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女你别乱来: 第二百五十二章
“啪!”
“啪啪!”
幽静昏黄光线照映的房间里,传来几声清脆悦耳的拍击声。
伴随着女子几声轻灵啊呜的痛楚声。
屏风后的床榻上,宋知微正以一个极其‘屈辱’的姿势,被楚晚卿摁趴...
李初秋喉结微动,没那么一瞬,他几乎想笑出声——可嘴角刚扬起半寸,便硬生生僵住。
不是笑不出来,而是不敢。
裴青鸾站在祭坛前,一袭妖艳长裙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紫冷光,发丝无风自动,周身妖气如沸水翻涌,连空气都在她身侧微微扭曲。那不是怒,是焚心蚀骨的恨,是积压百年、千年的执念骤然撞上虚空时迸出的惨烈回响。
她盯着那一地骨灰,指尖缓缓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却浑然不觉。
“爱徒……”李初秋低声重复,声音轻得几乎被岩浆奔流的低鸣吞没。
他忽然记起楚妖男曾提过一句——“我师傅当年收过一个关门弟子,天赋惊世,人也温良,可惜……十年前失踪了,再没回来。”
那时李初秋只当是寻常秘闻,随口听了便罢。可此刻,他目光落在那散落的骨灰间,又缓缓移向祭坛边缘一道极淡、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刻痕——那是半枚狐尾印记,细看,与裴青鸾袖口暗绣的纹样如出一辙。
不是巧合。
是烙印。
是师徒信物。
李初秋心头一沉,像被无形重锤砸中胸口。他下意识退了半步,脚跟磕在一块松动的青砖上,发出轻响。
裴青鸾倏然回头。
那一眼,没有暴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仿佛魂魄已被抽走大半,只剩一具燃烧殆尽的躯壳,在余烬里徒劳喘息。
“你……”她开口,嗓音嘶哑如砂纸刮过石壁,“你方才……看了那本日记?”
李初秋没否认,只点了点头。
裴青鸾眸光一颤,竟似被这点头刺得后退半寸。她猛地抬手,五指张开,一股无形妖力如蛛网般朝李初秋面门罩来——不是攻杀,是夺!
李初秋根本来不及反应,怀中那本泛黄日记已被凭空摄走,书页哗啦翻飞,停在末页那句凌乱字迹上:
> “……该死,这个孩子是个意外!”
裴青鸾死死盯着“孩子”二字,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尾猝然漫开一抹猩红血色,似有血泪将坠未坠。
“意外?”她低笑,笑声却比哭更瘆人,“他若真是意外……为何会带着‘归墟引’来见我?为何会在临死前,把那孩子……封进自己的命魂里?!”
李初秋浑身一震。
归墟引?
他瞳孔骤缩。
那日在石室幻境中,那年轻女人怀中襁褓里的婴孩,眉心确有一道极淡的银纹,形如漩涡,似开非开,似闭非闭——当时他只当是幻影错觉,可此刻裴青鸾一语道破,那纹路轰然在他脑中炸开,与“归墟引”三字严丝合缝!
归墟引,上古禁术,以命魂为炉、血脉为引,可强行逆转生死界限,将濒死者魂魄暂寄于至亲血脉之中,借其生机续命七日。但代价是——施术者魂飞魄散,受术者……终其一生,命格残缺,寿元折半,且每逢朔月,魂魄都会被引动,陷入濒死幻境,反复经历至亲陨灭之痛。
而那幻境中,女人抚着婴孩额头低语:“……阿秋,莫怕,娘带你回家。”
阿秋。
李初秋。
不是巧合。
是名字。
是烙印。
是血契。
他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却硬撑着没动。喉头腥甜翻涌,眼前阵阵发黑——不是灵力反噬,是记忆深处某扇锈死的门,正被这三字狠狠撞开,露出底下森森白骨与未干血迹。
“你……”他嗓音干裂,“你认识我娘?”
裴青鸾猛地抬头,眼中血色暴涨,几乎要滴落下来。她死死盯着李初秋的脸,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他的眉骨、鼻梁、唇线,最终钉在他左耳后一道极淡的胎记上——形如新月,与她颈侧隐秘处那枚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她喃喃,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丧钟。
她忽然抬手,指尖凝聚一缕幽蓝妖火,轻轻点向李初秋眉心。
李初秋本能想躲,却发觉自己动弹不得——不是被禁制,而是身体在抗拒逃离。那缕妖火触上皮肤的刹那,没有灼痛,只有一股温凉气息顺眉心直灌而入,如清泉涤荡识海。
霎时间,无数碎片汹涌而至——
不是幻境。
是记忆。
是别人的记忆,却真实得让他窒息。
他看见漫天雪,看见断崖,看见一袭素白衣裙的女人背对他而立,长发被寒风撕扯如旗。她怀里抱着襁褓,正将一枚冰晶般的玉珏按进婴孩心口。玉珏碎裂,化作银光钻入婴孩眉心,凝成那道漩涡纹。
“归墟已启,命魂为引……裴姐姐,若我回不来,请替我护他十年。”
女人回头,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近乎悲悯的平静。那张脸,与李初秋梦中千万次浮现的容颜严丝合缝。
裴青鸾。
站在断崖边,一身玄色劲装,手中长剑滴血未干,剑尖所指,是数十名黑袍修士。她没回头,只哑声道:“……好。”
画面陡转。
火海。
尸山。
女人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三柄黑剑,却仍用尽最后力气,将婴孩推向裴青鸾怀中。婴孩啼哭不止,小手胡乱抓挠,扯下她颈间一枚银狐吊坠。
裴青鸾接住婴孩,另一只手猛地斩断自己一截小指,血珠飞溅,融入婴孩额间漩涡纹——那纹路瞬间暴涨,银光大盛,将整片火海映得如白昼。
“……以我妖血为契,护此子命格不散!”
她嘶吼,声震九霄。
画面戛然而止。
李初秋踉跄后退,扶住冰冷石壁才没跌倒。额角冷汗涔涔,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大口喘息,胸腔里像塞满了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裴青鸾静静看着他,眼中血色退去,唯余疲惫,深不见底的疲惫。
“你娘……”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是我此生,唯一敬重的人类。”
李初秋抬头,喉咙发紧:“她……叫什么?”
裴青鸾望着祭坛上那堆骨灰,久久沉默。烛火在她瞳中摇曳,映出两簇幽微火苗。
“沈知微。”
三个字落下,殿内岩浆奔流的轰鸣仿佛骤然远去。
李初秋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沈知微。
他低头,从怀中摸出那枚自幼贴身佩戴、从未离身的旧玉佩——羊脂白玉,温润无瑕,背面刻着两个小字,他认了十七年,只当是普通吉祥纹。
此刻,那两个字在烛光下清晰浮现:知微。
他手指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玉佩。
“她……为何会死?”他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裴青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荒芜:“因为归墟引,本不该存在。”
她缓步走向祭坛,俯身,从骨灰中拾起一枚焦黑残片——是半块断裂的玉珏,内里银光早已黯淡,却仍残留一丝微弱波动。
“归墟引,需以施术者命魂为薪,燃尽自身,方能开启归墟之门。”她指尖摩挲着玉珏断口,声音冷得像冰,“可你娘……她没燃尽。”
李初秋猛然抬头。
“她用了‘逆命锁’。”裴青鸾终于说出那禁忌之名,指尖妖力微吐,焦黑玉珏上浮现出一行细密血纹,“以自身寿元为锁,强行中断归墟引,将你魂魄硬生生拽回阳世……可命魂已裂,她活不过三日。”
李初秋脑中嗡的一声。
所以那些幻境里,女人总在咳血。
所以每次他魂魄被引动,总会听见她断续的咳嗽声,混着断崖风雪。
“那……”他嘴唇发白,“那后来呢?”
裴青鸾没立刻回答。她转身,目光扫过洞府石壁上那些刀剑劈砍的痕迹,最终落在角落几卷蒙尘典籍上。
“后来?”她冷笑一声,那笑容却毫无温度,“后来,有人循着归墟引的残息,找到了这里。他们杀了你娘,抢走了半部《归墟诀》,又把你……封进了这具骸骨主人的命魂残片里。”
她顿了顿,指尖一弹,那枚焦黑玉珏碎片悬浮而起,银光微闪,映出石壁上某道格外新鲜的爪痕——正是封印之前留下的。
“那畜生,不是当年守在这里的灵兽。”她声音淬着冰,“它亲眼看着你娘……把你放进去的。”
李初秋猛地看向匍匐在地的封印。
那头金毛灵兽正瑟瑟发抖,金瞳里满是恐惧,甚至不敢与他对视,只把脑袋深深埋进前爪。
“它……记得?”李初秋声音发颤。
裴青鸾点头,目光锐利如刀:“它记得每一滴血,每一声哭。”
殿内死寂。
唯有岩浆奔流的轰鸣,沉重如心跳。
李初秋慢慢蹲下身,从地上拾起一片碎骨——那骸骨手指骨节粗大,指腹布满老茧,显然生前常持重器。他翻过掌心,赫然见骨节内侧,刻着两个细如毫发的小字:
> 齐砚。
齐砚。
李初秋瞳孔骤缩。
他在石室日记里见过这个名字!那本日记末页,除了凌乱字迹,还有一行被血污覆盖的题跋:
> ——齐砚绝笔,癸卯年冬。
原来不是日记主人的名字。
是骸骨主人的名字。
是那个……被沈知微称为“裴姐姐”的人,亲手杀死的仇敌。
李初秋指尖用力,几乎将碎骨捏碎。他忽然明白了裴青鸾为何暴怒——不是因仇敌已死,而是因这死,太轻易,太干净。齐砚坐化于此,无病无灾,甚至没时间写下完整遗言,只留下一句仓皇的“该死”。
可沈知微呢?
她倒在血泊里,断了三根肋骨,肺叶被刺穿,却还要用最后一口气,把儿子塞进仇人的命魂里。
这是何等的绝望,又是何等的……托付?
“你娘临终前,只求我一事。”裴青鸾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她说……若你能活到十八岁,便让我带你来此处。若你活不到……”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痛色,“便让我亲手……抹去你所有关于她的记忆。”
李初秋浑身一僵。
“为什么?”他哑声问。
裴青鸾望向他,烛火在她眸中明明灭灭:“因为归墟引的反噬,会随着你长大而加剧。每过一年,朔月之痛便重一分。若无人压制,你活不过二十五。”
她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缕幽蓝妖火,火心深处,隐约可见一缕银丝缠绕——正是归墟引的气息。
“我以妖血为契,镇你命魂十年。如今……”她指尖妖火微颤,“契约将满。”
李初秋怔住。
十年。
他今年……十七。
还剩三年。
“所以……”他喉头滚动,“你逼我入狐妖族,不是为了控制我,是为了……续契?”
裴青鸾没否认。她收起妖火,转身走向殿门,裙裾掠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明日午时,随我去摘星崖。”她声音平静无波,“那里有株‘九窍玲珑参’,千年一熟。以它为引,配合我族秘法,可为你续契三年。”
李初秋没应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枚“知微”玉佩静静躺在掌纹中央,温润如初。
原来不是护身符。
是催命符。
是枷锁。
是母亲用命换来的……三年喘息。
他慢慢攥紧手掌,玉佩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裴前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裴青鸾脚步一顿。
“若……”李初秋抬眼,眸中再无迷茫,唯有一片沉静的暗潮,“若我不续契呢?”
殿内烛火猛地一跳。
裴青鸾缓缓回头。
她看着李初秋,看着这张与沈知微三分相似、又与齐砚三分神似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
许久,她薄唇微启,吐出四个字:
“……随你。”
话音落,她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岩浆奔流如赤色长河,映得她身影纤长而孤绝。
李初秋独自立于殿中,烛火将他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祭坛骨灰之上。
他弯腰,拾起一片碎骨,用袖子仔细擦净。
然后,他将那枚“知微”玉佩,轻轻放在骨灰中央。
“娘,”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我找到您了。”
烛火噼啪一响。
一滴滚烫的岩浆,自穹顶滴落,砸在玉佩之上,腾起一缕青烟。
烟散处,玉佩背面,“知微”二字下方,竟缓缓浮现出两行极细小的新刻字——
> 归墟已烬,星火犹存。
>
> 阿秋,向前走。
李初秋指尖抚过那两行字,指尖微颤。
他站起身,走到封印面前,蹲下。
那头金毛灵兽惊恐抬头,金瞳里全是哀求。
李初秋没说话,只伸出手,轻轻按在它头顶。
封印浑身一僵,却没躲。
片刻后,李初秋收回手,掌心多了一粒微光闪烁的银色结晶——是它记忆中,沈知微最后的模样。
他将结晶收好,起身,走向殿门。
门外,裴青鸾负手而立,仰望穹顶——那里并非岩石,而是一片流动的星空幻影,星光如雨,簌簌而落。
李初秋走到她身侧,并未看她,只望着那片星雨,轻声问:
“摘星崖……高吗?”
裴青鸾侧目,瞥了他一眼。
少年身着浅灰劲装,背脊挺直如松,眉宇间那点惯常的惫懒散尽,只余一种近乎锋利的平静。
她收回视线,望着星雨深处,淡淡道:
“很高。”
“摔下去……会死吗?”
“会。”
李初秋点点头,忽而一笑。
那笑容很淡,却像劈开阴云的第一道光。
“那就好。”
裴青鸾终于转过头,认真看他。
少年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要学御空。”
“不是为了摘星。”
“是为了……”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奔流不息的岩浆长河,望向那片被星光浸透的幽暗穹顶,望向这洞府之外,未知的万里山河。
“——亲手,把那本《归墟诀》,一页页,烧干净。”
殿外星雨无声。
岩浆奔流不息。
裴青鸾静静看着他,许久,终于抬手,一缕幽蓝妖火自指尖燃起,飘向李初秋眉心。
火光映亮少年眼底。
那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怼,只有一片沉静燃烧的火焰——
那是归墟烬里,重新燃起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