烟燃尽,他掸了掸灰,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不认识。只是听说,那边的咖啡豆,比上海的,苦一点。”
话音未落,楼梯口传来脚步声,阿飞探进半个身子,帽檐压得极低,声音压得比蚊子还细:“老板,东边香堂……那人,动手了。”
张昉抬眸,烟灰无声坠落。
“哦?”
“他绑了隔壁绸布庄的伙计,吊在梧桐树上,说再不交保护费,就割舌头。”
“割舌头?”张昉慢慢笑了,眼角纹路舒展开来,竟有几分温煦,“倒是个讲究人。舌头割了,以后怎么唱戏?”
他站起身,整了整袖口,朝楼梯走去。经过白律师身边时,忽而停下:“白律师,明天去沙逊之前,替我做件事——查查1937年11月8号,上海《申报》第三版右下角,登过一则什么广告。”
白律师迅速掏出小本子记下日期,抬头欲问,张昉已步下楼梯。木阶吱呀作响,每一声都像踩在人心弦上。
楼下,梅香的歌声正唱到高处:“……夜来香,我为你歌唱……”
张昉穿过人群,径直走向东侧大门。推开木门时,晚风裹挟着梧桐叶与血腥气扑面而来。巷口那棵老树上,果然吊着个青年,裤脚沾泥,双手反绑,嘴里塞着破布,眼睛瞪得几乎裂开。
张昉仰头看了看,点点头:“舌头确实还在。”
他转身对阿飞说:“去,把绸布庄老板请来。告诉他,他店里的‘双鱼牌’绸缎,我乔记茶楼全包了。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树上颤抖的身影,“告诉那个香堂主,乔记愿意交保护费。但有个规矩:以后每月初一,他亲自来茶楼领钱。钱不给现金,给一张‘乔记实业’的本票,盖着汇丰银行香港分行的章。”
阿飞一怔:“可……汇丰还没给章啊!”
张昉笑了,从怀里掏出一枚铜章,边缘磨损得厉害,印面却清晰可见“乔记实业·财务专用”八个字:“先刻个假的。等真章到了,再换。记住,让他亲眼看着我盖章——盖完,我请他喝杯茶。”
他转身回店,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门楣上方,新挂的匾额漆色未干,“乔记茶楼”四个字苍劲有力,墨迹在晚风里微微浮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木框,飞入渐浓的夜色之中。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舟山机场跑道尽头,一架涂着青天白日徽的C-47运输机正轰鸣着腾空而起,机腹货舱里,一只樟木箱静静躺着,箱角钉着铁皮铭牌,刻着两行小字:“乔记实业·沪港试运·1949.9.2”。
箱内并无茶叶,只有一叠崭新的《上海工商日报》,头版头条赫然是——《本市首家私营企业注册条例实施细则公布,即日起受理申请》。
落款日期,正是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