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里的小货郎: 第266章 路数一样
突然倒了?
听到这话,老贼头寒毛倒竖,惊讶地看着他,问道:“怎么个倒法?”
张昉淡然说道:“还没有发生的事,谁知道呢。也许是他们为非作歹,被人举报,也许那个东家忽然身患重病,一命呜呼。...
七十万大洋。
这数字一出口,整个二楼包厢里顿时静得连根针落地都能听见。秦婉儿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茶盏,指节泛白;苏晚棠垂眸盯着自己膝上叠得一丝不苟的裙摆,喉头轻轻动了一下;徐少言眼睛倏然睁大,呼吸都顿住了半拍,随即下意识摸向裤兜——那里空空如也,他昨夜刚把最后三块大洋兑成银元塞进怀表夹层,预备今日见客时显个体面;宋英华则直接张着嘴,像条离了水的鱼,连吞咽都忘了,只傻愣愣地盯着张昉的手指,仿佛那两根修长手指正捏着一座金砖,在日光斜照下熠熠生辉。
周素衣端着紫砂小壶站在角落,正欲续水,手腕一僵,热茶溅出两滴在青砖地上,“滋”一声轻响,腾起一缕白气。
张昉却像没看见众人的惊愕,慢条斯理将茶盏搁回小几,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不是‘匡算’,是‘预算’。七十万,分三期拨付。首期三十万,签完厂房转让契、设备订金付讫、工人招齐并开始岗前训导后,即刻到账;二期二十五万,待首批样衣试产完成、质检合格、客户确认订单、流水线正式投产当日拨付;尾款十五万,工厂连续三个月稳定产出、月均产值达十五万以上,且无重大品控事故,再行支付。”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不疾不徐,仿佛不是在谈一笔足以买下半条南京路的地皮钱,而是在吩咐人去菜场称两斤黄豆。
秦婉儿最先稳住心神,深吸一口气,从随身小皮包里取出一册硬壳笔记,翻开已密密麻麻写满字的一页,迅速记下“首期30万”“二期25万”“尾款15万”三行小字,又在旁边标注“验厂—签约—付款”“试产—质检—确认—投产—付款”“连续3月—15万/月—无事故—付款”,笔尖沙沙作响,竟比方才汇报厂房数据时更沉着三分。
苏晚棠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微闪,随即转向张昉,声音清越却极稳:“老板,若按此节奏,首期三十万需在半月内动用。现有资金池……”她略一停顿,眼角余光扫过徐少言,“阿言哥昨日已将支店账上全部现洋提清,共七千六百二十三块四角,另加港币三千元折合三千一百二十大洋,合计一万零七百四十三块四角。尚余韩警长代为保管之五万定金未动,但此款明面上属‘北地货栈’名义,不可擅动。”
徐少言立刻接话,语速飞快:“对!还有我跟阿华私凑的八百块,加上梅香她们三个上个月工钱没领,压在柜台抽屉里三百二十块……总共也就五万九千多点!差得远呐!”
张昉点点头,伸手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小几中央:“先别急。这里面是第一笔‘启动金’——十万大洋。”
众人目光齐刷刷钉在那薄薄信封上。
张昉却没让任何人去拿,只将信封朝秦婉儿方向微微一倾:“婉儿,你来拆。”
秦婉儿一怔,迟疑半秒,还是伸出手。指尖触到信封边缘,竟有些微颤。她当着众人面撕开封口,抽出一叠蓝灰色钞票——全是中央银行新印的“法币”,崭新挺括,油墨清香扑鼻。她快速点数,不多不少,整整一千张,面额一百元。
“十万。”她低声说,喉间微涩。
张昉颔首:“这十万,不计入七十万预算。是‘种子钱’,专用于解决眼下最卡脖子的三件事:第一,明日一早,你和阿言带苏小姐,持我亲笔函,去汇丰银行外滩支行,以‘沪上实业发展有限公司’名义开设基本户,并申请五十万授信额度。函件我已备好,加盖私章,银行认章不认人。”
他话音未落,徐少言已一个激灵跳起来:“老板您……您连公司名字都起好了?”
“嗯。”张昉淡淡道,“没注册,先有名字。名不正,则言不顺。”
秦婉儿却已听出关键:“五十万授信?可我们连抵押物都没有……”
“有。”张昉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楼梯口方向,“哈尔滨小楼地块虽未批下,但王掌柜已托人放出风声,该地块估值不低于四十八万。消息传开,自有识货者愿以信用背书。汇丰的罗伯特经理,与我有一面之缘。他信我,亦信王掌柜的信用。”
这话一出,徐少言与宋英华几乎同时倒抽冷气——原来老板早把退路埋得这么深!连洋人银行家的私交都算计进去了!
张昉不理二人震惊,继续道:“第二件事,阿言,你明日带阿华,跑一趟虬江路旧机器市场。不买新机,专找德国‘德宝’、英国‘考克斯’的二手脚踏缝纫机,要七成新以上,带原装皮带轮与飞轮,每台不超八十元。至少收一百二十台。另配十台‘胜家’老式锁边机,三十元以内一台。所有机器,今晚务必拉回仓库,由周师傅带着梅香她们连夜擦洗、上油、试运转。明早我要看到整整齐齐排在空地上,像列兵一样。”
周素衣猛地挺直腰背,肃然应道:“是!老板放心!”
“第三件,”张昉转向秦婉儿,“婉儿,你明日一早,持我签名委托书,去南市城隍庙旁‘瑞蚨祥’总号,见马掌柜。他手里压着三百匹上等府绸、二百匹双宫丝、一百匹进口法兰绒,全是你点名要的布料。价格按市价七折,货到付款。另外,让他匀出三十套女工蓝布工装——尺寸按‘中号’统一定制,明日午前必须送到仓库。”
秦婉儿瞳孔骤缩:“马掌柜?他可是瑞蚨祥的‘铁算盘’,从不赊欠,更不打折……”
张昉唇角微扬:“他儿子马志远,上月在霞飞路撞翻一辆运煤车,车轴断了,人没伤,煤撒了一街。交警罚单开了三张,他托王掌柜递话,想求我撤一张。我没答应,只说——若他肯帮这个忙,三张罚单,我替他销了。”
死寂。
连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秦婉儿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发白,半晌才低声道:“……明白了。”
张昉终于起身,踱至窗边,推开一扇玻璃窗。初夏午后的风裹挟着黄浦江的湿气涌进来,拂动他鬓角几缕碎发。他望着远处江面上缓缓驶过的英国商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你们以为,开厂是请几十个人、买几十台机器、租个厂房就完了?错了。开厂,是开一道门——一道通向未来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的门。门后是什么?是布匹堆成山,是缝纫机日夜轰鸣,是成千上万件衣服从流水线上滚下来,贴上‘沪上实业’的标,发往北平、天津、汉口、广州,甚至横渡太平洋,卖到旧金山唐人街的杂货铺里。”
他顿了顿,回身,目光如电,逐一扫过四张年轻而紧绷的脸:“所以,这扇门,不能歪,不能斜,更不能塌。它得立得正,夯得实,门楣上那块匾,得经得起三十年风雨冲刷,还锃亮如新。”
“七十万,不是钱。是尺子。量你们骨头有多硬,心有多热,手有多稳。”
“现在,告诉我——谁,第一个去虬江路?”
徐少言一步跨出,胸膛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如钟:“我去!”
宋英华立刻跟上:“我也去!我认识虬江路守夜的老陆头,他认得所有暗桩货主!”
张昉点头,又看向秦婉儿:“婉儿,你带苏小姐去瑞蚨祥。记住,见马掌柜,只谈布,不谈罚单。谈罚单,是交易;谈布,才是生意。”
秦婉儿深深吸气,站起身,裙裾微扬:“是。”
苏晚棠随之起身,默默取过搭在椅背上的浅灰短衫外套,动作利落系上三粒扣子,目光沉静如古井:“我随秦姐同去。”
张昉这才露出一丝真正笑意,却未言语,只从桌上拿起那封尚未拆封的信函,递给徐少言。徐少言双手接过,指尖触到信封上凸起的朱砂印章——一枚方正古拙的篆字“昉”,力透纸背。
就在此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规律的叩门声,三长两短,节奏分明。
涂翠艺脸色微变,快步走到楼梯口向下望去,只见两个穿深蓝制服、戴船形帽的巡捕站在门口,胸前铜徽在阳光下刺眼反光。为首那人仰头朗声道:“奉韩局长令,查问‘沪上实业发展有限公司’筹备事宜,请张昉先生出面答询!”
包厢内空气瞬间凝滞。
徐少言下意识摸向腰后——那里空空如也,他早已不是当年闸北巷子里揣着匕首混日子的混混。
宋英华却一把按住他手腕,压低声音:“别动!是韩局的人,不是来抓人的!”
张昉却已整了整袖口,缓步走至楼梯口,扶着雕花木栏杆向下望去,神色坦荡如常:“韩局长派你们来,可带了公文?”
为首巡捕一怔,随即从制服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便笺,高高举起:“韩局长口谕!命张先生即刻前往总局,就‘实业报国’一事,面陈详策!另——”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敬意,“韩局长说:张先生若问起‘哈尔滨小楼’,只管如实作答!批文,已在路上!”
“已在路上”四字,如惊雷炸响。
秦婉儿手中钢笔“啪嗒”一声掉在笔记上,蓝墨洇开一朵小小的花。
徐少言喉结上下滚动,忽地咧开嘴,无声大笑,笑得肩膀直抖。
宋英华用力抹了把脸,转身就往厨房冲:“我给师傅们说一声——今儿加餐!红烧肉管够!”
周素衣端起茶壶,亲手为张昉续满一杯,茶汤澄澈,映着他沉静眉眼。
张昉端杯啜饮一口,温热的茶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
他望向窗外,江风浩荡,云卷云舒。远处,一只白鹭掠过江面,翅尖划开粼粼波光,向着更辽阔的远方,振翅而去。
楼梯口,两个巡捕肃立如松,帽檐下目光灼灼,仿佛已看见某种正在破土而出的东西——它沉默,却不可阻挡;它稚嫩,却蕴藏雷霆。
而此刻,就在他们脚下,在这座尚未挂牌的茶楼深处,一场无声的风暴已然成型。齿轮咬合,链条绷紧,无数双手正伸向各自的位置,准备托起那扇即将开启的、通往未来的沉重门扉。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那扇门后,正传来隆隆回响,如春雷滚过冻土,如江潮初涨于暗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