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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里的小货郎: 第252章 勿搭调

    王掌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懂了。”

    这种不就是专门招待客户或贵宾的“私馆”么,洋人叫俱乐部,华商叫园子、私馆、私房,不管怎么叫,都是只针对特定的人群开放。

    比起一些豪商在家里奴仆成群,...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靶子路两侧梧桐树影在路灯下拉得细长扭曲,风一吹,枝杈晃动,影子便如鬼爪般在青砖墙上爬行。张昉翻过自家后墙时动作极轻,脚尖点地,连墙头几片枯叶都未惊落。他没走正街,而是贴着弄堂阴影疾行,衣摆扫过潮湿的砖缝,发出沙沙微响,却很快被远处巡更梆子声吞没。

    他手里提着个旧竹篮,篮底垫着厚棉布,上面盖了层洗得发白的蓝布头巾——这是白天卖货用的,此刻倒成了绝佳掩护。篮子里静静躺着两把驳壳枪,枪身已用油布裹紧,保险扣死,弹匣卸下单独装在内袋里。另有一小包火药、三枚铜制子弹壳、半截蜡烛、一盒洋火,还有一卷细细的黑丝线,线头缀着一枚黄豆大的铅坠。

    他要去的地方,是沙泾港路尽头那排塌了一半的石库门。那里曾是荣门高买的老巢,如今断壁残垣间野草疯长,窗框歪斜,门楣上“积善之家”四个字被雨水泡得褪成灰白,像一张干瘪冷笑的脸。

    张昉在巷口停住,侧耳听风。左耳捕捉到三处呼吸声:东边墙头有只野猫舔爪,西边水沟里老鼠啃食朽木,而正前方二十步外,断墙豁口后,一道极轻极缓的吐纳节奏,如游丝般浮在空气里——不是老贼头,太绵软,是徒弟,而且受了伤,气息虚浮带颤。

    他不动声色,从篮中取出蜡烛与洋火,蹲身点燃,火苗摇曳着映亮他半张脸。随即他将蜡烛插进墙缝,又退后三步,从袖中抖出黑丝线,铅坠垂下,在烛光里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线另一端,他轻轻系在自己左手小指上。

    做完这些,他忽然提高嗓门,叹气道:“这年头,连根蜡烛都点不稳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三分疲惫七分自嘲,正是白日里卖货时惯用的腔调。

    话音刚落,断墙后倏然响起一声闷哼,紧接着是重物滚落碎砖的声响。张昉嘴角一翘,手指微不可察地一扯丝线——铅坠应声坠地,清脆一响,像颗石子砸进枯井。

    几乎同时,左侧屋顶瓦片哗啦一响,人影腾空而起,匕首寒光直劈他后颈!张昉头也不回,右手探入篮中,五指张开,竟凭空一握——那柄匕首离他脖颈尚有半尺,刀尖猛地一滞,仿佛撞上无形铜墙!持刀少年瞳孔骤缩,只觉一股沛然巨力顺着刀身狂涌而来,虎口瞬间崩裂,整条手臂酸麻如浸冰水,匕首脱手飞出,“当啷”一声钉入对面门板。

    张昉这才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少年染血的手掌,又掠过他身后断墙阴影里仓皇起身的另两个身影。三人脸上污垢未净,但眼神已不似白日那般凶戾,反而透着惊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他们亲眼看见师父被一只猫挠破头皮、被两枪打飞武器,而眼前这个卖货郎,竟能徒手定住飞刀?

    “你们师父教你们偷东西,可教过你们怎么数数?”张昉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今早他骂我‘叫卖用丹田气’,说露了马脚。可你们仨站这儿,喘气声一个比一个急,数都数不清——他到底教没教过‘藏气’二字?”

    三人面面相觑。最小的那个不过十三四岁,喉结上下滚动,手悄悄摸向腰间匕首鞘,却被身旁稍长者一把按住手腕。那人盯着张昉,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你……真没举报我们?”

    张昉笑了,从篮中取出那包火药,倒出一小撮在掌心,又掏出洋火,“嚓”地一擦,火苗腾起,映得他眼底幽光浮动:“你们信不信,我只要吹口气,这点火药就能烧穿你们膝盖骨?”

    少年们齐齐后退半步。张昉却没点火,只是将火苗凑近火药,任热浪燎起几缕青烟,随即一吹,火星散尽。他摊开手掌,火药完好无损:“火药要配硫磺、硝石,比例差一分,炸不响。就像你们师父栽赃,漏了于纪元家的金佛——那尊佛肚子里,本该有三粒珍珠,他只塞进去两粒,第三粒,掉在保险柜夹层里,被警察捡走了。”

    三人脸色霎时惨白。那尊金佛的事,连师父都只在昨夜密谈时提过一句,说“最要紧的是别让人发现佛肚空了”,绝不可能外泄!

    张昉目光扫过他们惊骇面容,语气忽然沉下来:“你们师父逃出来,第一件事不是躲,是找我。为什么?因为他知道,真正能看穿他手法的人,只有我。可他忘了,看穿不等于动手——我若真想灭口,今早在巷子里,就不是打飞他两把枪,而是打穿他太阳穴。”

    他顿了顿,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一角——竟是虹口区警局盖章的《协查通缉令》,上面赫然印着老贼头画像,下方一行小字:“提供线索者,赏银五十元”。

    “韩警长让我躲着,我没躲。”张昉将通缉令重新折好,“因为我知道,你们师父不敢杀我。他需要我活着,替他证明清白,或者……替他背锅。”

    他往前踱了两步,月光终于照全他的脸,眉宇间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你们三个,姓什么?多大?家里还有谁?”

    最小的少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没吐出来。旁边那个略高的少年咬牙道:“我叫阿坤,十六,我爸……去年在码头扛包摔断脊梁,我妈改嫁了。”

    另一个接口,声音发颤:“我叫阿贵,十五,妹妹发烧烧坏了脑子,爹娘求遍城隍庙,没钱抓药……”

    张昉静静听着,待两人说完,才从竹篮底层抽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叠崭新钞票,每叠十张,全是法币。“拿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青砖地上,“明早八点,到提篮桥监狱门口。别找别人,找管教科李科长,就说张货郎让你们送三罐凤尾鱼罐头给牢里的犯人补身子。罐头我放在这儿了。”他指了指墙角一只蒙尘的旧木箱,“你们师父若问起,就告诉他,张货郎说:‘江湖事江湖了,但他欠我的账,得用命来还。’”

    三人怔在原地,钞票在夜风里微微颤动,像三簇将熄未熄的火苗。

    张昉转身欲走,忽又停步,没回头,只淡淡道:“你们师父右肩胛骨下三寸,有块铜钱大的旧疤,是十年前在苏州河捞尸时被铁钩撕的。他以为没人知道,其实那天我在对岸修自行车,看得清楚。”

    说完,他身影已没入巷子深处,只余烛光在断墙上明明灭灭,映着三人僵立如雕的剪影。

    张昉并未回家。他穿过三条弄堂,在一家早已打烊的南货店后门停下,叩击三长两短。门开一道缝,露出张熟稔面孔——是王掌柜的伙计小赵,眼下乌青,手里攥着把剁骨刀。

    “张哥!”小赵压低嗓子,侧身让进,“王掌柜等您半天了!”

    店内漆黑,唯有柜台后一点香火微光。王掌柜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供着个褪色红布包,布包上用朱砂写着“义”字。见张昉进来,他双手合十,深深一揖:“张先生,老朽替秦姑娘,谢过您今日解围之恩。”

    张昉一愣:“秦婉儿?她怎么了?”

    王掌柜苦笑:“秦姑娘今早去租界看布料,半道被几个洋行买办拦住,说她剽窃设计图。您猜怎么着?那些图,分明是昨儿夜里,有人从她暂住的亭子间窗户塞进去的——图背面,还印着荣门高买惯用的梅花暗记。”

    张昉眉头拧紧:“她没报官?”

    “报了,巡捕房说证据不足。”王掌柜叹气,“可秦姑娘哪懂这些弯弯绕?她哭了一整晚,今早收拾行李,说要回乡下去了。”

    张昉沉默片刻,忽然问:“她住哪儿?”

    “东宝兴路,德安里三号,二楼西厢。”

    张昉点头,转身便走。小赵忙递上一把油纸伞:“张哥,要落雨了。”

    果然,刚踏出店门,风势陡然转急,卷起满地枯叶,天边闷雷滚滚。张昉撑开伞,伞沿压得极低,遮住大半张脸。他脚步未停,却在经过德安里弄堂口时,忽然驻足。

    弄堂深处,一扇二楼西窗半开着,昏黄灯光里映出个纤细人影。那人正俯身收拾包袱,偶一抬头,目光恰与张昉隔着雨幕遥遥相撞。

    秦婉儿手一抖,包袱滑落,几件素色衣裙散在地板上。她没躲,也没关窗,只是静静望着伞下那道身影,雨水顺着窗棂淌下,在玻璃上划出蜿蜒水痕,像一道无声的泪。

    张昉抬手,将伞微微抬起。

    雨声骤密,噼啪敲打伞面,如同千军万马奔袭而来。他站在原地,既未上前,亦未离去,只是望着那扇窗,望着窗后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委屈,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不肯熄灭的微光。

    良久,秦婉儿轻轻抬起手,指尖触到窗框上一颗锈蚀的铁钉。她用力一抠,铁钉松动,簌簌落下几粒红褐色锈渣,混着雨水滴落在窗台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张昉眸光微动。

    ——那是他昨日路过此处时,顺手钉在窗框上的标记。铁钉尾部,刻着极细的“张”字。

    原来她早知是他。

    雨越下越大,张昉收伞,转身走入雨幕。伞尖垂落,一串水珠连成银线,坠入脚下积水,漾开圈圈涟漪,最终被新落的雨点打得粉碎。

    他走得很慢,却很稳。雨水浸透衬衫,紧贴脊背,勾勒出宽厚肩线。左手插在裤袋里,指尖摩挲着一枚硬物——那是从老贼头枪套里摸出的黄铜弹壳,内壁刻着模糊的“沪造1923”字样。

    弹壳边缘锋利,刮得指腹生疼。

    疼得清醒。

    张昉忽然想起穿越前最后一次加班,凌晨三点的写字楼,咖啡凉透,屏幕蓝光刺眼。那时他对着Excel表格发呆,心想:所谓创业,不过是把所有变量揉进同一个公式,再亲手按下回车键——哪怕结果可能是ERROR,也得硬着头皮试。

    现在呢?

    秦婉儿是变量,老贼头是变量,韩警长是变量,连那只胖橘猫,都是变量。

    而他,正站在所有变量交汇的十字路口。

    雨声轰鸣,张昉却听见自己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碾过滂沱雨幕,碾过湿滑青砖,碾过这泥泞不堪、却生机勃发的年代。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支弄,巷子尽头,一盏孤灯在风雨中摇曳,灯下蜷着一团橘色毛球——大橘不知何时蹲守在此,尾巴尖儿轻轻摆动,像钟摆,丈量着这漫漫长夜。

    张昉蹲下身,抹去它胡须上的雨水。大橘眯眼,喉咙里滚出低低呼噜声,前爪搭上他膝盖,肉垫温热。

    远处,一声悠长汽笛穿透雨幕,由远及近,是黄浦江上的夜航船。

    张昉抬头,望向江流方向。雨丝斜织,天地苍茫,唯见浊浪翻涌,奔流不息。

    他忽然笑了,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三叠钞票,撕下最上面一张,折成纸船。又取出火柴,擦亮,凑近纸船一角。

    火苗跳跃,舔舐纸边,迅速蔓延。张昉松手,纸船载着微焰,顺雨水汇成的小溪,缓缓漂向巷口,漂向未知的黑暗。

    火光映亮他眼中星火——不是绝望,不是愤懑,而是某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这年代的货郎,不单卖针头线脑,更要卖火种。

    哪怕烧的是自己衣襟,燎的是满天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