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伪装的流浪者扭头就朝着后方跑去。

    就在这时，几个正朝着柯林等人的方向走来的流浪者忽然脑袋一仰，就像是撞在了什么墙上似的，甚至还有几个人直接摔在了地上。

    是力场墙！

    柯林走出...

    柯林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下意识压住了“霍克利”三个字——那墨迹比其他名字略深些，仿佛书写者曾在此处停顿过久，笔尖微微洇开。他没说话，只是把纸条翻转过来，背面果然有一道极淡的铅痕，是有人用钝头笔反复描摹过这个名字留下的印子。

    “这名字……”艾莉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我查过千桅城近十年的港口税单。霍克利家族三年前才接手东港区两座旧码头的修缮权，可他们提交的工程预算里，有三十七笔‘防腐蚀龙涎胶’采购记录。”

    “龙涎胶？”凯斯挑眉，“那玩意儿一罐就够涂满整艘商船龙骨了，他们修两个烂木头码头要三十七罐？”

    “不是龙涎胶。”艾莉从腰囊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票据副本，纸角卷曲，边缘沾着几点褐色污渍，“是‘伪龙涎胶’。商会登记时写的是这个，但所有供应商的原始账本里，都只写着‘红鳞提取物’——和血手帮仓库里那些红布片的染料成分完全一致。”

    房间霎时安静下来。窗外号角堡塔楼的风铃被海风撞得叮当响，一声声敲在人耳膜上。

    埃德温慢慢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动作迟缓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圣器。“你们知道千桅城为什么叫‘千桅’吗？”他忽然问，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因为三百年前建城时，第一任总督下令在每根船桅顶端钉一枚银钉。如今银钉早已锈蚀剥落，可有些东西……比银钉更顽固。”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沉静如深水：“霍克利家族的独子瑟拉，今年十九岁。三个月前，他独自乘‘海鸦号’出海，宣称要去北方群岛收购鲸油。船队返航时，‘海鸦号’是最后一艘进港的——甲板上堆满了鲸油桶，可舱底清点时，少了二十三桶。”

    “少了？”奥蕾莉亚追问。

    “不，是‘空了’。”埃德温说，“二十三个鲸油桶里，装的全是凝固的、暗红色的蜡状物。教会验过，含微量硫磺与龙类角质碎屑，但没有活体魔力反应。我们以为是某种劣质炼金副产品，直到昨天——”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柯林方才按住的纸页，“血手帮消失前七十二小时，瑟拉·霍克利在码头区‘灰鳍酒馆’买了三桶朗姆酒，请了十七个装卸工喝到天亮。而那十七个人里，有十二个今早被发现死在自家床铺上，死因是窒息。法医剖开他们的喉咙，里面塞满了同一种东西。”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玻璃小瓶。瓶中盛着半凝固的暗红蜡块，在午后斜照进来的光线下，竟隐隐透出细密如血管的纹路。

    柯林伸手接过瓶子。瓶身冰凉，可当他指尖触到蜡面时，那蜡块竟微微搏动了一下——像一颗被剜出来尚在跳动的心脏。

    “这是……”他喉结微动。

    “伪龙蜕下的旧角碾成的粉，混着硫磺与某种活体真菌发酵七日。”埃德温的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它会在人体内缓慢膨胀，三天后撑破气管。而霍克利家的鲸油桶，就是最好的运输容器——鲸油本身就能掩盖所有气味，连最敏锐的猎犬也闻不出异样。”

    唐一直靠在门边没说话，此刻却忽然抬手，用匕首鞘轻轻叩了叩自己太阳穴：“等等。血手帮收租的地盘，覆盖整个滨海区西侧贫民窟。而霍克利家族新修的两座码头，恰好就在那个区域正中央。如果伪龙涎胶需要活体宿主来培育……”

    “那么贫民窟里失踪的流浪汉、醉鬼、被驱逐的学徒，就都是现成的培养皿。”艾莉接下去，声音冷得像浸过海水的刀锋，“血手帮不是被灭口，他们是被‘收割’了。”

    柯林猛地抬头：“收割？”

    “对。”埃德温点头，“血手帮的底层打手，平均每月有四到五人‘意外身亡’。我们一直以为是帮派火并或酗酒过量。但现在看——他们死前最后出现的地方，全在霍克利码头附近的酒馆、赌档、廉价旅店。而他们的尸体，”他停顿片刻，“从未在官方记录里出现过解剖报告。”

    一阵寒意顺着柯林脊椎爬升。他想起血手帮仓库角落那只伪龙——它炸起鳞片哈气的样子，像极了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可若那根本不是恐惧，而是……饥饿？

    “瑟拉·霍克利养伪龙，不是为了当魔宠。”艾莉的声音突然变得极轻，“他是把它当‘母体’在养。真正的伪龙，寿命只有七年。可若用活人内脏喂养，能让它的角质层持续分泌活性黏液，再将黏液混入鲸油——”

    “就能批量制造‘活体炸弹’。”柯林接上，掌心沁出一层薄汗，“让整座千桅城的贫民窟，变成一座巨大的、会呼吸的陷阱。”

    窗外风势骤急，塔楼风铃疯狂撞击，叮——叮——叮——，如同倒计时的丧钟。

    就在这时，柯林腰间的任务日志突然发烫。

    他一把抽出那本皮质封面的旧书。书页自动翻动，停在最新一页。墨迹尚未干透，正缓缓浮现一行字：

    【紧急任务：阻止‘潮汐之喉’计划】

    【当前进度：73%（伪龙角质已渗透至东港区地下水脉）】

    【警告：若进度达100%，千桅城将爆发大规模‘红蜡症’，感染者将在第七日化为蜡像，成为霍克利家族新码头地基的活体粘合剂】

    【奖励：未知（检测到高阶魔鬼契约波动）】

    “红蜡症……”奥蕾莉亚喃喃重复，脸色发白，“我导师提过这种瘟疫！三百年前‘锈钉瘟’的变种，当时整座灰鸥岛的渔民一夜之间变成蜡雕，后来被教会烧成了灰……”

    “灰烬里检出了硫磺与龙角残渣。”艾莉立刻接上，“和今天瓶子里的一模一样。”

    柯林合上日志，皮革封面烫得几乎灼手。他盯着埃德温：“霍克利家族和魔鬼的契约，是在哪签的？”

    “码头地窖。”埃德温回答得异常迅速，“就在新修的‘白鹭码头’第七号仓下面。那里原本是三百年前总督的地下祭坛，供奉的是海神‘潮汐之喉’——可上个月，祭坛壁画上的海神三叉戟，被人用朱砂改画成了倒悬的龙角。”

    “朱砂？”唐冷笑，“用血手帮成员的血调的吧。”

    “不止。”埃德温摇头，“昨夜守灯人巡逻时发现，第七号仓外排水沟里，有新鲜的、带着鳞片碎屑的暗红黏液。而今日清晨，霍克利家族向教会捐赠了三百枚金币，用于‘重绘圣堂穹顶’——那穹顶上，恰好缺了一幅‘龙息净化瘟疫’的壁画。”

    柯林抓起椅背上的斗篷：“现在去第七号仓。”

    “不行！”埃德温按住桌沿，“教会和圣战大队今早刚派人进去搜查过，什么都没发现。他们说那里只有几桶陈年鲸油，和一堆腐烂的渔网。”

    “所以他们没掀开地板。”柯林已经走到门口，“真正的入口不在仓库里，而在仓库底下。血手帮的人死前，都去过灰鳍酒馆——而那家酒馆的地窖，通向旧港口的引水渠。引水渠尽头，就是三百年前祭坛的暗门。”

    他推开门，海风裹挟着咸腥扑面而来。远处东港区方向，隐约传来起重机的金属刮擦声，还有工人们吊起巨型鲸油桶时粗哑的号子。

    “他们在赶工。”艾莉望着那个方向，声音发紧，“霍克利家族要在今晚涨潮前，把最后一车‘蜡油’灌进地下水脉。”

    “那就赶在涨潮前。”柯林大步迈下台阶，斗篷下摆被风掀起，“凯斯，你带奥蕾莉亚去灰鳍酒馆，找老板娘——她左耳后有颗痣，那是守灯人安插的线人；艾莉，你回公寓取我的历史镜片，顺便把笼子里那只伪龙带上；唐，你去通知百眼帮，封锁所有通往第七号仓的陆路；埃德温大人……”

    他忽然停步，转身直视对方眼睛：“您得陪我们走一趟。教会的人搜查时，您也在场，对吧？”

    埃德温沉默三秒，缓缓点头：“我在场。但我没告诉他们，祭坛地板上刻着一句古语——‘唯有未饮龙血者，方能开启潮汐之喉’。”

    柯林眸光骤然锐利：“您喝过？”

    “没有。”埃德温抬起右手，小指上戴着一枚褪色的铜戒，戒面蚀刻着微缩的海浪纹，“我父亲喝过。他临终前攥着这枚戒指说，‘潮汐之喉’不是门，是喉咙——吞下龙血的人，会成为它的食道。”

    风忽然停了。

    连塔楼的风铃都僵在半空。整座号角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仿佛被无形巨口含住。

    柯林深深吸了口气，海风里混着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甜腥味。

    他忽然想起伪龙笼子里那团鲜肉——肉表面覆盖着薄薄一层暗红蜡膜，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就像此刻，整座千桅城的脉搏。

    “走。”他吐出一个字，率先踏入烈日之下。

    马车驶向东港区时，柯林掀开车帘。街道两侧，新刷的灰白墙面上，不知何时多出许多孩童涂鸦：歪斜的龙形，张开的巨口，以及无数用红蜡画成的小人，排着队，走向龙嘴。

    一个穿补丁裙子的小女孩蹲在墙角，正用指尖蘸着蜡油，在地上画第三十七个红人。她抬头看见马车，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刚长出的、泛着淡淡红晕的乳牙。

    柯林放下车帘。

    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沉闷的轰响，如同巨兽吞咽。

    而他的任务日志，在袖中无声震动，新的墨迹正缓缓渗出纸面：

    【支线任务更新：‘未饮龙血者’】

    【提示：铜戒上的海浪纹，实为三百年前总督用龙血绘制的镇压符——它压制的不是魔鬼，而是‘潮汐之喉’本身】

    【警告：若埃德温·霍克利之父所言为真，那么真正的霍克利家主，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死去。如今坐在家族书房里的那位‘外奥·霍克利’，只是披着人皮的……】

    字迹在此处戛然而止，仿佛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掐断。

    柯林闭上眼。

    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以与海潮同步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沉重搏动。