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手册: 第215章 选兄弟还是选女人
“早晨。”
赵清璇坐下来,将书包里的作业拿出来,注意到来俊臣正看着自己,小小吸了一下鼻子。
“班长。”
“嗯?”
“你怎么这么自私,连脸都不给我们看了?”来俊臣摇摇头,“这...
伏黛办公室里空调开得有点低,吹得人后颈发凉。来俊臣攥着那颗还没剥开的棉花糖,糖纸在指尖窸窣作响,像一张被反复揉皱又摊平的草稿纸。他没吃,只是捏着,指尖微微发黏,甜味还没散出来,先压住了喉头一点干涩。
赵清璇已经抱着卷子走出办公室门口了,背影挺直,马尾辫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发尾扫过校服外套的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和刚才伏黛伸懒腰时露出的那一小片锁骨位置很像,但更纤细,更年轻,像初春刚抽条的柳枝。
来俊臣忽然想起上周五放学,他跟宋泳儿去网吧打联机,中途赵清璇发来一条微信:“生物作业最后一题第三小问,你写了没?我卡在ATP水解那步。”
他回:“写了,但写完就忘了。”
她秒回:“……你骗人。”
他盯着屏幕三秒,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只敲出一句:“那我重写一遍拍给你。”
结果拍完照片,她没回,他也没再问。后来他翻聊天记录,发现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她还转发过一篇《高三生如何用碎片时间背下全部生物术语》的公众号推文,标题底下有行小字:“附赠记忆口诀表(班长专用版)”。
他当时没点开。现在想,也许那张口诀表里,“ATP水解”四个字旁边,她是不是悄悄画了个小小的、歪斜的箭头,指向“来俊臣”三个字?
伏黛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高跟鞋尖点地,发出轻微“嗒”的一声。“来俊臣。”她叫他名字时总带点拖音,像老师在喊一个随时可能走神但其实早已听进去了的学生,“你最近状态不错。”
来俊臣终于撕开糖纸,把棉花糖塞进嘴里。太甜了,甜得发腻,舌尖泛起一层薄薄的粉红糖霜,他含糊应道:“还行。”
“不是‘还行’。”伏黛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折过的A4纸,展开,是上周周测的答题卡扫描件,他错的三道题都被红笔圈了出来,其中两道标注着“概念混淆”,一道旁边写着“审题漏条件——你又看漏‘最适温度’四个字”。
他盯着那行字,耳根慢慢热起来。
伏黛把答题卡推到他面前,指尖点了点最下面那道:“这题,你要是写对,就能比赵清璇多一分。”
来俊臣猛地抬头。
伏黛却已经转开了视线,伸手去够桌上半杯冷掉的蜂蜜柚子茶,吸管在杯壁上磕出细响。“她这次95.5,扣那0.5分,是因为第二问没写单位。”她顿了顿,“你要是连单位都懒得写,那就别怪人家分数比你高。”
他喉咙发紧,想说“我没不写单位”,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确实漏过。上周二晚自习,他抄完乐语的物理作业顺手改了两道生物填空,交上去前没检查单位——因为赵清璇坐在他斜前方,正低头用荧光笔划《细胞呼吸过程图解》,侧脸线条安静,睫毛垂着,在草稿纸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
他当时想,反正她肯定全对。
“老师。”他忽然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哑,“她……班长她……是不是每次周测前都会熬夜?”
伏黛挑眉:“你怎么知道?”
“她眼下的淡青色,比上次深了。”他指了指自己眼下,“而且她今天第三节课中途摸了三次橡皮擦,平时最多一次。”
伏黛静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眼角细纹舒展:“你还挺会观察。”
“我不是观察。”来俊臣低头,看着掌心里融化的棉花糖残渣,黏腻的甜意渗进掌纹,“我是……记住了。”
伏黛没接这句话。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叠新印的卷子,封面上印着“必修一专项突破·分子与细胞基础巩固卷(第7套)”,右下角手写着“赵清璇专属版”五个小字,墨迹未干。
“拿去。”她推过来,“别让别人看见。她那份我已经放她桌上了。”
来俊臣愣住:“她也有?”
“她有。”伏黛靠回椅背,语气忽然很轻,“但她那份,我写了三遍批注。你这份,我只写了答案。”
他低头看卷子,果然,每道题后面都用红笔标着标准答案,简洁,冰冷,没有一句解析,没有一个鼓励符号,甚至连个句号都吝啬。
而他知道,赵清璇那份上,伏黛一定写了“此处易错!”、“建议画流程图!”、“你上次错在这里,这次进步很大!”,说不定还会画个小太阳,或者偷偷贴一枚草莓味软糖贴纸。
他忽然觉得嘴里那点甜彻底变了味,齁得心口发闷。
“老师。”他把卷子往回推了一点,“我能不能……也写批注?”
伏黛抬眼:“给谁写?”
“……我自己。”
“哦。”她耸肩,“随你。反正你做不完。”
他点头,把卷子抱进怀里,转身要走,手搭上门框时又停住:“老师,她昨晚是不是又留校了?”
伏黛没回答,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柚子茶,喉结微动。
来俊臣懂了。他拉开门,走廊里阳光刺眼,照得他眯起眼。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喧闹——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篮球场那边人声鼎沸。他下意识往教学楼西侧天台方向瞥了一眼,那儿常年挂着几根晾衣绳,上面偶尔飘着几件校服衬衫,像一面面褪色的旗。
上周三,他撞见过赵清璇在那里。她背对着门,单脚踩在水泥矮墙上,手里攥着一张纸,风把纸页掀得哗啦作响。他本想打招呼,却见她忽然把纸揉成一团,用力朝远处扔去。纸团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隔壁职高校区的梧桐树冠里,再也没落下来。
他没上前,只是默默退开,靠在楼梯拐角啃完了半包辣条。
此刻他站在楼梯口,忽然转身往天台走。铁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初夏将至的暖意。天台空无一人,只有晾衣绳在风里轻轻晃荡,绳上空空如也。
他走到矮墙边,蹲下身,在墙缝里摸索——那里有个被磨得发亮的小凹槽,是前几届学生刻下的,形似半个笑脸。他指尖抠进去,摸到一小块硬物。
是一枚褪色的蓝色橡皮擦,边角被指甲刮得毛糙,上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小字:**“清璇”**。
他把它攥进手心,起身时,看见不远处水泥地上有一小片暗色水渍,边缘已经干涸发白,像一滴迟迟不肯蒸发的泪。
他没多想,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到班级群,配文:“天台发现疑似外星文明遗迹,坐标已标,速来考古。”
群里秒回:
【乐语】:“???你又在天台藏零食了?”
【张嘉豪】:“快说!是不是又偷藏了泡面!”
【宋泳儿】:“……来俊臣,你上周五是不是也在这儿扔过东西?”
【来俊臣】:“没有。”
【宋泳儿】:“哦。那你记得把蓝橡皮擦还我,那是我数学老师送的。”
【来俊臣】:“……什么时候的事?”
【宋泳儿】:“你偷拿的时候,我正趴教室窗台看你。”
【赵清璇】:“……”
最后这条消息,发出来三秒后撤回了。
来俊臣盯着那行字消失的位置,忽然笑了。他收起手机,把橡皮擦塞进裤兜,转身下楼。
回到教室时,赵清璇正低头写作业,发丝垂落,遮住半边脸颊。他经过她桌边,故意慢了半拍,衣袖蹭过她摊开的练习册一角——那本《高考生物核心考点精讲》的扉页上,用蓝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
**“致某位永远在抄我作业但总比我多错三分的同学:请继续努力。”**
字迹清秀,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空白处,仿佛在等谁补上名字。
他没说话,只是在自己座位坐下,翻开伏黛给的卷子,拿起红笔,在第一题答案旁,工工整整写下:
**“此处注意:反应场所在线粒体内膜,非基质——赵同学上次在此处丢分。”**
第二题旁,他写:
**“ATP水解需酶催化,且产物为ADP+Pi+能量——班长,你漏写‘能量’二字。”**
第三题旁,他写:
**“‘最适温度’四字务必圈出,否则扣分——这是伏老师原话。”**
写到第七题,他笔尖一顿,忽然撕下一张便签纸,折成一只歪斜的纸鹤,翅膀上用铅笔涂满密密麻麻的公式,腹中空白处,他写下:
**“你昨晚在天台扔的纸,我看见了。
如果那是试卷,下次我帮你改。
如果那是心事……
我可能不会读,但我保证,永远不扔。”**
他没署名,把纸鹤轻轻放在赵清璇的橡皮擦旁边。
这时上课铃响了。物理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粉笔灰簌簌落在他肩头。赵清璇抬起头,目光扫过同桌桌面,停顿半秒,又迅速垂下,耳尖却悄悄染上薄红。
她没动那只纸鹤。
但当午休铃响,她收拾书包时,指尖不经意拂过纸鹤翅膀,然后把它连同那枚蓝橡皮擦,一起放进了自己铅笔盒最底层的暗格里。
铅笔盒内衬是浅蓝色绒布,她昨天才换的。盒子合上的瞬间,金属搭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一颗心跳,稳稳落进寂静的午后。
窗外,云层缓缓游移,阳光斜斜切过教室玻璃,在两人并排的课桌间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光带里浮尘飞舞,细小,明亮,无声无息,却固执地连接着两张桌子,两支笔,两颗尚未命名的心跳。
来俊臣忽然觉得,语文老师舒肤佳说得或许没错。
压力确实能化为动力。
只是没人告诉他,这动力的源头,原来是一双眼睛望向你时,睫毛低垂的弧度;是一张纸鹤腹中未拆封的句子;是天台上一滴不肯蒸发的水渍,在水泥地上静静等待,被另一个人的体温,无声烘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