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帅帐内。

    李长风、陈千秀、萧武等一众高级将领悉数到场。

    帐内的气氛有些凝重，所有人都看出了并肩王脸上的严肃。

    “王爷，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李长风经验老道，嗅觉敏锐，率先开了口。

    慕天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木杆。

    “我刚见过月妃。”

    他一开口，就让帐内众人精神一振。

    “从她口中，我得到了两份至关重要的情报。”

    “第一，左贤王此人，看似狂傲，实则极度冷静冷血，为了翻盘，他可以舍弃一切。”

    “第二，整个左贤王部，真到了灭族关头，车轮以上的男丁全部上马，极限能凑出五十万大军。”

    五十万！

    这数字一出，大帐里顿时响起一片粗重的呼吸声。

    萧武坐在椅子上，伸手搓了搓因为穿甲而有些僵硬的膝盖，语气很是惊讶。

    “五十万？就左贤王这一支，能拉出这么多人？”

    “他麾下那些部落不过日子了？”

    李长风摸了摸下巴，接过了话头。

    “二殿下，这不稀奇。”

    “戎狄人全民皆兵，真把他们逼急了，就是老弱病残拿着羊角都能当武器。”

    “不过真到了那份上，来年开春他们全族都得饿死，这是自取灭亡的做法。”

    慕天歌站起身，走到帅帐中央那个巨大的沙盘前。

    “五十万兵力还在其次。”

    他用拿着一根木棍，指着沙盘上标着左贤王王庭的位置。

    “重点是，大月氏被灭已经五天了。”

    “我们的五万游骑，每天都在拔他们外围的部落。”

    “最多两天左贤王就能收到消息，可他到现在，连个屁都没放，一次像样的阻击都没有。”

    慕天歌视线扫过众人，语气十分严肃。

    “这，不合常理。”

    众将也纷纷起身，围到了沙盘旁边。

    陈千秀双手抱胸，盯着沙盘上的地形起伏，开口说道。

    “我下午就觉得不对劲。”

    “他就算再谨慎，怕我们设伏，也不至于一点动静都没有，任由我们掘他根基。”

    萧武皱着眉头，在沙盘边上来回走了两步。

    “难不成，他真被咱们吓破了胆，龟缩在王庭不敢出来？”

    “这草原上的狼，被打断了一条腿，就变成瘸腿狼了？”

    绝无可能！”李长风听了连连摇头。

    “二殿下，你要是被端了老丈人家，媳妇还被别人抢了。”

    “你会坐着等死吗？”

    李长风用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斩钉截铁地给出判断。

    “戎狄人把面子看得比命重。”

    “他要是不出来报复，以后这左贤王他也别当了，手下那些部落首领能直接把他生吞了。”

    “他不出来，只有一种解释。”

    “他正在筹备一个能把咱们一口吞下的大动作。”

    陈千秀受命为此次计划的指挥，立刻感受到了山一般的压力。

    “如此说来，我们之前对左贤王的判断，可能出错了？”

    “不是可能，是一定。”

    慕天歌用木杆在沙盘上代表左贤王王庭的位置点了点。

    “换做是你，你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族分崩离析，而无动于衷吗？”

    “这不是隐忍，这是自掘坟墓！”

    一时间，帐内无人说话。

    所有人都顺着慕天歌的思路，开始重新审视整个战局。

    是啊，左贤王若是真的什么都不做，他根本撑不了多久。

    他麾下的那些部落首领，也不会答应。

    李长风踱步到沙盘前，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他看着沙盘上东、西两线的布局，久久不语。

    “王爷，镇武王那边，最新的军情是什么时候的？”他忽然问道。

    一名负责军情的参谋立刻上前。

    “回将军，信鹰是今天下午到的，军情是三天前的。”

    “镇武王殿下已经率大军渡过黑水河，在狼居胥山南麓与兀刺汗王、右贤王的三十万联军对峙。”

    “因为火炮等重型军械尚未运抵，镇武王殿下目前以稳为主，正在构筑防御工事，等待战机。”

    三天前的情报……

    慕天歌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着。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根本不知道东边最新的情况。”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陈千秀看着沙盘，喃喃自语。

    “出兵.....敌人在那不知道......要是被埋伏，很可能全军覆没......”

    “不出兵......根基被断......只能等死.....”

    “若我是左贤王，我会怎么做.....赌一把？”

    说到这里，陈千秀的声音停住了。

    她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等等！”

    萧武盯着沙盘上代表各个部落的棋子，忽然开口。

    “如果左贤王知道西边是陷阱，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带兵去支援东边，跟兀刺汗王他们一起，夹击镇武王？”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对啊，这才是最合理的选择。

    与其在西边被动挨打，不如集中兵力先解决掉东边那三十万汉军。

    “不，他不会。”

    李长风想也不想地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

    “因为他不知道我们的主力究竟在哪，他不敢赌。”

    “他怕自己前脚刚走，后脚就被王爷带着大军端了他的老巢，截断他的归路。”

    “不......”

    慕天歌开口了，他环视了一圈众人，最后落在李长风身上。

    “我认为萧将军的猜测，是正确的方向。”

    “你们想想，如果，他压根就没打算回来呢？”

    不打算回来？

    什么意思？

    “王爷，您把话说清楚点。”萧武急切地追问。

    慕天歌伸出手指，在沙盘上从西到东，划出一条长长的轨迹。

    “如果他放弃王庭，放弃西边这片祖祖辈辈生活的草原。”

    “如果他带着所有能带走的人口、牲畜，举族东迁呢？”

    轰！

    所有人的脑袋里都响起一声炸雷。

    举族东迁！

    陈千秀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终于抓住了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念头。

    “他这是要换家！”

    她失声尖叫，随即猛地扑到沙盘前，一把抓起代表左贤王大军的黑色旗帜，狠狠地插向了东线！

    “他要把所有的力量，都压到东边去！”

    “他要用我们留给他的时间，去跟兀刺汗王、右贤王汇合！”

    慕天歌沉重地点了点头。

    “如此一来，我们所有的布置都落了空。”

    “如果说，他留下几十个不重要的部落做弃子，故意误导我们。”

    “那我们去拔那些部落，就掉进了他的陷阱，我们每拔掉一个部落，都在为他的族群迁移争取时间！”

    萧武顺着这个思路，快速在心里计算了一下。

    “左贤王极限动员五十万，兀刺汗王和右贤王那边有三十万……”

    他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

    “八十万！整整八十万大军！”

    “他们要用绝对的兵力优势，一口吃掉镇武王！”

    帐内死一般的安静。

    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渗出了冷汗。

    这个推断太过骇人，却又偏偏是眼下唯一能解释左贤王所有反常行为的答案。

    他们的阳谋，被左贤王用一种谁也想不到的、壮士断腕的方式给破解了。

    想在西边耗死老子？

    对不起，老子不跟你们玩了。

    西边这片地盘，连带那些跟不上大部队的部落，老子全都不要了，全部留给你们。

    老子带着全部家当去东边，先把萧战弄死！

    等萧战三十万大军被歼灭，大汉的北疆门户便会彻底洞开。

    到那时，你慕天歌是回去保卫家园，还是继续留在草原死磕？

    回去，北征就彻底宣告失败。

    不回去，那就丢个二十万大军进入大汉北疆疯狂肆虐，剩下的掉头回来，六十万对二十万！

    看你死不死！

    “好狠的家伙……”

    陈千秀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这是在跟我们赌国运！”

    慕天歌的脸色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左贤王没有上钩，反而将计就计，给自己，也给萧战，布下了一个绝杀之局。

    而最致命的是，因为两边距离遥远，信鹰传递消息最快也要三天，萧战此刻对这一切还毫不知情。

    他甚至还以为自己是佯攻，还在等着火炮运抵，准备给敌人来个狠的。

    他根本不知道，一个能将他彻底碾碎的巨大漩涡，正在朝他席卷而去。

    妈的，这左贤王是个狠人！

    这次还真麻烦大了！

    慕天歌攥紧了拳头，霍然转身，对着帐外大声喊道。

    “传令兵！”

    一名传令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

    “王爷！”

    “传我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