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绝色榜: 第408章 最珍贵的东西
“不用这么紧张。”商玄镜那语气似乎是向丈夫撒娇的小娇妻,“我又没怪你。”
宋牧驰神色顿时有些古怪,他一时间也分不清对方到底是想考验他,还是埋怨他昨晚禽兽不如呢。
“好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过了。”商玄镜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本就傲人的身材此时把衣襟涨得得仿佛要冲出来一般。
平日里人-妻的发髻披散开来,窗外朝阳洒落在她身上,整个人显得越发温柔与温婉。
宋牧驰忍不住感叹道:“商姐,你真好看。”
商玄镜抿嘴一......
凌清问得极轻,可那声音却像一柄无形冰锥,猝不及防刺入宋牧驰耳中。他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袖口下腕骨一绷,随即又松开——仿佛只是被窗缝钻进来的风拂过。
雁回泽那一战,他根本没亲眼看见。
独孤烬杀燎原君时,他正被三道焚心锁链捆在百丈外的枯松桩上,口不能言,目不能视,耳中只灌满烈焰撕裂空气的尖啸与燎原君临死前那一声非人嘶吼。后来苏红泪悄悄告诉他,独孤烬并未出剑,只将左手按在燎原君天灵盖上,掌心浮起一朵墨色莲纹,三息之后,燎原君七窍流血而亡,尸身未腐,却自内而外地结出细密霜晶,连魂火都被冻成琉璃状的碎屑,簌簌落地如雪。
可这话不能对凌清说。
凌清是玄冰楼掌律使,更是太虚宫亲授“寒渊九转”真传的嫡系弟子。她修的是至纯至冷的玄阴真炁,信奉的是“道法自然,因果必彰”,最厌讳以诡谲秘术取巧杀人。若知独孤烬以沧溟岛禁术“蚀魄冰莲”逆炼燎原君百年火罡,再借其反噬之力倒灌入心脉引爆丹田,恐怕当场就要拂袖而去——这已不是斗法,而是亵渎大道。
他垂眸,缓声道:“当时风沙蔽日,水雾蒸腾,我离得太远,只看见一道黑影掠过水面,燎原君的焚天赤焰突然熄了,像被掐灭的烛芯。再之后……便是满湖浮冰,冰里冻着半截断刀,刀身上还缠着一缕未散的赤色残焰。”
凌清凝神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头一枚冰魄玉珏,那玉通体幽蓝,内里却有细微银丝游走,似活物般缓缓呼吸。这是玄冰楼镇阁之宝“寒渊镜心”,能映照人心最深执念。此刻玉面平静,未起波澜。
但宋牧驰知道,它起了。
——因为凌清左手小指上那枚素银指环,正微微发烫。
那是当年她亲手为他铸的“锁灵环”,用的是玄冰楼禁地深处万载玄霜淬炼的寒髓,本为压制他体内暴走的混元真气。如今环身温热,说明她心绪翻涌,真炁浮动,连这等寒器都压不住一丝躁意。
林雀端着一盏新沏的雪顶云雾茶进来,见两人静默相对,识趣地将茶盏搁在紫檀小几上,退至门边。可刚转身,便听见凌清忽然开口:“你右肩胛骨下方三寸,有一道浅褐色旧疤,形如新月,边缘微凸,是幼时被毒蝎蛰伤所致,对么?”
宋牧驰浑身一僵。
那疤早已被金刚不坏体自行愈合,皮肉平滑如初,连他自己都忘了位置。可凌清竟记得如此精确,连颜色、形状、凸起程度都分毫不差。
“……是。”他答得极轻。
凌清终于抬眼,目光清冽如初雪覆刃:“你每次撒谎,右耳后侧的伏羲穴会先跳一下。刚才说‘只看见黑影’时,它跳了两次。”
林雀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小姐竟然连这个都观察入微?!
宋牧驰喉结滚动,却没否认。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他在鉴心小筑后巷被三名黑衣人围杀,左肋中刀,血浸透三层衣裳。是凌清踏着碎玉般的冰棱而来,剑未出鞘,只将一粒青霜丹塞进他嘴里,又撕下自己袖角替他包扎。那时她指尖冰凉,可包扎时拇指无意擦过他耳后,他分明感觉到她指腹微顿,似在确认什么。
原来那时她就在记。
凌清指尖轻叩玉珏,声音更淡:“不必编了。我知道你没看见。”
宋牧驰怔住。
“独孤烬杀燎原君,用的是‘寂灭莲印’。”她顿了顿,目光如针,“此术需施术者以自身三成功力为引,引动天地阴煞之气,反哺己身。但雁回泽属火脉重地,阴煞难聚,他若强行施展,必遭反噬,轻则经脉逆冲,重则金丹崩裂。可他回去后,不过闭关七日,便亲自押送燎原盟降书至白玉京。”
她直视着他:“所以真正出手的,是你。”
宋牧驰沉默良久,终于轻轻颔首。
林雀倒吸一口冷气,手里的茶托差点摔了——姑爷竟藏着这般恐怖修为?!可明明小姐说他只是个靠机缘才勉强踏入通玄境的普通人啊!
凌清却毫无意外,只将手中玉珏翻转,幽蓝光晕映得她眸底泛起一层薄薄霜色:“那日你被缚于松桩,身上缠的不是锁链,是‘焚心引’吧?此物专克至阳真气,可你竟能撑到独孤烬出手……说明你体内不止混元真气。”
她忽然起身,一步踏至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羽投下的细影:“宋牧驰,你到底是谁?”
空气骤然凝滞。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一片枯叶被风卷起,撞在窗棂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宋牧驰望着她眼中自己的倒影,忽然笑了:“凌姐还记得我第一次来玄冰楼么?那时你罚我抄《太虚冰鉴》三百遍,说错一个字,就削掉我一根指甲。”
凌清眸光微颤。
“我抄到第二百七十九遍时,手指冻得发僵,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乌黑。你路过时停了一瞬,把炭盆往我那边推了半尺。”
他声音低下去,像怕惊扰什么:“后来我才知道,玄冰楼的炭,是用万年玄冰芯煅烧的寒焰炭,常人靠近三丈便会血脉凝滞。可你推它时,指尖离盆沿不过半寸。”
凌清瞳孔骤缩。
“那盆炭,是你亲手烧的。”宋牧驰一字一顿,“你早知我体质异于常人,不怕寒焰,甚至……需要寒焰。”
林雀终于听懂了,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才没跌倒——小姐她……她早就看穿了姑爷的底细?!
凌清却忽然后退半步,袖中指尖悄然掐诀,一缕幽蓝寒气无声缠上宋牧驰脚踝。那寒气如活蛇游走,直奔他丹田而去。宋牧驰并未闪避,任由那寒气渗入经脉。可下一瞬,凌清面色微变——寒气触到他丹田外围,竟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你丹田……空的。”她声音首次带上裂痕。
宋牧驰点头:“三年前,就被挖空了。”
林雀失声:“什么?!”
凌清却倏然抬手,掌心翻转,一道冰棱凭空凝成,直指他咽喉:“谁干的?”
“桂天宝。”宋牧驰平静道,“用的是‘剜心钩’,钩尖淬了沧溟岛‘蚀骨霜’。可惜他不知道,我这具身子……本就是个空壳。”
话音未落,凌清指尖冰棱“咔嚓”一声寸寸迸裂,化作星点寒芒消散于风中。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冰霜尽裂,露出底下翻涌的赤红血丝:“……你一直在骗我。”
“不。”宋牧驰摇头,“我只是不敢说。”
他忽然解下腰间佩剑——那柄从不离身的“青崖子”。剑鞘古朴,剑穗却早已褪色。他抽出三寸剑锋,寒光映亮两人面容:“凌姐可还记得,三年前我送你这柄剑时,说它是‘青崖子’仿品?”
凌清盯着那截剑锋,指尖猛然收紧。
“其实不是仿品。”宋牧驰声音轻得像叹息,“它是真正的青崖子。当年青崖真人飞升前,将本命剑斩为七段,其中一段封入我脊骨,另一段……就藏在这鞘中。”
他手腕一翻,剑鞘底部弹开暗格,一枚黯淡无光的青铜剑齿静静躺在绒布之上。剑齿边缘,赫然刻着半枚残缺的玄冰楼徽记——冰螭衔珠。
林雀双腿一软,跪坐在地。
凌清踉跄后退,脊背撞上冰魄玉柱,发出沉闷声响。她死死盯着那枚剑齿,嘴唇颤抖:“这……这是……师尊他老人家……”
“你师父,青崖真人。”宋牧驰收剑入鞘,声音沉静如渊,“他当年在北境雪原捡到濒死的我,剖开我胸膛,发现我丹田处天生空窍,便以本命剑气为引,替我重铸命轮。后来他察觉天机紊乱,预感大劫将至,便将最后一段青崖子剑魄封入我脊骨,又留下这半枚剑齿为信物,嘱我若遇玄冰楼传人,便以此为凭……”
他抬眸,直视凌清染血的眼:“他说,唯有玄冰楼‘寒渊九转’第七重‘冰心映月’,才能唤醒我脊骨中的剑魄。而练成此境者,百年来唯你一人。”
凌清眼前发黑,扶住玉柱的手指深深抠进寒冰之中,鲜血顺指尖滴落,在冰面上绽开一朵朵殷红梅花。她想怒斥,想质问,可喉咙像被万年玄冰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
原来三年来她日日所护之人,竟是师尊以命相托的棋子;原来她反复试探、暗中庇佑、甚至不惜违逆太虚宫律令也要保下的少年,早就是她宿命里绕不开的劫。
窗外忽起狂风,卷得梧桐枝杈狂舞如鬼爪。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天幕,紧随其后的惊雷炸得整座玄冰楼嗡嗡震颤。
就在此时,宋牧驰腰间玉牌骤然爆裂!
碎玉纷飞中,一道血色符印悬空而立,印中浮现三个扭曲血字——“南陵急!”
林雀失声惊呼:“是南陵城守符!只有城破在即才会激发!”
凌清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南陵?!可那里……”
“那里是摄政王嫡系钱袋子,也是桂天宝新设的‘天南转运司’总衙。”宋牧驰已转身走向门口,声音冷静得可怕,“桂天宝刚杀了熊开山,立刻就有人攻破南陵……未免太巧了。”
他停步,未回头:“凌姐,寒蝉卫调令,我要即刻南下。”
凌清盯着他挺直如剑的背影,忽然开口:“青崖子剑魄,何时能醒?”
宋牧驰脚步微顿:“等凌姐肯为我运一次‘冰心映月’。”
“若我不肯呢?”
“那我就只能去找玉阳公主。”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听说她最近在苦修‘焚天赤焰’,或许……也能烧开我的命轮。”
林雀倒抽冷气——姑爷这是在拿命赌小姐的心软!
凌清久久伫立,冰柱上的血梅越绽越大,最终连成一条蜿蜒血线,滴落于地,凝成一枚小小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冰珠。
她终于抬起手,指尖寒光一闪,将那枚冰珠摄入掌心。
“三日后。”她声音沙哑如裂帛,“子时,玄冰楼顶。”
宋牧驰没有应答,推门而出。
风卷起他破碎的衣角,露出肩头那道被金凛月长鞭撕开的裂口——伤口边缘,正有细密银色纹路悄然蔓延,如藤蔓缠绕新生的血肉,隐隐透出青崖古剑的森然气息。
林雀扑到窗边,只见他身影已融入漫天雨幕,唯有一道清越剑吟随风飘来,似笑似叹:
“多谢凌姐……肯为我燃这一炉寒焰。”
雨声渐密,玄冰楼顶积雪簌簌滑落。
凌清摊开掌心,那枚冰珠在幽蓝光晕中缓缓旋转,内里竟浮现出一幅微缩图景:雪峰之巅,一袭白衣负剑而立,剑尖挑着半阙残诗——
“待得山河尽染血,方知青崖是故园。”
她指尖一颤,冰珠“啪”地碎裂。
碎片坠地,尽数化为齑粉,唯余一缕青烟盘旋而上,凝成半枚冰螭虚影,衔住一颗剔透冰珠,静静悬浮于她眉心之前。
窗外,南陵方向天际,一道血色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雨云染成凄厉的暗红。
林雀望着那抹血光,喃喃道:“小姐……我们是不是……早就输了?”
凌清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触眉心那枚冰螭衔珠——
冰螭虚影蓦然睁眼,瞳中映出千里之外,宋牧驰策马奔向南陵的孤绝背影。
雨更大了。
砸在玄冰楼千年不化的琉璃瓦上,噼啪作响,宛如无数细小冰棱坠地。
而远在百里之外的南陵城头,一面绣着“桂”字的帅旗,正被血雨浇透,猎猎狂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